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知道闹了也没用。
准婆婆把我领到那间小卧室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笑得特别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晚先凑合一下,那屋空调坏了,还没收拾出来。”
她说的“那屋”,是朝南的次卧。我下午进门时看见过,门半掩着,床上堆着几床被子,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
我笑着应了一声:“行,阿姨,住哪儿都一样。”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保姆跟在我后头,把我那个小旅行包拎进屋里,弯腰把床单又抻了抻。床单压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又看了看保姆已经铺好的被褥,心里那点期待像被谁从后脖颈浇了一瓢凉水。
这不是临时没收拾出来。
这是早就知道我会住这间。
我和赵城恋爱一年半,知道他离过婚,知道他和母亲同住,知道这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他跟我说前妻是“性格不合”,我没细问。三十三岁,离异,有房,人看着也踏实,我妈说“这个条件可以了,别那么较真”。
我确实没较真。
他说想让我见见他妈,把婚事定下来。我请了三天假,买了礼物,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过来。路上我还在想,第一次上门,少说话,多帮忙,别让人家觉得我娇气。
可我没想到,进门连双新拖鞋都没有。
准婆婆从鞋柜底下翻出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发亮,递给我:“家里没准备新的,先穿这个。”
我接过来,脚伸进去,大了一码。
保姆从厨房端出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准婆婆坐在对面,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我工作忙不忙、爸妈身体怎么样、以后打算在哪边生活。
我一一答了,声音放得轻,笑得也勤。
她“嗯”了几声,把苹果切好递过来:“吃吧,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赵城那天加班,晚饭后才回来。他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才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嗯,下午到的。”
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靠,拿起遥控器换台。准婆婆从厨房出来,把菜一样样端上桌,喊我们吃饭。赵城起身去洗手,经过我身边时拍了下我肩膀:“多吃点,我妈做的排骨一绝。”
饭桌上,准婆婆给赵城夹菜,给我也夹了一筷子,说:“小周,你尝尝这个。”
我点头,低头扒饭。
她没问我住哪间。
赵城也没问。
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
晚上九点多,准婆婆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我起身准备去拿行李,她指了指那间小卧室:“今晚先跟王姐挤一下,那屋明天再给你收拾。”
王姐就是保姆,五十来岁,外地人,在赵城家干了快两年。
我笑着说“行”,没让自己脸上露出一点不情愿。
赵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先回屋了,公司还有点事。”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洗漱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人。
王姐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等我。我进去后,她把靠墙那侧让给我:“你睡里头,我睡得死,不打呼。”
我笑了笑:“没事,我睡眠浅。”
她没再说话,关了灯。我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听她呼吸渐渐变重,然后打起了呼。
那呼噜声不大,却像有人在我耳边一下一下撕布。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城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让你跟王姐挤一晚,委屈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一半又删掉。我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不委屈”太假,说“委屈”又显得我事多。
正犹豫着,王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放下手机,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说了一句,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
“阿姨交代过,先看看你受不受得住。”
我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都放轻了,怕她醒,也怕自己听错。可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继续打呼。
我慢慢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她那张被月光切成两半的脸。她睡得正熟,刚才那句像梦话,又像白天记了太多遍,晚上从嘴边漏了出来。
我躺在那儿,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原来这不是临时安排。
原来我今晚睡哪儿,早就是一道题。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城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他说“委屈你了”,可他知道这不是委屈,是试探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赵城发来四个字:
“民政局见。”
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像一条通知。
我盯着那四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屋里又黑下来,只有王姐的鼾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没有回。
也没有睡。
那一晚,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听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鼾声,闻着被子里那股不属于我的洗衣液味道,第一次认真问自己:我到底是来见家长的,还是来参加一场没有考卷的考试?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接着是锅铲碰锅沿的响动。王姐醒得比我早,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见我睁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昨晚我没打呼吧?”
