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做手术还差9万元,丈夫一分钱不肯出,我卖掉陪嫁房救急,4个月后小姑子落选编制,婆婆却堵门求我帮忙
“还差九万。”
我哥蹲在住院部楼下的水泥台阶上,手指头夹着根没点的烟,滤嘴都让他捏扁了。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扯。
手里那张缴费单被我攥得全是褶子,上头的数字看三遍,一遍和一遍一样。
“妈自己知道吗。”
“没敢说。”我哥把烟别到耳朵上,“爸那点退休工资月月见底,你是知道的。”
我没接话。我妈六十七,一辈子没住过院。这回是胃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位置不好,得开刀。
三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那天的风刮得人眼睛发干。
我给我丈夫老周打电话。响到第五声他才接,那头电视开着,中央五套,篮球赛,球鞋蹭地板的声音吱吱的。
“我妈要手术。”
“嗯。”
“还差九万。”
他没马上说话。我听见他把手机从这边耳朵换到那边,衣服窸窸窣窣。
“你先回来,明天再说。”
“我今晚得陪床。”
“那你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妈在十一楼。
那晚我守在病房。三张床,我妈靠窗,隔壁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切了半个胃,一直在打嗝。我妈睡着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甲盖发青。
我坐在小方凳上,拿手机翻银行卡。活期三万二。理财里四万三,下个月中旬到期。加起来七万五。还差一万五。
我又翻通讯录,翻到老周的名字,拇指停在上头,没按下去。
结婚十二年。我知道他卡里有钱。去年年终奖他跟我提过一嘴,六万多,后来再没提过。我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趟家。老周在吃早饭,豆浆油条,桌上多搁了一碗。他这人就这样,该做的一样不落。
“你妈怎么样。”
“胃里长了东西,得切。还差九万。”
他把油条撕成段泡进豆浆里,筷子搅了搅。
“你哥呢。”
“哥出了六万,是全部家底。”
“你爸呢。”
“爸攒了两万,退休金就那么多。”
他低头喝豆浆,喝了两口,抬起头来。“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妈这个病,九万是开头。后面化疗不化疗?吃药不吃药?要是往外掏,那就是无底洞。”
“那是我妈。”
“是你妈,我没说不是。”他把碗一推,“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日子。晓晓明年上初中,择校费你心里有数。厂里效益不好,我这边说降薪就降薪。”
“你卡上不是有——”
“那钱不能动。”他声音不大,但硬,“那是应急的。你妈这个病,算你的急,不算我的急。”
我看着他。他把脸转开,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那碗留给我的豆浆,我没喝。拿起包出了门。
出了小区左拐走三百米是菜市场。我进去买了排骨和山药,想着给我妈炖汤。卖菜的大姐认识我,多搭了两根葱。
“你妈好些没。”
“要手术。”
“哎。”她一边找零一边摇头,“老人得病最磨人。我跟你说小敏,钱花了是小事,人遭罪。”
我提着袋子往外走。她在身后又追了一句:“你自己也得顾着点,看你这脸色。”
我笑了笑,没回头。袋子里排骨压着手心,沉。
到医院的时候我哥在走廊跟大夫说话。大夫说全胃切除,术后至少住院半个月,后续再看病理。我问能恢复成什么样。大夫说看个人,有的能正常吃,有的就得少食多餐,一辈子。
一辈子。我在心里算了算,九万真不一定够。
我哥送走大夫,看见我手里的排骨。他皱了下眉:“你还买这些干啥,食堂有饭。”
“妈不爱吃食堂。”
我哥不说话了。他四十三,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前几年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两回。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
“小敏,”他忽然叫了我一声,“你那套陪嫁的小房子,要不问问中介。”
我没接话。
“你先别急着定。”他赶紧又说,“我再想想办法。”
晚上我又跟老周提了。
他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我说了卖房的打算,他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卖房子?”
