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头子忽然把手摸过来。一把年纪了,我也没躲,心想随他去吧。谁知他摸上来,反倒先不动了,就那么轻轻搭在我身上,胳膊凉丝丝的,吓我一激灵。
一把年纪了,我也没躲,心想随他去吧。谁知他摸上来,反倒先不动了,就那么轻轻搭在我身上,胳膊凉丝丝的,吓我一激灵。
我缩了一下,低声骂他:"你手怎么跟冰似的,死人啊。"
他没吭声。
我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那手就搭在我腰侧,轻得像一片枯叶子落在上面。我翻过身去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他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你干嘛呢?"我问。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颧骨的时候,才发现他脸上全是湿的。
这老头子,在哭。
我愣住了。结婚三十七年,我从没见他哭过。当年他妈走的时候,他红着眼眶,咬着后槽牙,硬是一滴没掉。儿子出车祸那回,他蹲在医院走廊里,烟抽了半包,也只是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没掉一滴泪。
可这会儿,他哭了。
"你怎么了?"我声音放软了,伸手把他那只凉胳膊拉过来,攥在手里。真凉,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灯没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沉默过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秀英,我查出来了。"
我的手一紧。
"什么查出来了?"
"医院那个片子……上周你陪我去的,记得吧?"
我记得。那天下午他让我在走廊等,自己进去拿的报告。出来时脸色不好看,但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开点药就行。我当时还骂他,说没事你拉个脸给谁看。
"你说实话。"我坐起来,把灯按开了。
灯一亮,他眯了眯眼。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说:
"肝上的。晚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胡说八道。"我听见自己说,"你上周不是说没事吗?"
"怕你担心。"
"那你现在说就不怕我担心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说不行了。这两天开始疼了,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疼。我怕哪天夜里走了,你连个招呼都接不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五十七岁的人了,哭起来不好看。可是我控制不住。
"你个老东西,"我一边哭一边骂他,"你吓唬谁呢?晚期怎么了?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治不好的病多了去了?咱治,砸锅卖铁也治。"
他摇头:"医生说,没意义了。化疗遭罪,还不一定管用。我想……算了。"
"算了?"我声音拔高了,"你跟我说算了?儿子没了,就剩咱俩了,你说算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后悔了。
他身子一颤。
儿子走的那年二十三,骑摩托车,雨天路滑,人就没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了,我们谁都没再提过。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就疼,像揭痂。
"我知道。"他声音哑了,"我知道就剩咱俩了。所以我才怕。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能活。你别走,你活着,咱俩一起老,一起死都行,你别先走。"
他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我没躲。他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笨拙的,像年轻时候那样。
"秀英,"他说,"这辈子,委屈你了。"
"少来。"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下辈子你还得找我,听见没?"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听见了。"
后来那个冬天,他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凌晨三点,我握着他的手,从凉到冰,再到什么都没有。
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在前面那些夜里已经流干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睡那张双人床。左边空着的位置,我每天都会铺平,拍一拍,像他还在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觉得有只凉丝丝的胳膊搭过来。我侧过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
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他说怕我一个人,可他不知道,有他的那些年,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
前两天我去复查,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开了药。我拿着药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他拿报告那天,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个走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怎么跟我说?是不是在想我一个人以后怎么过?是不是在想,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老东西,"我小声说,"药我按时吃呢,你别操心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丝丝的。
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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