我摇摇头:“没有,我睡得还行。”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平静。不是装给她看,是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夜的劲儿,到天亮反而沉了下去。
王姐拿了毛巾出门,没再提昨晚那句梦话。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过,也可能记得,只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谁也不愿意先捅破。
我坐起来,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摆正。小床窄,昨晚两个人各睡一边,中间仍挤得没有空隙。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单,边角还是平的,像我这个人再怎么别扭,也没在这个家留下什么痕迹。
洗漱时,我在镜子前停了停。
眼底有点青,头发倒还整齐。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把护肤品一点点抹开,又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正常的笑。
不能让准婆婆看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怕的已经不是她不高兴,而是怕她觉得我没通过。
饭桌上已经摆了粥、鸡蛋和两碟小菜。准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见我就笑,语气比昨晚热络不少。
“起这么早?再睡会儿也行啊。”
“习惯了,平时也这个点起。”我走过去,把筷子从筷笼里拿出来,一双双摆好。
她没有拦,只在旁边看着:“手挺勤快,不像现在有些小姑娘,筷子倒了都不扶。”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城是十分钟后出来的。他穿着家居服,头发睡得有点乱,看见我时像平常一样问:“昨晚睡得好吗?”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很自然,手搭在椅背上,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我把最后一双筷子放下:“挺好的,王姐挺照顾我。”
“那就行。”他坐下来,拿起勺子盛粥,“我还怕你不习惯。”
准婆婆立刻接了一句:“有什么不习惯的?家里又不是外头旅馆,能住人就行。结了婚以后,日子都是实实在在过的,讲究那么多虚礼没用。”
赵城低头喝粥:“妈说得对。”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他昨晚发过“委屈你了”,今天又能当着我的面,把这件事轻飘飘接过去。那四个字不是冲动,也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一早起来就默认的安排。
准婆婆把一个煎蛋夹到我碗里:“小周,你别嫌阿姨说话直。赵城前面那段婚事,你也知道,折腾过一回,我们家现在就图个安稳。”
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提前那段婚。
赵城抬了下头,又低下去:“妈,吃饭呢。”
“吃饭怎么了?小周迟早要知道。”准婆婆看着我,语气仍笑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两个人日子过不到一块儿。我们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可娶媳妇,总得看看脾性,看看能不能居家过日子。”
她把“看看”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却正正贴在我昨晚那道口子上。
我抬头问她:“阿姨,昨晚住王姐那间,也是在看脾性吗?”
饭桌边静了一下。
赵城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准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很快又恢复过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家里确实没收拾,你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以后婆媳怎么处,夫妻怎么处?”
“所以还是看我受不受得住。”
我说得很轻,没有拔高声音。
准婆婆把筷子放下:“我这是为你们好。婚姻不是谈恋爱,今天不高兴就甩脸子,明天不高兴就走人。你能忍,说明你懂事,赵城跟你过日子,我也放心。”
她一句“为你们好”,把所有安排都裹了起来。
我看向赵城。
他没看我,只低声说:“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头说。”
又是回头。
昨晚他在消息里往前推,今天在饭桌上往后躲。领证是他提的,住处是他默认的,真摆到眼前,他倒成了最不急着说清的人。
我把碗里的煎蛋吃完,粥也喝了半碗。不能空着肚子走,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用不吃饭撒气。
吃完饭,我主动收了碗。准婆婆这次没拦,站在厨房门口说:“你看,我说你懂事吧。女人结了婚,别把自己当客人,家里的事搭把手,日子才暖。”
我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
王姐在旁边擦台面,偷偷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我没回头对准婆婆说什么,只把碗一个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瓷碗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把我心里那点犹豫也敲散了。
上午赵城要陪我出去走走。
准婆婆给我拿了袋水果,让我路上吃,还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想那么多,阿姨喜欢你才跟你说这些。”
我接过水果,说了声谢谢。
直到出门,赵城都没再提饭桌上的话。他按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语气像哄,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那人嘴碎,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他旁边:“她嘴碎,还是你也这么想?”
“我想什么了?”
“想看看我能不能忍,想看看我好不好安排。”
他皱了下眉:“你怎么用‘安排’这么难听的词?长辈不都是这样吗,她也是怕我们以后过不好。”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走进去,转身看着他:“那你呢?你也怕我过不好,还是怕我不好管?”
赵城跟着进来,按了一楼,沉默几秒才说:“小周,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多问几句、多试几句,我总不能当着你的面跟她吵吧?”