“嗯。”
“那是你妈给你的。”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你想清楚。卖了,以后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清楚了。”
“你妈当年给你留的退路。”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讲道理的口气,“你要是卖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他说话这么有道理,又这么难听。
“老周。”我说,“那是我妈的命。”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说了一句:“随你。”
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我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翻出我妈当年给我的那个红本子。房产证,封面上印着国徽,边角磨得发毛。里头夹着过户的票据,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我给我妈那套房的中介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有人来看。六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来的人挑三拣四,说楼层太高,说朝向不好,说卫生间太小。
我站在阳台上没说话。想着我妈当年把房子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闺女,妈给你这个,不是让你跟老周分的。是万一哪天你不想过了,有个地方去。”
那是七年前。
挂出去第五天,有人出价三十九万。中介说这个价可以了,现在行情不好。
我说行。
签合同那天老周没去。我一个人在房产交易中心坐了一下午,等叫号,签字,按手印。出来时天暗了,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芽。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给我哥打电话。
“钱凑齐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小敏。”
“嗯。”
“哥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我抬头看天,“妈手术是几号。”
“下周二。”
挂了电话往地铁走。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手术很顺利。我妈在医院住了十九天,出院那天瘦了十一斤,走路要我扶着。
我哥把她背上了六楼——爸和妈住的老房子,也是六楼。我在后面提着袋子,塑料袋勒得手疼。
进了门,我妈在沙发上坐定,环顾了一圈,忽然问我:“你那房子还租着呢?”
“嗯。”我把袋子搁在桌上,“租着呢。”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我去厨房烧水。玻璃窗映出我的脸,瘦了一圈。我把水壶搁上灶台,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日子照过。我每天早上去妈那边做早饭,中午赶回单位,下午下班再去看一趟。老周没问过钱的事,也没问过我妈恢复得怎么样。晚饭他做自己的,有时给我留一碗,有时不留。
有一回我回去晚了,锅里什么都没有。他在卧室打游戏,耳机戴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煮了碗挂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吃。他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最近瘦了。”
“累的。”
“你妈那边,差不多就行了。你哥也在呢。”
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我说:“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回了卧室。
四个月过得很快。我妈复查结果不错,体重慢慢回来了一些,能自己下楼遛弯了。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得邪乎。我刚下班,在楼下买了个西瓜拎着,手机响了。是老周。
“你晚上早点回来。”
“怎么了。”
“我妈来了。”
我拎着西瓜站在马路边上,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她来干啥。”
“你回来就知道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鞋还没换,就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刚染过,黑得不自然。茶几上摆着一兜桃子,两盒酸奶。
“小敏回来了。”她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妈。”我换了鞋,把西瓜搁在门口。“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看看你们。”
我看了老周一眼。他坐在旁边,低头剥桃子皮,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婆婆坐下,拉了拉衣角,开口了:“小敏啊,我听说你妈恢复得挺好。”
“嗯,复查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个……晓晓的事,你也知道吧。”
周晓,老周的妹妹,三十一了。在私立学校当代课老师,考了三年编制没考上。今年第四次。
“她今年又没考上。”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差两分。”
我没接话。
“她这岁数也不小了,再这么耗下去不是个事。我想着,你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我说:“妈,编制考试那都是硬碰硬的,我能有什么门路。”
婆婆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剥好的桃子递给我,我摇头没接。
“也不是说走后门。”婆婆往我这边挪了挪,“就是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合同制也行,先把工作稳下来。你单位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我这才听明白了。四个月前我妈手术差九万,她半夜发消息给我,说给两万。钱后来转了,我收了。那两万我没动,一直在卡里搁着。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今天她坐在我面前,谜底揭开了。
