儿子进重症监护室第五天,收费窗口打出一张欠费单,欠费一万二,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请于明日中午十二点前补交,逾期将影响用药。
收费员隔着玻璃跟我说:大姐,账是机器按钟点走的,呼吸机、药、监护,一个钟头几百块,你卡上真没钱了。
我叫周素梅,五十三岁,在县城一家写字楼做保洁。他爸十一年前病故,陈冬二十九,在城东修车铺干维修,没成家,跟我住出租屋。
那天上午他在铺子里晕倒,同事叫的救护车。医生说是急性重症感染,拖得久了,几个脏器都受了累,人一直没醒。
我知道他卡里有钱。这孩子工钱一发就往卡里存,说攒够了想租个自己的铺面,不用再看人脸色。上个月他还念叨,存下六万八了。可密码他没跟我说过,当妈的也张不开嘴去问儿子的存款。
当天晚上我回出租屋,从他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去楼下自助机碰运气。先试他的生日,错。再试我的生日,他小时候存压岁钱用的就是这个,还是错。
第三次换了工号后四位,机器提示密码连续错误,卡锁了。我打客服电话,那头说必须本人办理,本人办不了的,要法定监护人凭有关文书来。我问什么文书,她顿了顿,说这个她们说不清楚,您可以问问法院。
那一晚我基本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先给妹妹素兰打电话。她没多问,转来一万。我赶在十二点前交进窗口,收费员扫了一眼说,这些钱还能撑两天多,再往后她也做不了主。我攥着缴费单在走廊里算,两天,我上哪儿再变出一笔?
下午我揣着户口本、我们俩的身份证和诊断证明去了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小刘。她敲了半天键盘,说陈冬名下活期加定期一共六万八千多,没有本人授权,她办不了。
我把户口本推过去:我是他妈,材料全在这儿。她把本子推回来:阿姨,户口本只能证明你们是母子,证明不了您是他的监护人。人能来,我们马上办;来不了,就得有法院的文书。
我的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人在重症监护室躺着,你叫他自己来?排队的人都扭头看我。小刘没跟我呛,起身把主管请了出来。主管四十来岁,语气不冲,翻着材料跟我说:大姐,我们窗口拦的是规矩,两条路,要么本人到场,要么法院指定监护人的法律文书。您在这儿耗到天黑,钱也出不了这个门。
我站在银行门口,眼泪自己掉下来。小刘追出来,塞给我一张便签,上面抄着区法院诉讼服务中心的地址,还有一行字:申请宣告无民事行为能力并指定监护人。
她说:阿姨,您儿子这种情况走法院兴许来得及,把户口本和诊断证明都带上,别在窗口耗了。那张便签我到现在还留着,纸角上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印。
第七天早上七点半,我在诉讼服务中心取号,排第三个。窗口的人翻着我的材料说,可以申请宣告陈冬无民事行为能力,同时指定监护人,要医院诊断、亲属关系材料、近亲属意见,还得说明为什么急用钱。
我缺社区盖章,他爸的死亡证明又锁在老家箱底。我心一下凉了,以为又要被打发回去。
人家没让我走。收下诊断书和户口本,说先受理,补的材料送过来就行,情况马上转家事法官。过了一阵她把电话递给我,法官头一句问:陈冬有没有配偶、子女?