“我没让你跟她吵。”
“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声音里也带了点压不住的急:“昨晚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我说委屈你了。我还想着,早点把证领了,你名正言顺进这个门,以后我妈就不会拿你当外人。”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我和他并排站着的样子。明明离得很近,我却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领证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们本来就是要结婚的。”
“什么时候去,带什么,去之前怎么跟两边父母说,住哪儿,婚后怎么相处,这些都不用问我?”
他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这四个字拆出这么多事。
“我就是随口一说,想给你个准话。”
“可你给我的不是准话,是通知。”
电梯门开了,楼下大厅有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早点摊剩下的面汤味。赵城往外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又停下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我,眉头拧得很紧,“不就是跟保姆住了一晚吗?王姐人也干净,房间也收拾好了,你以前出差不也跟同事住过?到我家怎么就成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里那点最后替他留的位置,被这句话挤没了。
原来他真的觉得,只是住一晚。
他看不见那双大了一码的旧拖鞋,看不见平平整整的被褥,也看不见饭桌上那句“看看脾性”。或者他看见了,只是觉得这些都该被我咽下去。
我没有在楼下继续争。
走出小区后,他带我去附近小店吃午饭,路上几次想牵我的手,我都避开了。他脸上挂不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吃完饭,他接了个公司电话,说临时有事要处理。我让他先走,他看了我两眼,最后只丢下一句:“你冷静冷静,别因为一点小事把婚事搅黄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过马路。
他走得很快,像只要把我留在原地,等我自己想通,再回到他安排好的路上。
下午我没再回他家。
我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去外面住一晚,第二天直接回去拿东西。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只有一句:“你这样我妈会怎么想?”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到这个时候,他先想到的还是他妈的想法。
我自己找了家普通旅馆,房间不大,但床是一张完整的单人床。进门后,我把鞋脱下来摆好,洗了澡,坐在床边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第一句就问:“见着家长了?人家妈妈对你满意不?”
我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还可以。”
“还可以就行。”我妈像是松了口气,“赵城条件不错,又有结婚的心思,你别端着。第一次上门勤快点,人家让你住哪儿就住哪儿,别那么多事。长辈都喜欢懂事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还在那头说:“女人啊,婚前别太计较,计较多了感情就薄了。你要是真想跟人家过,就得学着融入。”
“妈。”我打断她,“如果人家故意让我难堪,也得接着吗?”
她顿了顿,语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他们给你气受了?”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真说清楚,她今晚肯定睡不着,明天说不定就要让我爸陪着赶过来。事情已经够乱,我不想再把两个老人拖进来。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我妈这才放缓声音:“过日子哪有处处顺心的?人家只要没坏心,说两句、安排一下,忍忍就过去了。你都二十八了,别由着性子来。”
我低声“嗯”了一下。
挂断电话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小时候家里来客人,我要把房间让出去;亲戚家孩子喜欢我的东西,我要笑着送;后来工作,领导临时改安排,我也说可以。好像只要我不闹,所有人都会夸我懂事。
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第二天上午,我回去拿行李。
开门的是王姐。她见我站在门外,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赵城没跟你一起?”
“他上班。”
我换鞋时,鞋柜前只剩那双旧拖鞋。我没穿,弯腰从自己包里拿出鞋套套上。王姐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准婆婆在客厅择菜,抬头见我这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家里地上又不脏。”
我笑了笑:“没事,我拿了东西就走,不麻烦阿姨再收拾。”
她大概听出我话里的疏远,脸色淡了些:“你这孩子,还真生气了?”
“没有生气。”
我走进那间小卧室,拉开自己的旅行包。带来的东西不多,洗漱杯、充电器、换洗衣物,我一件件放进去。王姐站在门口,像是想进来帮忙,又不太好意思。
我拉上拉链,转身把床上的枕巾抚平。
准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小周,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在话。头一回进门就这么娇气,以后真结了婚,家里有点矛盾你岂不是动不动往外跑?”