她给这两万,是给今天铺路的。
“妈,”我看着婆婆,“那两万我回头转回给您。”
婆婆愣了一下。老周抬起了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我打断她,“但一码归一码。我妈手术是手术,晓晓工作是工作。两件事不能搁一块算。”
婆婆脸上的笑没了。她看了老周一眼,又看我。
“小敏,我不是跟你做交易。”
“那您是——”
“我就是想着,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
“妈,”我说,“我妈手术的时候,老周跟我说,那是我的急,不是他的急。我现在把这话原样还给您——晓晓的工作,是您的急,不是我的急。”
屋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地响,外头知了声一阵一阵。
婆婆的脸一点点涨红。她站起来,拿起包。
“行。”她声音变了调,“行,小敏,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步子很重。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老周:“你媳妇说的这话,你也听见了。”
老周没吱声。
门带上了。砰的一声,楼道里回荡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茶几上那兜桃子,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雾。
老周这才开口:“你有点过了。”
“哪儿过了。”
“我妈那么大岁数,你让她下不来台。”
“我妈手术的时候,她怎么不给我台阶。”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去了我妈那儿,给她带了一兜桃子,就是婆婆昨天拎来的那兜。
我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
“别人送的。”
“谁送的。”
“婆婆昨天来家里了。”
我妈嚼桃子的动作慢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把桃子放下。
“说什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慢慢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探出头去看了看楼下的菜地——那是她在楼下绿化带边上开的小片地,种了几棵辣椒和西红柿。
“闺女。”她背对着我。
“嗯。”
“你做得对。”她关上窗户转过身,“别听他们说什么一家人,一家人也得讲理。她有事求你了,你就是一家人。没事的时候,你就是外人。”
我鼻子一酸。
“但是。”我妈拍了拍沙发让我坐下,“你也得防着。这话你说出来了,她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了。老周夹在中间,早晚要跟你翻。”
“翻就翻。”
“别赌气。”我妈看着我,“妈的意思是,你心里得有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周不在。他的衣柜空了一层,平时放换洗衣服的那层,干干净净。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摸着那层空隔板。木头凉凉的,一层薄灰。
手机响了。老周发的: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你先冷静冷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婆婆那笔两万的转账记录,点了原路退回。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小字:转账成功。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挂面。面熟了,捞出来过凉水,搁了点酱油和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是婆婆发来的。
我点开,只有一句话:小敏,那房子卖亏了。我听人说,你妈那小区年底要拆迁摸底。
筷子悬在碗上。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妈那套老房子,六楼,没电梯,冬天暖气不热,夏天屋顶漏雨。去年中介来看的时候说这房子不好卖。我卖了三十九万。
如果年底拆迁摸底,那套房的价至少翻一倍。
婆婆怎么知道的。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翻包里那份卖房合同。翻了半天,在最底下的夹层里找到了。合同上买方那一栏,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可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十秒钟,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买方签字的笔迹,和当初签合同时我见过的那个人,对不上。
我手捏着合同,站在厨房的白炽灯下。灯管嗡嗡响,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砸在铁皮雨搭上。
这笔迹,我在哪里见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合同摊在茶几上,台灯拉到最近。买方签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孙建平。笔画很重,收笔往上挑,写得很快。
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认识的人,没有这个名字。可这笔迹我见过。不是认识这个字,是认识下笔的这个人。横折钩的那个拐弯,跟一般人不一样。
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工夫多想。把合同折好,关了灯。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手机上搜了这个名字,跳出来一堆同名的,没有一个对得上。我把合同拍了照,发给一个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的前同事。李姐,比我大十岁,以前在车间就在我隔壁工位,后来调走了。
“李姐,帮我查查这个买方,看着眼熟。”
她很快回了:“好。”
当天下午她没回消息。第二天一早,电话打过来了。
“小敏,你这房子卖的时候,有别人经手吗?”
“中介啊。”
“除了中介。”
“没有。就中介小刘,还有我本人。”
她停了一下。我听见她关了扇门,声音变了。
“我帮你查了。这个孙建平,身份证是城南那边的。但是过户以后不到半个月,房子就转手了。”
“转手?”
“卖给一个姓赵的。”
“这不是正常吗,人家买了再卖——”
“小敏。”她打断我,“买的时候三十九万,转手卖了七十万。”
手机拿在手里,指头肚摁在屏幕上,凉。
“你说什么?”
