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远亲不如近邻。在城里,这话可能只是句客套,门一关,谁认识谁啊。可在农村,这句话是实打实的日子。院墙挨着院墙,炊烟连着炊烟,谁家锅里煮的啥,隔壁闻着味儿就知道。也正因如此,村里人看人,从来不用听谁到处嚷嚷。哪家厚道,哪家刻薄,哪家是热心肠,哪家是白眼狼,不用打听,路过他家门口,瞟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村东头有条土路,路边上住着两户人家,中间就隔着一道矮墙。
墙东头是老周家。老周家的院门,常年不上锁。门板被风雨啃得发黑,门轴转起来吱呀吱呀响。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周他爹当年种下的,如今枝杈伸得老长,夏天能遮出半条街的阴凉。树底下常年搁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木头凳子,凳面磨得光溜溜的,那是村里人坐出来的包浆。谁路过都能歇脚,谁渴了都能进门讨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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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媳妇是个嗓门大的,站在门口喊一嗓子,半条街都听得见。可她心眼热。谁家包了饺子,她第一个端碗过去尝;谁家孩子放学没人管,她顺手就领回家,往桌上一摁,一碗面条就端上来了。老周呢,话不多,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准是头一个到,搬桌子、搭棚子、劈柴挑水,闷头干活,从不挑理。
你再看老周家门口,永远利利索索。柴火垛码得方方正正,像一堵小墙。扫帚靠墙根立着,旁边搁着个铁簸箕,簸箕里的土都倒得干干净净。台阶上的青砖,哪怕旧了,也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月季,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可开得热闹,红的粉的,探出墙头来,路过的人看了,心里也跟着亮堂一下。这门口的模样,就跟这家人的日子一样,不富裕,可透着股踏实劲儿。
墙西头是赵家。赵家的院门,铁皮包的,锃亮,锁头挂得严严实实。门口没有树,原先有一棵,赵家嫌落叶太烦,砍了,剩个树墩子,劈柴烧了。门前铺了水泥地,光溜溜的,下雨天走路都得小心打滑。可那水泥地缝里,总往外冒野草,墙角堆着几个破酒瓶子,塑料袋挂在铁门把手上,风一吹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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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人也不是不出来。出来就是站在门口骂街。骂谁家的鸡刨了他家的菜园子,骂谁家的娃踩了他家的门槛,骂来骂去,全村没几家没被他家骂过。赵家媳妇嗓门也不小,可那声音尖,像锯条拉铁皮,听着扎耳朵。有一回邻居家办喜事,鞭炮放得响了点,赵家男人冲出来就嚷:“放什么放!崩着我家玻璃你赔啊!”喜事人家脸上挂不住,塞了两包烟才把人劝回去。
村里人私下都说,赵家那门口,像个刺猬窝,谁凑近扎谁一手血。
可偏偏有一年,赵家摊上事了。
赵家男人在镇上做工,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包工头跑得没影,医药费得自己先垫。赵家媳妇挨家挨户敲门借钱,敲到老周家。老周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菜,听她说完,二话没说,进屋翻出个布包,把攒了半年的鸡蛋钱全掏了出来。赵家媳妇捏着钱,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家男人出院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老周家那扇吱呀响的木门,看了好半天。后来,赵家把那棵砍了的树墩子刨了,栽了棵小枣树。水泥地缝里的野草,也开始拔了。再后来,谁家有事,赵家男人也会拄着拐去搭把手。虽然动作慢,可人家有那份心。
有一回老周跟人唠嗑,说了一句话。他说,门口那点地方,藏不住人的。你心里敞亮,门口就敞亮;你心里堵着疙瘩,门口就长刺。可人这心啊,有时候得有人帮着通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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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再去那条土路看看,两家门口差不多模样了。老周家还是老样子,槐树底下摆着凳子,月季开着花。赵家呢,小枣树长起来了,虽然还小,可春天也开一树碎碎的小黄花。两家中间那道矮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换成了矮篱笆,篱笆上爬着两家一起种的牵牛花。
路过的外村人看见,只会觉得这两家院子挨着,挺好看。可村里人知道,这门口的模样,是有人花了多少年,一点一点暖过来的。
日子嘛,不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慢慢把那些扎人的刺,都磨成了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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