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拉链卡住了。
我蹲在门口,手指捏着那个小铁片来回扯,布面绷得死紧,里面传来三个女人的笑声。先是周敏的,压得低,像怕人听见;接着是林芳的,脆,带着点酒劲;最后是我老婆赵婷,她笑得最响,笑到一半突然收住,说:“别闹了,他快弄开了。”
我手上加了把劲,拉链“哗”地一声划开,帐篷里的热气混着防潮垫的味道扑出来。三张脸齐刷刷转向我,灯挂在顶上,光晕发黄,她们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搭个帐篷搭出一头汗。”我故作轻松地爬进去,手里拎着最后一袋零食。
林芳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防潮垫:“老许,你这体力不行啊,平时是不是光坐办公室了?”
周敏没说话,伸手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低头翻找里面的薯片。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手指细,翻东西的动作很快,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赵婷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累坏了吧?”她问。
“还行。”
“我就说让你别跟来,我们三个闺蜜说说话,你一个大男人多没意思。”
“我不来谁给你们搭帐篷?”
林芳在旁边笑:“这话说的,没你我们仨还睡不了觉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外面虫子在叫,远处的营地里还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我们四个挤在这顶三人的帐篷里,多了一个人,翻身都得提前打招呼。赵婷非让我来,说林芳和周敏都带了帐篷,但她们那两顶一顶漏气一顶杆子折了,干脆四个人挤一顶。
“打牌吧。”林芳从包里摸出扑克,“输了脱衣服。”
“滚。”赵婷推了她一把,“明天还要爬山呢。”
“那输了的喝一口。”
于是喝的是啤酒。四个人盘腿坐着,牌在中间摊开。林芳坐我对面,出牌的时候总盯着我看,那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看的时间比正常长一点。周敏坐我左边,低头看牌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她别到耳后,动作重复了七八次,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赵婷坐我右边,手肘撑着膝盖,牌捏成扇形,偶尔拿胳膊肘拐我一下,让我出快点。
到十一点多,酒喝了大半,牌也乱了。林芳把牌一推:“不玩了,困了。”
“刷牙去。”周敏站起来,弯腰够帐篷门,后背的衣服拉上去一截,她很快拽了拽。
营地的洗漱区在五十米外,路灯暗,要打手电。周敏先去的,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薄荷牙膏味。林芳跟着去,回来时头发湿了,额角贴着一片叶子,她说洗脸时飘过来的。
我把手电递给赵婷,她摆摆手:“我不去了,拿湿巾擦擦就行。”
我独自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回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手机屏幕的光在晃。赵婷在里侧,已经躺下了;林芳在中间,蜷着身子看手机;周敏在最外面,侧躺,背对着入口。我的位置在周敏旁边,靠门。
“挤一挤。”赵婷往里挪了挪,但空间就那么大,我躺下之后手臂贴着周敏的后背,她动了一下,没说话。
“关手机了,明天六点起。”赵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屏幕的光一个个暗下去。黑暗里,帐篷外的虫鸣变大了,风刮过外帐,簌簌地响。我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左边手臂能感觉到周敏的体温,隔着一层薄睡袋,暖烘烘的。林芳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呼吸声很近。
“老许。”林芳突然出声。
“嗯?”
“你睡觉打呼吗?”
“不知道,你问赵婷。”
“他打。”赵婷说,“跟打雷似的。”
“那你今晚别睡了。”林芳笑了,声音闷在睡袋里。
周敏没笑。她一直没出声,但我知道她也没睡,因为她的呼吸频率不对,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故意控制着。
半夜,我醒了。
是被尿憋醒的。啤酒喝多了。帐篷里很黑,只有外帐透进来一点月光,微弱地勾勒出三个蜷缩的身影。我小心地撑起身,想从周敏身上跨过去。手刚撑到防潮垫上,感觉不对。
周敏是侧躺的,脸朝着我这边。林芳也侧躺着,面朝同一个方向。赵婷在里侧,按理说应该是背对着我睡的,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翻了过来。三张脸,在黑暗里,都朝着我的方向。
我僵住了。
也许只是巧合。人睡觉翻身很正常,方向一致也不稀奇。但月光刚好从外帐的一个破口漏进来一线,照不到她们的脸,只照到三双睁着的眼睛。
她们都醒着。
周敏的眼睛最亮,几乎没有眨眼。林芳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定住。赵婷的眼神我看得最清楚,她平时看我从来不是这种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我没见过的,像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没敢动。
“你去哪儿?”赵婷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楚。
“上厕所。”
“哦。”她翻了个身,背过去了。
我几乎是爬出帐篷的。外面冷,湿气重,远处营地的那盏大灯还亮着,白惨惨的。我站在树后面,缓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出来之前,帐篷里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对,像是三个人同时醒着,听着谁的动静。是我先醒,还是我先发出声音她们才醒?我越想越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双眼睛。她们看我干什么?