“七十万。七月十二号过的户。”
七月十二号,离我签合同那天,刚满四十天。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前面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个数没动。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车去了我妈那个小区。
六楼,没电梯,爬上去腿肚子发酸。我妈不在,下楼遛弯去了。我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太太打牌,我妈坐左手第二个。
我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带着土腥味。对面楼有个男的也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把脸转开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姐回消息:“那个姓赵的,还能查到别的吗。”
她回:“查不到,个人隐私。但我试试。”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中介。
小刘在店里,看见我进门,表情顿了一下,很快笑起来。
“姐,您怎么来了?房子有问题?”
“小刘。”我坐在他对面,“那个孙建平,谁介绍来的?”
他翻了一下电脑。“是……我们门店的客户,来看过几次。”
“什么时候来的?”
“签合同前几天吧。”
“谁介绍他来的。”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姐,客户来源一般保密——”
“他说谁介绍的。”
他看着我,那点笑挂不住了。“姐,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当时是店长跟我说有这么个客户,我照着对接的。”
“店长在吗?”
“上个月调走了。”
我站起来。小刘也站起来。
“小刘,你干这行几年了。”
“四年。”
“你能看出来,那套房现在值多少钱。”
他没说话。我拉开玻璃门。
“我不怪你。你也是按流程办事。”
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旁边水果店在卸货,一筐桃从车上抬下来,塑料膜里凝着水珠。
那筐桃的颜色,跟婆婆那天拎来的,一模一样。
星期五晚上老周回来了。
他拎着黑包进门,换鞋,开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换了几个台。
“吃饭了。”我端菜出来。
“嗯。”
他坐下拿起筷子。我等他吃了两口,开口。
“老周,孙建平是谁。”
筷子停了一下。
“谁?”
“买房那人。”
“我怎么知道。中介找的吧。”
“你没见过他?”
“没见过。”
“那你车为什么停在小区门口。”
他抬起头。
“什么车。”
“签合同那天,我妹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
他嚼菜的嘴慢下来。“哪天。”
“三月二十八。签合同那天。”
他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不紧不慢。“那天我正好走那边,去建材市场量尺寸。路过停一会儿。”
“你量什么尺寸。”
“厂里要改一个车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签合同。”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那儿。”
“我停一会儿怎么了。”他声音还是平的,“你审我?”
我看着他。十二年,他说谎的时候从来不变脸。
“老周,那房子过户四十天就被转手卖了七十万。多了三十一万。”
他嚼菜的动作停了。真的停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明白。”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椅腿刮在地上,刺耳。
“你说我找人坑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那个买家,你认不认识。”
空调出风口的挡板一开一合,咔嗒,咔嗒。他手扶着椅背,指节白了一瞬,松开。
“不认识。”
转身进了卧室,门留了一条缝,没开灯。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老周出去了,回他妈那边。
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碰见王婶。她刚买菜回来,拉着小推车,满头汗。
“小敏。”她叫住我,把车靠墙放稳,“我那天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妈那套房子,你卖了。”
“嗯。”
“卖给一个男的。”
“对。”
“那个男的来看房,我见过。”她压低声音,“不是一个人。楼下等着一个戴墨镜的,开黑色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男的我还在别处见过。去年中秋你在你婆婆家吃饭那回,他也去了。”
“哪个?”
“你不知道吧。”她从兜里摸出蒲扇扇了两下,“我看见的。跟你婆婆站一块说话,你婆婆还给他递了烟。”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垃圾袋在手里攥着,没扔出去。
“婶,你看清了?”
“我这眼睛别的不行,看人还行。”她把扇子别到耳朵上,“那个人个子不高,头顶有点秃,右边眉角有个疤。”
眉角的疤。
我想起来了。去年中秋桌上是有那么个人,婆婆说是老家那边的亲戚。我忙着端菜,名字都没记住。
“婶,谢谢你。”
“谢啥。”她推起车,“你妈那些年对楼上楼下客客气气。你是好闺女,我看着呢。”
我提着垃圾袋上楼,袋子在路上轻晃。到家门口手一松,磕在门槛上,凉气从袋子底下渗出来。
周日晚婆婆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老周的姑姑,七十多,从老家那边过来的。
我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坐下。姑姑先开口。
“小敏,我岁数大了,没几年好活了。听说你跟老周闹别扭了?”
