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长庚,今年八十七,河南南阳人,年轻的时候在地方的邮电系统做事,先是在县里的邮局做分拣,后来下到我们那一片的乡邮所当乡邮员,一干干到退休。我要讲的这个人,姓赵,叫赵恒顺,是我们那一批乡邮员里的老前辈,我进这个行当的时候,他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我到今天还记得他那个样子。
赵恒顺这个人,个头不高,瘦,背有点驼,走路快,是那种跟着一份担子走了一辈子的快。他是那种典型的乡邮员,一九五几年就到岗了,那个时候我们那边一条线,一天要走四十多里,还都是土路,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冰,他是靠两条腿走的。他那个邮包是帆布做的,肩上斜挂一根背带,包里分的格,一格一格放。他送的东西你们现在想不到,那时候一封信、一张汇款单、一份报纸,有时候有那个包裹,那都是要一家一家上门的。
我跟他熟,是因为我们那个乡邮所里,他是我带过的人里的老师。他有一个习惯,在全所是出了名的,就是他送信从来不站在那家门口看门牌号。那个年代,村里头的门牌这个东西,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墙上写着一个,那个漆早掉的,有的干脆是用炭笔写在门上的,你站在门口看,看半天也看不明白。赵恒顺不看那个。他是走到胡同口,左右看一眼,然后就径直往里走,走到哪一家门口,停下来,那家就是。有时候他在门口喊一句话,喊的就是那个收件人的名,或者是那个小名,比如说"某某的娘在家吗",或者"某某家的,有你的信"。
别人说他这个是"记性好"。他一辈子送我们那一片的信,哪个村有多少户,哪一户住哪儿,哪一户有个什么人,什么人在外面,他心里有一本账。他那个记法是跟人家不一样的,他不记门牌,他记的是人。他记得某某人家的老三在西安当兵,每个月有一封信来,是那个老三写的;他记得某某家的姑娘嫁出去了,她那个娘家妈每个月要收一封她那个信;他记得哪一家有个在外头做工的,到那个日子该有钱寄回来,那个汇款单他得亲手交给那个当家的。
我这件要讲的事,是我后来听到的,是所里的一个老同志跟我说的。那是六十年代初,有一次,上面那个公安来我们这边做那个排查,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清楚,反正是那年月常有的事。他们到我们乡邮所,翻那些个投递的记录。翻到赵恒顺这一块,那个来的人就问他,你送信靠什么,靠门牌还是靠人名。他说靠人不靠门牌。那个人就问,那你送错了怎么办。他说,我这一片,我送错的,我可以给你数一数。
这个话在当时的那个场合下,是有点不合适的,因为那时候你要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人家反而要多问你几句。那个来的人就问他,你怎么就能记得,你这一片有多少户。赵恒顺说了一个数。那个人翻他的那个投递簿,两个人一个村一个村地对,对到后来,那个人说了句,你这个记得还准。
但是那个来的人接着问了一句,这句话是我们那条线上的人后来一直在传的。那个人问他,你说你靠人送信,那你有没有把信送到了不该送的人手里。这话的意思,你们听懂了吧,那是在问,你有没有把那些信,送到了不该到的地方,比如说你从来不看门牌,你有没有把一个本来该给甲的信,给了那个乙。赵恒顺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的那句话,我们那几个人后来琢磨了几十年。
他说,我这一片,我送的每一封信,我都晓得是给谁的。
他说,一封信从外面来,我拿到手上,我先看那个收信的人是哪一个村的,哪一个姓,那个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这个人家里有几个在外头的,这个信是从哪个地方寄来的,那个地方寄来的信,一般是谁写的。他心里一顺,他就知道这个是给谁的。他说,我要是碰上一封我拿不准的,我那天就把它留在我身上,我到了那个村,我在那个村转一圈,等我把那个村的人家都对明白了,我再送,我不乱送。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有送过一封错信。
那个人后来又问他一个话,那个话是最后一个,也是这件事里传得最响的一个。那个人问他,你要是送的那些信里,有不该送的呢。
赵恒顺当时是站在那个乡邮所的门口,那个门口晒着太阳,他停了很久。他说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我送的每一封信,我都送到那个收信人的手里,那个信里头写的是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过。
这句话,在我们那个线上,被当作了一句话,那一辈的乡邮员,把这句话当成一句行规。这个话有两层,一层是我把信送到了,我不负责那个信里的东西;一层是我知道的那些东西,全是信面上写的那几个字、那几行地址、那几个名字,信封里写的,我一个字都不看。他那一辈的人,就是靠这个,在这个行当里干到老。
我跟你们说,赵恒顺这个人后来是什么结果。那次的事,他没出事,那个人走了。他后来又跑了很多年,一直跑到他那个岁数上来,腿脚不行了,才从那个线上退下来。退下来以后,他在村里住,他那个晚年过得不宽裕,他的那个工资不高。我后来去看过他两回,他那时候已经老了,坐在门口,我跟他讲所里的事,他讲得很少。我那年去的时候,是我二十几岁,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长庚,你送信那个,你记住,你别看人家门牌,你把那个人记住就行。
一九九几年他走的,走的时候八十来岁。他那个村子里的人,给他办的事,去的人不少,去的那些人有的是他送过信的,有的是他送过汇款单的。我那时候在外地,没能回去,我后来回去给他上过一次坟。我站在那个坟前,我想的就是他站在那个乡邮所门口,晒着太阳,那个人问他那个话,他停了很久,然后说的那句。他说,我一个字没看过。
他把这一片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比那个门牌清楚。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读几本书,他就是靠自己的那个脑子,把一整条线上的那些人家,一个一个装到了身上。今天我这个岁数了,我写这些,我就是想说,那个时候的那些信,是怎么到那些人手里的,是靠这么一个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出来的,不是靠一个门牌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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