我说没有,没成家,他爸十一年前走的,就我一个人管他。那头沉了两秒,说:下午我们去医院。
中午我没舍得去食堂,蹲在医院门口啃了两个包子。ICU门口那盏红灯一直亮着,探视要到晚上。护士站的姑娘认得我了,说主任查房时提过你,让你先别慌,把重心放在办事上。我坐在长椅上,手机攥出了汗,隔几分钟就摸一次。
下午两点多,家事庭的法官带着书记员到了医院。医生在ICU外的谈话区介绍:深度昏迷,靠呼吸机维持,呼唤和疼痛刺激都没有意识反应。
法官问:这种情况走鉴定,要排到什么时候?医生说,鉴定机构在外市,排队加预约,怎么也得个把月。法官把病例翻完,合上,说:那今天就在这儿把该固定的固定了。
他换了隔离衣进去,隔着玻璃叫了两声陈冬,又让护士配合活动他的手脚。玻璃那边,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书记员核对腕带、拍照、抄记录。我站在走廊上,两条腿是麻的。
出来以后法官问我:陈冬平时对治病、对花钱,表过什么态?我说没有,他身子骨一直好,去年体检都正常。他老跟我念叨,妈,等铺面租下来就松快了,攒够钱带你去看海。
这话他说了三年,我一直没当真,那天当着生人说出来,自己嗓子先哑了。法官点点头,让书记员记下,说这个案子不用先排队做鉴定,按紧急情况固定证据,该跑的材料他们来跑。临走他撂下一句:步子一步不能省,能快的我们尽量快。
第八天上午在社区居委会。主任翻出老底册,念给我们听:陈冬,父亲二〇一四年病故,母亲周素梅,未婚,无子女,母子常年同住。
素兰和陈冬的堂叔陈德顺都到了。堂叔六十多岁,坐下就开腔:素梅,叔说话直。钱取出来是进你手的,往后你要是挪去还账、贴补家用,冬子怎么办?
我一下噎在那儿。这些年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个担心不假,换我也得问。法官把话接过去:指定监护,钱还是陈冬的,监护人替他管,只能花在他的治疗和生活上,账目要能对上,挪用了要担法律责任。
堂叔盯着法官看了半晌,又扭头看我。素兰先签的字,她说:我姐这十一年怎么熬的,街坊心里都有数。堂叔捏着笔顿了顿,到底把名签了。主任把底册那一页复印了,盖上章,让我捎回法院。
中午我去收费处问账,机器打出新单子,账上只剩三千出头。收费员帮我问了主任,回话说药先不停,让我务必这两天把钱续上。我对着她鞠了一躬,她摆摆手:快去忙你的正事。
傍晚素兰又转来五千,说先给机器续上,别停。
第九天下午三点,书记员来电话,让我去拿判决书。判决书就几页纸:宣告陈冬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周素梅为其监护人。
走之前书记员让我签了一份监护职责告知,写明我经手的财产只能用于陈冬的治疗和生活,票据要留好。她说:花不完的,还是陈冬的。
我捏着判决书直接去银行,还是小刘的窗口。她看了判决,起身叫主管。主管逐页翻过,把我俩的身份证对着核了一遍,又让小刘复印留存,然后问我:取多少?
我说先取四万,交这一段的费用,剩下的等下一张账单再取。主管说:这样办稳妥。卡在柜面解了锁,我在支取凭证上签了名。他提了一句:这笔钱,只能往陈冬身上花。我说我知道,法院交代过了。
从银行到医院就两条街,我嫌打车慢,一路小跑。收费窗口打出缴款单,四万,旧账结清,还余出一截。收费员说:大姐,这下踏实了。我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这些天,头一回觉得两条腿是自己的。
晚上探视,我隔着玻璃看陈冬。医生说感染指标比前两天稳了些,呼吸机还撤不得。护士让我跟他说说话。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冬子,钱交上了,你慢慢养。
你以前说攒够钱带我去看海,这回不许赖。玻璃那边他的手指没动,监护仪上的线走得很稳。
回家我把判决书、缴费单、探视卡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给法官助理发了条短信,问我儿子要是醒了,我这监护怎么办。
助理回得快:恢复辨认能力以后,可以依法申请恢复民事行为能力,到时候法院再作认定。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存好,又拿便签把意思抄了一遍,塞进文件袋里。
陈冬还在ICU,人哪天能醒,说不准。我照旧凌晨五点起,六点进写字楼做保洁,中午拐到医院交账,看一眼玻璃那边的人。卡里剩下的两万八一分没动,等下一张账单。借素兰的一万五,下个月工钱一发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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