“姑,您喝水。”我倒了水搁茶几上。
“我不喝。”她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还想过不过。”
“姑,不是我不想——”
“你别跟姑讲道理。”她打断我,声音不重,但稳,“姑是过来人。男人再不对,日子还得过。你一个女人,离了这个门,能去哪。”
婆婆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手捏着包带子一圈一圈转。
“你妈做手术那回,是老周做得不周。”姑姑口气缓了一点,“可他也是为这个家。手头紧,你不是不知道。”
“姑——”
“我不是来道歉的。”她摸了一下膝盖,“我就让你合计合计,晓晓那孩子是真难。你抬抬手,能帮就帮。”
我看着她们。窗外天暗下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姑,”我说,“我妈手术的时候,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是你的急,不是我的急。”
屋里静了。
“现在我把这话原样还回去。晓晓的事,是你们的急,不是我的急。”
姑姑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手停了,包带子松了,搭在膝盖上。
姑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
“小敏,你心里有本账。姑今天不说了。”
门带上。楼道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第二天中午李姐又来了电话。声音比上回低。
“小敏,那个姓赵的,我多看了一眼。”
“嗯。”
“他不只买了你那一套。你妈那个小区,你卖房前后,还有三套也被他买了。”
我握紧手机。
“都是那前后一两个月。都是顶楼底楼这些不好卖的。他像是一口气吃下来的。”
“怎么吃的。”
“中介手上有信息,专门找人收这些不好卖的。一个小区要拆迁之前,总有人提前听见响。”
我站在单位走廊窗前。玻璃外面是停车场,一排灰车盖着落叶。
“李姐,你觉得这是运气吗。”
“小敏。”她停了一下,“我不说你觉得。我就说我见过的。一个小区集中被一个人收房,这人跟卖方家属还认识——你自己琢磨。”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有人路过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
脑子里把几个画面串成一串:婆婆拎来的那兜桃子,老周停在小区门口的车,眉角有疤的人跟婆婆站在一起说话,过户四十天翻倍转手,同小区几套顶楼底楼被一口吃掉。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周不在。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加油小票。日期三月二十七,加油站就在我妈那个小区旁边那个路口。
我拍下来,存进手机。又翻了鞋柜上一沓收据,找出两张四月的缴费单。有一张地址不是我们家,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我查了那个地址,是一个单独的户号。
我坐下来,把所有东西铺在餐桌上。合同复印件、截图、缴费单、加油票、李姐发来的消息截屏。
手指头有点抖,但我知道不是害怕,是劲憋着。
我给李姐发消息:能帮我把过户时间和同小区成交时间理一下吗。
她回:好。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记。记完看了一遍,不到一页。但每一行都够我站住脚。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
三年转账记录全打出来。婆婆那两万,是三月十号转来的——我妈手术前六天。老周给婆婆转了三万——在他跟我说没钱之后三天。
贷款记录里那笔三十九万入账是房款。出账记录里,七万五打给医院。剩下的陆续花在复查、药费、孩子学费上。
我把纸一张一张折好放进包里。
出银行时太阳刺眼。我给法院旁边的法律援助中心打了个电话。
当天晚上老周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两杯水。
“你回来得正好。”我说,“坐下,谈一下。”
他挂好外套,过来坐下,表情有点意外,但很快收了。
“谈什么。”
“三件事。”我看着他,“第一,房子那笔交易,你要是参与了,我明确告诉你,我保留查证的权利。第二,从今天起,家里账分开,各花各的,各管各的。第三,你妹的事,我不帮,一句都不打听。”
他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
“小敏。”
“嗯。”
“你真要这样。”
“对。”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玻璃上,很轻一响。然后站起来。
“我去我妈那。”
“随你。”
他进卧室拿东西。衣柜门拉开合上,拉链响,脚步到门口,换鞋,开门,停了一下。
“小敏。”
我没回头。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
房子里剩我一个人。
我起来关了客厅灯,只留餐桌那盏。两杯水,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我把没动的倒了,杯子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去阳台收衣服。夜风灌进来,吹得衣架轻轻碰墙。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沙发扶手上。