回去的时候我故意放重脚步,离帐篷还有几米就喊:“我回来了。”
没人应。
拉开拉链,里面黑着。我钻进去,摸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周敏没动,林芳的呼吸很平稳,赵婷也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睡不着了。
我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林芳今天见了面第一句话是:“老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当时说没有。现在想想,她看我的时候,打量得太久了。
周敏整个晚上没怎么跟我说话。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平时在赵婷家里碰见,她都会主动跟我聊几句。今天她只跟我对视过一次,就在傍晚我帮她们搬箱子的时候,她站在车后面,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
赵婷更不对。她今天一直在撮合——撮合我“融入”她们。让我去买饮料,让我去借打火机,让我去跟隔壁帐篷的人借开瓶器。每次我回来,她们三个都会同时停住话头。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想起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们在聊什么?
聊我。
聊我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周敏。她的后背一起一伏,呼吸均匀。但我注意到她脖子后面的肌肉绷着——她没睡。
也许她们只是觉得我挤在中间不方便。也许林芳就是想恶作剧,半夜跟她们开玩笑说“等他醒了咱们装睡看他反应”。也许赵婷只是在看我有没有打呼。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周敏那个眼神浮上来。她看我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我当时没认出来,现在认出来了——那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睡着没有,确认我……是什么?
凌晨三点多,林芳起来上厕所。她跨过我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扶了一下。手指很凉,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她出去之后,帐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赵婷突然翻过身来,脸凑近我,近到我吓了一跳。
“没睡?”她问。
“睡了,又被林芳弄醒了。”
“哦。”她顿了顿,“老许,你觉得我这两个闺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你觉得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听懂。她想问什么?
“就那样啊,林芳大大咧咧的,周敏话少。”
赵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敏最近离婚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干嘛?你又不认识她老公。”
“那你也该说一声,我见面好注意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婷翻了个身,又背过去了。“行了,睡吧。”
林芳回来躺下后,帐篷里再没人说话。我一直睁着眼到天蒙蒙亮。外面有人开始收帐篷,金属杆碰撞的声音传过来,隔壁的小孩子在笑。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帐篷里有了灰色的轮廓。我看清了她们的脸。周敏睡着的样子跟醒着差不多,嘴巴抿着,眉头微蹙。林芳半张着嘴,呼吸重。赵婷蜷在睡袋里,只露出半张脸,跟在家里睡觉一个样。就是三个人,三个我认识的女人。
早上收帐篷的时候,林芳帮我叠外帐,突然说:“老许,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认床。”
“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拍得有点重。周敏在旁边收拾炉具,头也没抬。赵婷在拆地钉,动作很利落,金属钉拔出来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回家的车上,我开着车,她们三个在后座聊天。赵婷说这次露营挺有意思,下次再去。林芳说可以,下次换个地方。周敏说是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敏低头看手机,林芳在看窗外,赵婷的目光从镜子里跟我对上了。
“看路。”她说。
我收回视线。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冷,我伸手调高了一度。后座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谁在吃剩下的薯片。
“老许。”林芳突然凑到前面的座椅中间,“你说实话,昨晚到底是不是没睡好?”
“真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仨谁睡相最好?”
赵婷推了她一把:“你烦不烦。”
林芳笑了,靠回座位。车里安静了几秒,周敏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肯定觉得我睡相最差,我靠他太近了。”
我没接话。前方的路很直,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路面发白。车里冷气还在吹,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有点潮。
那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们那天晚上,到底在看我什么?
后备箱里,三顶帐篷叠在一起,有一顶的杆子折了,一直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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