我拎起包,看着她:“阿姨,我没有跑。我只是不住我不愿意住的房间。”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你想让我勤快,可以直接告诉我家里的习惯;你想知道我脾性,也可以跟我相处。可你不该不问我,就把我放进那间屋子,等我接住了,再说我懂事。”
王姐在旁边低下头,手里的围裙被她攥出了褶。
准婆婆沉了脸:“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鞋柜时,我把昨晚装在袋子里的那双旧拖鞋拿出来,放在鞋柜最上面,没有扔,也没有踢开。
“阿姨,鞋我不穿了,还给你。”
她盯着那个袋子,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却没拦我。
我开门出去时,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城要是知道你这么闹,他心里也得有个数。”
我停了一秒。
“那就让他知道。”
门在我身后关上,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手指发凉。可我拎着包往下走,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做错。
到了楼下,我给赵城发了条消息:“东西拿好了,我先回去,婚事不急着定。”
他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站在小区外的树荫下,接通,没先说话。
他压着火气:“你什么意思?我妈说你把鞋放鞋柜上,还说她故意给你难堪。小周,你有什么冲我来,跟长辈摆脸子算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着被叶子切碎的光,忽然很平静。
“赵城,我只问你一句。”
“你说。”
“让我跟王姐住一间,到底是房间没收拾,还是你们早就说好,要看我能不能住惯?”
电话那头没声了。
隔着电流,我听见他那边有键盘声,还有人远远喊他名字。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我妈就是那个意思,她说先看看你能不能住惯,也没恶意。”
我闭了闭眼。
实锤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我想的那么疼,反而像等了很久的一只鞋终于砸到地上。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但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他急着解释,“我本来想让你先忍一晚,等我妈高兴了,后面都好说。领证也是想把事情定下来,省得她总挑来挑去。”
“省得她挑,还是省得我选?”
他被我问得一滞。
我没再听他说下去,只告诉他:“我在车上了,先回去。”
他声音立刻紧了:“你别挂,我们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结?”
我看着路边一辆辆过去的车,喉咙有点发紧,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结的问题,是我发现你们已经把我该怎么进门、怎么听话、怎么忍,都想好了。”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下来:“小周,我承认这事我处理得不好。你回来,我们当面谈,行吗?我让我妈给你道歉。”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答应。
他大概以为我松口了,又赶紧补了一句:“但你也别逼她太狠,她毕竟是长辈。我们先把证领了,生米煮成熟饭,她以后自然会把你当女儿看。”
听到“生米煮成熟饭”几个字,我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软意,一下子凉透了。
原来他到现在还觉得,只要把我推进那个结果,前面的事都能翻篇。
我轻声说:“赵城,我不是米,也不是给谁煮熟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在掌心震了两下,他又打来,我按掉,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去车站的路上,我没有掉眼泪,只把车票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座位、时间和目的地。
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
哪怕只是一趟回去的车,也比被人牵着往民政局走踏实。
回去的高铁上,我把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一点点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田地和厂房。
手机静音了,可我还是隔一会儿就点开看一眼。赵城没有再打来,只发了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短,最后停在“你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好笑。
从头到尾,他都有办法。安排我住哪间房,安排我什么时候领证,安排我该不该忍、该不该闹。等我不肯被安排了,他就只剩一句“我也没办法”。
王姐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哪打的:“小周,阿姨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你走后赵城回来,跟他妈在客厅吵了一架。他妈说你不识好歹,赵城说都是她试出来的事。后来他妈哭了,赵城又去哄。”
我听完,没回。
不是怪王姐,也不是不领她的情。只是她嘴里的那个家,我每听一句,都更确定自己做了对的选择。
赵城不是不知道他妈在试探我。他只是觉得,我该配合着把这场戏演完。等我演不下去了,他怪我不懂事,又怪他妈事多,唯独没怪过自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我放下包,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又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放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热气扑在脸上,我才觉得人缓过来一点。
我妈又打来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吃了面,挺累的,想早点睡。
她听出我情绪不高,叹了口气:“跟赵城吵架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是不心疼你。可你想过没有,离过婚的男人,家里肯定比没结过婚的复杂。你要是处处较真,这婚还结不结?”