回餐桌前坐下。包里那沓纸还摊着,一张一张收。合同、流水、截图、小票。最后收到那张卖房合同复印件。
我看了一眼买方签名。孙建平。
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认出来了。
这笔迹,跟老周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不是名字一样。是起笔落笔那个劲,那个“建”字里面横折的写法,跟老周填厂里入库单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把合同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台灯光落在纸上,白得刺眼。
我想起王婶说的那个人,眉角有疤的,跟婆婆站一起说话的。我上个月在婆婆那,见过一条烟盒上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我记下来了。
不过现在我不想打。
我拿起手机,存了一条备忘录。就一句话:“不动他没用的。先把自己的日子收回来。”
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楼下路灯亮着,照在阳台绿萝叶子上,叶背有一小片灰。
水壶里剩的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照常起床,洗脸,做早饭。油热了,鸡蛋磕进去,刺啦一响。
儿子从他屋出来,揉着眼坐下。咬了一口馒头,忽然说:“妈,我爸昨晚是不是没回来。”
“嗯。”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翻了一下锅里的蛋,铲子刮过铁锅底。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别过了。”
我把煎蛋盛到他盘子里。他十二岁,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可我知道他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吃吧。晚了赶不上公交。”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小块,慢慢挪。等挪到他手背上的时候,他把手挪开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粥喝完。日子还长。今天要去银行,去单位,打电话。一步一步,不跑,也不停。
付费卡点
王婶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好几天。
眉角有疤的人,去年中秋坐在婆婆家那张圆桌的角落,穿一件深蓝夹克,夹菜的时候右手袖口往上缩,露出一截金链子。婆婆说那是老家来的远房表侄。我记得自己当时还给他添了茶,他笑了一下,说“嫂子客气”。
那人就是孙建平签字画押那天站在楼下的那个。
我没去找他对质。也没去找婆婆。心里清楚就行了。
八月过得慢。
我每天六点起,给儿子做早饭,送他出门,然后坐三站公交去单位上班。中午在食堂吃,晚上看情况。有时候去我妈那儿,有时候直接回家。
老周的东西还留在衣柜里,一部分。他回来过两趟,每次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衣柜里的衬衫少了几件,剃须刀拿走了,鞋柜上那双黑皮鞋也拿走了。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减少,像退潮。
我没催他。他也没提离婚。两个人像拔河拔到一半同时松了手,各站一边,谁都不想先开口。
八月底学校开学,儿子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开学要交一笔课后服务费,四百二。我说好,微信转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想起来以前这种事都是老周转的。他负责学费和培训班,我负责吃喝穿。分工清楚,各管各的。
现在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去看我妈。她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八月的豆角结得旺,一茬接一茬,吃不完就晒成干。
“老周最近来过没有。”
“没有。”我把买来的香蕉搁在桌上。
我妈择豆角的手没停。“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没说。”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阳台门口。“妈,我把合同那些东西都收好了。离婚的时候,该分的分。”
我妈点点头。
“还有,”我顿了一下,“那套房的事,我打算去问问律师。”
我妈择豆角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能要回来吗。”
“不一定。”我说,“但该问的问清楚。”
我妈把那根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筋。“问清楚也好。”她想了想,又说,“钱不钱的是其次。妈是怕你被欺负。”
“不会。”
“嗯。”她又拿起一根豆角,“我闺女不会。”
那天下午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接待的我,桌子上一台旧电脑,窗口搁了一盆绿萝,叶子尖有点黄。
我把材料摊开,一份一份说。合同、流水、时间线、那笔两万块、加油小票、李姐查到的信息、王婶说的那个人。
