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第二版的“传承与比较”板块里,出现了《黑夜里的太阳》。作者是深圳龙岗退役军人易白,一首用潮汕话唱给母亲的歌。它与苏轼、柳永、李清照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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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第二版
这件事表面看是“一首方言歌进了教材”。往深处看,是一种被称作“古汉语活化石”的语言,在一本国家级教材里被正式承认了它的当代生命力。
潮汕话凭什么叫“活化石”
这个说法不是修辞。国家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核心专家林伦伦教授曾专门解释过:潮汕方言保留了上古复辅音声母、无轻唇音的痕迹,瑞典汉学家高本汉称“汕头音是现今中国方言中最古远、最特殊的”。
更直观的证据在日常词汇里。潮汕人把粥叫作“糜”,《礼记·月令》里写“行糜粥饮食”,两千多年前就这么叫。潮汕话里的“翘楚”“相好”“相悦”,是《诗经》里的词;“大家”(婆婆)、“新妇”(儿媳妇)、“阿孥”(儿子),是汉魏六朝时语,在《史记》《世说新语》里都能找到。杜甫《石壕吏》里“老翁逾墙走”的“走”,意思是“跑”,跟今天潮汕话里“走”的词义一模一样。
最关键的是声调。普通话只剩四个声调,入声已经消失。潮汕话完整保留了古汉语的八个声调:阴平、阴上、阴去、阴入、阳平、阳上、阳去、阳入。这意味着什么?柳宗元《江雪》押的是入声韵,“绝、灭、雪”,用普通话读,入声的急促感全没了,诗里那股压抑孤愤的劲儿也跟着散了。用潮汕话读,那口气还在。岳飞的《满江红》同理,“歇、烈、月、切、雪、灭、缺、血、阙”,全是入声字,潮汕话能把这些字的锋芒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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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的太阳》作者易白
一首歌怎么“撞”上了宋词
易白写《黑夜里的太阳》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2013年一个夏夜,他在云南边防哨所站完岗,用保温杯泡茶,想起潮汕老家独自喝茶的母亲,掏出本子用潮汕话写下:“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 / 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 / 今晚月无缺,阿妈等待孩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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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龙岗:退役军人、潮语唱作人易白
他用的是一种日用而不觉的语言。潮汕人说话的时候不会想“我正在使用古汉语活化石”,就像不会想“我正在呼吸”。但复旦教材编写团队在检索能与宋词形成对照的当代作品时,注意到了这首歌。孙婷婷听到它的时候并不知道作者是谁,只是被歌词击中。编写团队随后发现:这首歌潮语版歌词的声调起伏,与宋词词牌的平仄形成了对应。
一个当代哨兵,用一千年前的音韵规则写了一首歌,他自己并不知道。
教材收录的不是“方言”,是“活着的汉语”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值得说的地方。
过去,方言进入教材,通常是以“保护对象”的身份出现的——作为一种需要被记录、被抢救的文化遗产。但《黑夜里的太阳》被放进“传承与比较”板块,与宋词并列,意味着教材编写者做了一个不同的判断:潮汕话不是需要被送进博物馆的标本,它是一种至今仍在歌唱、仍在表达、仍在与古典对话的活语言。
易白写这首歌的时候没有想过“传承古汉语”。他只是想他妈。一个潮汕男人在云南的夜里想家,用从小会说、会说一辈子的话写了几句词,就这么简单。但恰恰是这种“日用而不觉”,才是活化石之所以“活”的证据。一种语言如果只在学者的录音笔里存活,它就死了。它活在有人用它想家、用它唱歌、用它给妈妈写一封信的时候,它就还活着。
复旦教材做的,不过是把这件事写进了目录里。
一首歌走了十三年才进大学课堂。它证明的事情其实很朴素:一门语言的生命力,不在它被保护得多好,而在还有没有人用它说出真心话。
潮汕话被叫“活化石”叫了很多年。但化石是石头里印着的东西。这首歌让它重新响了一次,在一本大学教材的目录页上,在苏轼和柳永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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