我搅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没吭声。
她又说:“你爸身体不好,我就盼着你早点安定下来。人家让你住哪儿就住哪儿,别那么多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我轻声应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坐在床边擦护手霜。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我妈那句“别那么多事”。
她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别那么多事”。
亲戚来了让房间,同学要了让东西,领导改了让时间。我总以为忍一忍,别人就会看见我的好。可赵城家这一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看见你的好,不是心疼,是觉得你好用。
第二天中午,赵城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小周,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妈那边我去说,以后不让她插手我们的事。你回来,我们重新商量,行不行?”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晾衣架上滴下来的水珠:“商量什么?”
“领证的事。你不是说我没提前问你吗?那我们现在商量,你想什么时候去,想怎么办,我都可以听你的。”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像是我逼他做出了多大让步。
我沉默了几秒:“赵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王姐那间房,而是直接拎包走了,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我继续问:“你会觉得我不懂事,还是会追出来问我为什么?”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可能会觉得你太冲动,但我会去追你。”
“追我之后呢?劝我回去,还是带我走?”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答案了。
他可能会追,但追的目的,还是把我带回去,继续睡那间屋子,继续等他妈点头。
我轻声说:“赵城,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不回去。”
他急了:“那你想怎么样?分手?”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只想自己待几天。”
“几天是多久?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我给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冷下来:“小周,我对你是真心的。可你要是一直这么较劲,我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我盯着晾衣架上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打转。那是他落在我这儿的,领口有点泛黄,我一直说给他洗,还没来得及。
“那就不耗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哭,没有吼,就像把一件早就该说的话,从嗓子眼里轻轻放了出来。
赵城那边安静得可怕。
过了十几秒,他才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别后悔。”
我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时,手心都是汗。我站在阳台上,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可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却像被挪开了一点。
我回屋,把衣柜里赵城的东西一件件找出来。两件衬衫、一条领带、一个剃须刀、一双他留在这儿的拖鞋。
我把它们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又打开手机,找到那条“民政局见”的消息,长按,点了删除。
屏幕弹出“是否删除该对话”时,我没有犹豫。
删掉之后,我坐在床边,心里空了一下,又慢慢被一种踏实填上。
不是恨他,也不是原谅他。只是终于不用再等谁来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三天后,王姐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赵城妈这两天没怎么吃饭,总坐在客厅里发呆,嘴里念叨“都怪那间屋子”。赵城每天下班回来也不说话,母子俩一人占一个沙发,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我回她:“阿姨,你好好照顾自己。他家的事,我不方便再听了。”
王姐回了个“好”,再没发过。
我删掉了和赵城的聊天记录,但没删他这个人。分手的事,我还没跟我妈说。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比我更急。
周末,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赵城有没有再联系。
我说:“妈,我们分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半分钟,她才颤着声问:“为什么呀?不是都到谈婚论嫁了吗?”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他家想让我跟保姆住一间,试试我能不能忍。他半夜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民政局。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妈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本以为她会骂我,会说我冲动,会说“这个年纪了还挑什么”。可她没有。
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怨妈?妈以前总让你让着点,别争别闹。”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她又说:“妈不是让你去受气。妈是怕你一个人扛着,太累。”
我低头看着被子上那几道褶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早。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看手机。
第二天早上,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又把阳台那件白衬衫洗了。领口搓得干干净净,晾在太阳底下,白得有点刺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小周,赵城妈让我把那双拖鞋扔了。她说看着闹心。”
我回:“扔吧。”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薄。
我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可我知道,如果那天我去了民政局,我这辈子都会睡在一张别人替我铺好的小床上,等着被夸“懂事”。
那张床,我再也不想睡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赵城早点说“你别住了,我带你出去”,如果准婆婆没有把试探裹成好意,如果我那天没有删掉那条消息,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手机里,赵城的号码还在,他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看了很久,没回。
窗外的白衬衫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干了。
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和那个纸袋放在一起,没丢,也没还。
有些东西,不扔,是为了提醒自己。
可日子还得往前走。
我拿起手机,把赵城的号码调出来,看了几秒,没有拉黑,也没有拨打。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
厨房窗户开着,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随手撒下的纸片。
我端着牛奶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准婆婆那句“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
一家人,不是靠我忍着住进保姆房换来的。
如果连怎么进这个家门都没人问过我,那领证那天,我到底是在嫁人,还是在替他们完成一个早就定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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