律师听完,手指敲着桌面。“你这个情况,直接走诉讼可以说通,但取证周期不短。核心问题是证明你丈夫和你婆婆、或者那个买家之间有串通。这个证据链不完整。”
“转账记录呢。我婆婆转给我老公三万,就在他说没钱之后。”
“这个是间接的。对方可以解释成赡养费、借款。”她把材料推回来,“但我建议你先走协议离婚。财产这块,把证据亮出来,对方心里有数,谈判的时候会松口。”
“如果他不松。”
“那再起诉。”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太阳快落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桶车,甜味飘了一条街。我买了一个,揣在手里暖着,一路走到公交站。
九月中旬,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上门,在小区门口堵的我。我刚下班,拎着菜走到门口,她就从保安室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了。手里没带东西,脸色比上回见老了不少,嘴角往下耷拉着。
“小敏。”
“妈。”
“我跟你说个事。”
我站住了。她看了看旁边保安室里的保安,往边上走了两步,我跟过去。
“晓晓的事,你没帮忙,我没怪你。”她开口时声音比上回低了不少,“但她现在连私立学校都待不下去了。”
“怎么了。”
“学校编制压缩,代课的优先裁。”她抿了下嘴,“她干了四年多,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没接话。
婆婆手插进兜里,又抽出来。“小敏,我不瞒你。之前那个买家的事,我确实认识。”
我看着她。
“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去收房子的。”她语速快了一点,像怕自己说不完,“老家那边一个亲戚介绍的。他说他想在这边买套小的,我就让老周帮着打听打听。谁知道他转手就卖高价了。后面的事我真不清楚。”
“妈,”我说,“你知道那个买家是谁。”
她眨了一下眼。“一个朋友的朋友。”
“那个人去年中秋在你家吃过饭。”
她愣了一瞬。
“就在你那张圆桌上。你说是老家来的表侄。”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兜口里捏着,指节隐隐突出来。
“小敏,我——”
“妈,我不问了。”我打断她,“你跟老周之间怎么商量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的态度没变。我妈手术的钱已经花出去了,房子也已经没了。离婚的时候按法律分。”
婆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拎着菜进了小区。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保安室旁边,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十月初,老周第一次主动约我谈。
他发微信说,周末出来吃个饭,把事说说。
我说好。
周六中午我到了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老周已经坐在里头了,靠墙那张桌。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面馆中午人多,隔壁桌两个工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头上安全帽搁在椅子上。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我妈那边住着,凑合。”
面上来了。他把我那碗推过来,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挑了挑面,汤上飘着葱花。
吃了两口,他开口了。
“小敏,那房子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
我嚼着面没说话。
“当时我妈跟我说,有个亲戚要买房子,问我你妈那套卖不卖。我说你要卖,她就张罗了。后来那个人转手卖了高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他筷子停了一下。“过户以后。”
“那笔多出来的三十一万,你拿到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没有。一分都没有。”
“你信吗。”
“我说的是实话。”
我吃了口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老周,你要是说那钱你没拿,我信。但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人在收房子。”
“我妈不让说。”
“她不让说,你就不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她说你那房子不好卖,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至于买家赚多少,那是人家的事。”
“你信吗。”
他又不说话了。
隔壁桌工人吃完了,起身走了,椅子刮瓷砖地面,尖响。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声音低了点。“小敏,我后来想了很多。这事是我没处理好。当时你妈做手术,我手头确实没有多少钱。我要是早跟你说实话,可能也不会——”
“老周,”我打断他,“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想说这个?”
