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6日,陕西泾阳县雒仵村,97岁的仵德厚在家中去世。几天后,村里来了许多外地人,台湾方面也送来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民族之光”四个字。一个种了多年庄稼的老人,为何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答案不能只从晚年生活里寻找。仵德厚的一生,像被战争拦腰截开的道路,前半段在枪火中度过,后半段却在砖窑、麦地和病床旁慢慢走完。
1938年3月,台儿庄战役进入最激烈的阶段。时年28岁的仵德厚,任国民革命军第30军第30师第88旅第176团第3营营长。接到命令时,他要带部队进入城内,与日军争夺街巷。
他没有把大队人马全部带进去,而是挑出40名军官。出发前,仵德厚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一趟进去,活着出来的可能不大,愿意去的留下。”
没人后退。
台儿庄城内不是开阔战场,而是一间房、一堵墙、一道门地反复争夺。日军占据西北一带,守军只能靠手榴弹、刺刀和大刀逐屋推进。瓦砾不断坠落,烟尘遮住视线,许多时候,士兵只能凭声音判断敌我。
这40个人冲进城后,最终只有3人活着出来,仵德厚便是其中之一。战后,他获得甲种一等嘉禾奖章、华胄荣誉勋章和宝鼎二等勋章。勋章被他带回陕西,后来锁进箱子,很少拿出来谈。
有意思的是,战场上的勇猛,并没有替他安排一个安稳的人生。抗战期间,他还参加过武汉方面的战斗。部队出发时有数千人,战事结束后只剩下很少一部分。那些曾经并肩吃饭、说笑的战友,往往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
![]()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却是太原城下的一次选择。
1948年,太原被围。仵德厚任国民党第30军第27师副师长,师长黄樵松曾与他一同参加台儿庄战役,也是西北军出身。城内粮食日渐减少,守军伤亡增加,黄樵松开始考虑率部起义,并与解放军方面取得联系。
消息传到仵德厚那里后,他和师长戴炳南向阎锡山报告。黄樵松随后被押往南京,1948年11月27日被处决,与其接洽的人员也遭杀害。仵德厚后来升任第27师师长。
这一决定在历史上留下了极大争议。有人认为他是在执行军令,也有人认为,他使太原战事继续延长,带来了更多伤亡。两种看法长期并存,很难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清。
![]()
1949年4月24日,太原城被解放军攻克,仵德厚被俘。军事法庭以相关罪行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五年。服刑期间,他参加劳动,表现较好,刑期有所减免。1959年,他走出太原第一监狱,随后被安排到砖厂工作。
砖窑里的日子并不轻松。烧砖、搬砖、装窑,样样都耗力气。仵德厚在那里干了十六年,直到1975年获准回到陕西。那一年,他已经65岁,离开家乡时还是军官,回来时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
雒仵村没有人为他准备特殊生活。他到村里的砖瓦窑干活,每月收入不高,却每天照常早起。双手结满老茧,指甲缝里常年带着黑灰。有人劝他年纪大了,别再干重活,他只是摆摆手:“还能动,就干一点。”
晚年生活清苦,却有固定习惯。他每天收看新闻,戴着两副眼镜,再借助放大镜读报写字。视力已经很差,他仍把抗战经历一点点记录下来,还努力记住牺牲战友的姓名。
1986年,仵德厚被吸收为县政协委员。补助增加后,他没有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反复惦记的仍是村里的旱情。雒仵村地势较高,打井需要不少资金,他曾多次向村干部提出建议。遗憾的是,那口深井直到他去世,也没有打成。
![]()
2007年春天,仵德厚因病住院。5月26日,他拔掉针头,对儿子说:“让我回家住几天。”回村后,他坐在轮椅上看门前麦地。6月2日,麦子已经收完,地里显得空荡荡的。
6月6日下午2点15分,儿媳外出买油糕时,仵德厚在家中离世。追悼会没有铺张安排,可赶来的车辆仍停满村口。有人从外地来,有人从台湾致电慰问,那块写着“民族之光”的牌匾,也在这时送到村中。
四个字,既包含对他抗日经历的肯定,也无法抹去太原旧事留下的争论。仵德厚不是一张单纯的英雄画像,他有台儿庄城内的拼死冲锋,也有太原城下的艰难选择;有军人的服从,也有普通老人对一口水井、一块麦地的牵挂。
他的日记停在去世前不久,记录着起床、洗漱和写日记这样的琐碎事情。纸上的字没有写完,人生也在一段平静的日常中停住。牌匾留在村里,争议留在史料中,而那个从战场归来的老人,最终还是以农民的身份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