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柴,今年六十七,河南东部一个县的人,早年在乡里那个文化站做事,后来退了,就在村里过日子。我这辈子,我们这一带的白事,我张罗过不下两百场。从那个起灵、那个路祭、那个吹手班子、那个挖坑、那个三天、那个七天,这里头那个规矩,我闭着眼都知道。今天我讲一件事,一件我心里早就想说的事。就是那个吹吹打打、全村送葬的场面,再过十年,怕是要看不到了。
我先把那个场面讲给你们听。你们要是年轻,没在村里见过白事,你听我讲。
我们那边,一个人走了,不是马上就埋的。他要停灵,少的三天,多的七天。那几天里,他那个堂屋要腾出来,停那个棺材,前头摆那个供桌,那个香是不能断的,那个闺女那个媳妇,要轮着在那儿哭。到了那个出殡那天,才叫一个热闹。那个村子里的男劳力,都得出力,抬那个棺材,八个人,有的是十六个,那是看那家人的面子和那个阵仗定的,叫那个"抬重"。
出殡那天早上,那个吹手就来了,一个班子,五六个到七八个人,有那个唢呐、那个笙、那个锣、那个镲,还有那种现在时兴的那个电子琴、那个小号,他们从那个院门口开始,那个调子一起,全村都知道,这是谁家的事开始了。然后那个队伍就往那个地里走。前头是那个撒纸钱的,然后是那个引魂幡,然后是那个吹手,然后是那个棺材,后头跟着那个孝子孝孙,那个一大家子人,黑压压的一片。路上要是碰上那个桥、那个路口,那个队伍要停,要"路祭",那个孝子要跪下磕头。那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那些人家,都要在门口出来看一眼,有的人还要在路口摆一个凳子,点一根香,叫那个"摆路祭"。
这一趟下来,长的话,要走一两个小时,到那个坟地,还要下葬、还要那个堆土、还要那个烧纸,一通下来,是天都擦黑了,那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个帮着抬的、那个做饭的、那个吹手的,要回到那个丧家,吃那个"豆腐饭",也叫那个"白席"。那一天,那个村子,是活的,是人挨着人的。
我说的这个场面,是我们那一带,几十年,几百年,一个村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可是它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我讲几个原因,都是我自己看着它一步一步变的。
头一个,是人没了。这个"人",一个是走的那个老人,一个是那个村子里的人。我们那个村,我小的时候,一个生产队,一两百口人,现在那个村子里,还在住的,是几个?我数给你听,我们那一条街,十二个院子,现在是四个院子有人,其余八个是空的,那个门锁着的。那些年轻人,二十几到四十几的,都在外头,有的在县城,有的在南方那个厂里、那个工地上。平日里那个村子里,就是些老人、就是些小孩。老人在家里看着,小孩在读书。你让这些人,抬那个棺材,抬得起来吗?抬不动。你让这些人,办那个三天的白事,办得了吗?办不动。
后来我们那边就出了新办法,叫那个"一条龙",是镇上的那个班子,殡葬的那个车、那个冰柜、那个灵堂的布置、那个吹手、那个帮工,你花钱,他们全给你包了。这个"一条龙"出来以后,那个白事的速度,就快了。原来停三天、五天、七天的,现在很多是停一天两天就办了。那口棺材,原来从那个村里,几个人抬着走到那个地里,现在,是那个车拉,那个车开到那个地头,然后几个人抬一下。那个路祭,也就没有了,因为没那个队伍了。那个吹手,还是有,可就是那个班子那几个人,在那个灵堂里吹一段,不像以前那样,从村里一路吹到地里。
第二个,是那个坟也没了。这个是这两年最大的一个变化。我不知道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那边,从二〇二〇年前后开始,那个"平坟"、那个"进公墓",是推得很硬的。原来那个村子外头那片地,一个坟头挨一个坟头,现在都给平了,要进那个镇上的那个骨灰堂,或者那个公墓。你进那个公墓,就是一个格子,一个碑,你办那个仪式,就在那个公墓那个小厅里,你在家里那个堂屋停灵,就变成不可能了。骨灰盒,你不能像棺材那样,在堂屋里停五天。
我为什么讲这个不能停。因为那个白事,它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个吹打,不是那个队伍。是那个"停"。就是那几天里,那个老人,他还"在那个家里"。那个亲戚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还能在他那个跟前,磕个头。那个闺女,还能在那儿守一个夜。那个"停"没有了,那个"一天之内就把人送走",那个家里的那个东西,就淡了。人走了,那个走,是快的,那一家人,那个心里的那个舍不得,是没有时间把它落下来的。
第三个,是那个攀比也把人压垮了。你们别看我说这个场面好,我不说它全是好。我们那边办那个白事,那是越办越大。这个吹手的班子,人家请六个,你就要请八个;人家那个烟一条是这个牌子的,你就要用更好的;人家跟着那个孝布是多长的,你要比别人长。一个白事下来,花个七八万、十几万的,有的是,里头有的还是借的钱。所以这两年的一个新东西,是村里在推那个"红白理事会",让大伙儿把这个标准定下来,谁家也不能越,那个烟酒、那个菜、那个吹手,都有一个数。这个事,我是赞成的。你把这个攀比压下去,那个白事就不是那个砸钱的面子了,它才回到那个送人的本分上。可它压下去了以后,那个阵仗,必然就小了。
你把这几个东西凑一块儿看。村里的年轻人没了,抬不动;坟平了,进那个公墓了,停不了;那个攀比压下去了,那个吹手、那个班子,办得简单了。那么再过十年,你到我们那个村子去看,一个老人走了,就是那个车拉着,去那个镇上的公墓,一两个钟头,回来吃个饭,就完了。那个从村头吹到村尾的唢呐,那个在路上跪的那些孝子,那个全村人都站着看的那个场,那个摆一路的那些凳子,都要没有了。
我说这些,你们可能觉得我是老了,在念旧。我要说不完全是。我心里是有点舍不得,可我更清楚,这个东西的变化,不是哪一个坏人把它弄掉的,是我们这个时代,人走了,地变了,这个村子它不是原来的那个村子了。
我今天讲,是想请在外头的人,做一件事。你要是家里还有老人,你在外面,你趁那个老人还在,你多回去看看。你别等到那一天,那个车拉着,两三个钟头就完了。你趁他还在,多跟他说两句,多陪他吃顿饭。那些吹吹打打,没了就没了吧,那个不重要。你别让那个真的重要的东西,也就那么没了。那个重要的东西,是那个老人活着的时候,你这个做儿女的,还在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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