他沉默了好几秒,手指捏着筷子转了一下。
“我是想说,要不……先别离。”
“为什么。”
“孩子上初中了,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妈那边身体也不好。你我之间的事,能翻过去就翻过去。”
我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面咽干净。
“老周,我记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他抬起头,愣住了。
“结婚十二年,你想想。”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爱吃鱼,不爱吃肉。你不知道。我每年过生日你不记得。我腰疼有三年了,你没问过一回。”我看着他,没提高声音,“你妈给你打电话,你转身就办。你妹要找工作,你让我打听。我妈做手术,你说那是我的急不是你的急。”
“那个事我道歉。”
“我知道你道歉了。我听见了。”
面馆的电视开着,播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嗡嗡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叮叮当当。
“老周,我不是跟你赌气。你让一步,我让一步,日子凑合过——这种话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掉泪。
“晚了。”我说。
两个字。声音不高,面馆里的噪杂声盖过一半去。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低下头,手在桌面上握成拳,又松开。过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
“那咱什么时候去办。”
“下周三,你有空吗。”
“有。”
他把饭钱结了。出门的时候他帮我推了一下玻璃门,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站在面馆门口,太阳晒着。他往东,我往西。
“小敏。”
我回头。
“以后有事,你能跟我说。”
“嗯。”我转身走了。
十月中,我们去办了协议离婚。
材料齐的,没扯皮。房子的事因为证据不够,最终没走诉讼。家里的存款各一半,房子归他和儿子,我拿了一部分折价款。那笔钱我存进了新开的卡里,没动。
手续办完那天是个阴天。从民政局出来,老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我往公交站走。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到我妈那儿的时候她在包饺子。我坐在旁边帮着擀皮。她没问我今天去哪了,也没问办完没有。只是擀着擀着,忽然说了一句。
“面够不够。”
“够。”
“那你多吃点。”
十一月初,李姐约我吃了顿饭。
她选了个小馆子,点了个干锅花菜,一盘糖醋里脊,两碗米饭。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知道那个姓赵的后来怎么样了吗。”
“谁?”
“买你房子转手那个。”
我摇头。
“上个月让住建那边查了。他收了不止你们那一个小区,在城南那边也收了。有人举报他利用中介信息炒房,现在交易全冻结了。”
我嚼着花菜没说话。
“你那个前婆婆找的人,不是什么好人。”李姐喝了口汤,“她自己怕是也没想到。”
“她最近怎么样。”
“谁。”
“我前婆婆。听老周说她身体不太好。”
李姐看了我一眼。“你还管她。”
“不管。就是顺嘴问问。”
李姐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我们在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路灯刚亮起来,天边还剩一点灰。
日子慢慢往冬天走。
我搬到了单位附近一个单间,不大,但离得近。儿子周末过来住,我给他炖排骨,炒他爱吃的西红柿鸡蛋。他长个儿了,裤腿短了一截,我带他去商场买了两条新的。
他试裤子的时候问我:“妈,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不怕。”
“那我周末多来陪你。”
“好。”
他低头看裤腿,又抬头。“妈,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高兴。”
我愣了一下。“是吗。”
“嗯。”他把裤子换下来,自己叠好,“以前你在家老不说话。现在说话多了。”
我接过裤子去柜台付了钱,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瘦瘦高高的,像一根刚抽条的树苗。
十二月底,我妈来我这边住了一晚。
她坐在小沙发上看电视,我铺床。她忽然叫我:“小敏。”
“嗯。”
“你那个红本子,还留着呢。”
我手停了一下。她说的是那本房产证。房子卖了之后,那个红本子就作废了,但我一直没扔。压在柜子最底层,压在那本熊猫封面的旧作业本底下——那是儿子小学用过的,不知道怎么就留下来了。
“留着呢。”
“留着就留着。”我妈说,“是个念想。”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头是一把钥匙,铜的,齿上磨得发亮。
“什么钥匙。”
“你小时候咱家住的那个平房,后来拆了。这是最后一任锁的钥匙,我一直留着。”她拍了拍我的手,“给不了你房子了,给你个念想。”
我握了握那把钥匙。铜面温温的,齿口有点涩,像摸着一截旧日子。
“妈。”
“嗯。”
“没事。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送我妈去公交站,回来收拾屋子。把柜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理。红本子还在,熊猫封面的作业本也在。我把那把铜钥匙搁进红本子夹层里,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去厨房煮了碗挂面。面熟捞出来过凉水,搁了点酱油和醋。坐在小桌前吃,窗外太阳照进来,一小块落在筷子上。
吃完洗碗,水龙头的水冲着手。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花格子的被面,风一吹鼓起来。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手机闹钟响了——下午两点的班。
我拎起包,出门,锁门。楼道里安安静静,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到楼下,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
我拉了拉衣领,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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