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主持问我乐不乐意把360万嫁妆给小叔子开店,我笑着拿过话筒,讲了一番话,婆婆当场气昏过去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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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时候,主持人突然问我:
新娘林岚,你父亲准备的三百六十万嫁妆,愿不愿意拿出来,给小叔子周野开一家店?
台下先是安静,接着有人笑。
那种笑声很轻,像是怕笑得太明显,又怕错过热闹。
我看了一眼周衡。
他穿着租来的黑色西装,领口有点紧,手指在裤缝边反复摩挲。
主持人举着话筒,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一直看着婆婆罗桂芬。
罗桂芬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一块纸巾。
她没有看我。
周野在旁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新娘,可以回答了吗?主持人又问。
我笑了笑,接过了话筒。
可以。
我没有马上回答。
酒店的灯太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粉都浮了一层。
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拿手机录像,还有我表姐林娜,正把桌上的瓜子往包里装。
主持人小声提醒:这可是喜事,大家都等着呢。
我知道。
周衡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林岚。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他说得不重,像是在提醒我婚纱上的线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
戒指是周衡买的,六千八。
付款那天,他给我看过手机账单,末尾还特意说了一句,没用你爸的钱。
我当时说,挺好。
现在那句话从他嘴里又绕回来,落在主持人的话筒旁边。
林岚,你爸爸说三百六十万是给你的嫁妆。主持人继续,大家也都知道,周野现在正要做生意,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你作为嫂子,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罗桂芬轻轻咳了一声。
这次她看我了。
那张擦了很多粉的脸,眼角往下垂着,显得有些疲惫。
她对我说:你笑一下,别让人看笑话。
我拿着话筒,笑得更端正了一点。
妈,您放心。
台下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我愿意把三百六十万给周野开店。
周衡的肩膀松了一下。
罗桂芬也笑了。
只有我知道,银行卡里的三百六十万,今天上午已经被我转走了。
不是给周野。
是给我自己。
三个月前,我父亲把老房子卖掉,把钱打进我账户时,只说了一句:嫁妆可以给,钥匙不能给。
我没听懂。
他把一串旧钥匙塞进我手里,又把那只装饼干的铁盒盖上。
盒子上印着褪色的花,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和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那天周衡就在旁边。
他看见了,却没有问。
有些人不是来借你的钱,是来试你有没有资格保管自己的人生。
我把话筒递回主持人。
主持人笑着说:那我们请新娘再讲两句,表达一下对小叔子的祝福。
好。
我看了一眼周野。
祝你开店顺利。店面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周野猛地抬头。
周衡的脸色一下变了。
罗桂芬捏紧纸巾,纸巾中间渗出一小块水痕。
什么店面?她问。
我把话筒重新拿回来。
等婚礼结束,大家就知道了。
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并不整齐,像一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各自算着不同的账。
司仪还在说吉祥话,我盯着台下那串桌号牌。
八号桌,九号桌,十号桌。
我父亲没来。
他说自己不适合参加这样的婚礼。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
现在想起来,他只是不想坐在第一排,看自己的女儿把钥匙交给别人。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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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没有立刻散。
主持人把气氛重新炒起来,台下的人继续吃菜,服务员端上一盘又一盘凉掉的海鲜。
罗桂芬被人扶进了休息室。
她没有晕,只是坐在沙发上喘气,手指不停地抠着包上的金属扣。
你说给,为什么不把钱拿出来?她问。
我站在门边,没坐。
周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林岚,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了,店面已经准备好了。
店面和钱是一回事吗?
你们刚才不是只问我要不要给钱吗?
周野坐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比周衡小三岁,平时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今天换上了新衬衫,袖口却没扣好。
他看着我: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当众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
你说店面。
店面不能说?
罗桂芬把包拍在腿上,声音很轻:林岚,今天是你和周衡的婚礼。我们家把你娶进来,不是让你来算账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婚鞋后跟磨脚,我从早上忍到现在,脚背已经被勒出一道红印。
妈,三百六十万是我爸给我的。
你爸给你的,就是周家的。
周衡皱眉:妈,别这么说。
罗桂芬转头看他:我说错了吗?你们结婚,房子是我们家买的,彩礼是我们家出的,婚礼也是我们家办的。她带三百六十万进门,难道不是一起过日子?
我没听见周衡反驳。
他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地毯上。
地毯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奶油,白色,已经被踩得发灰。
房子是谁的?我问。
罗桂芬立刻接上:当然是周衡的名字。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些?
房子是周衡的,钱是我的。这样分不是很清楚吗?
周野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带着一点不服。
嫂子,你跟我哥都结婚了,还分你的我的?
我看着他:那你开店赚了钱,算你的还是大家的?
周野不说话了。
罗桂芬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嫂子跟你开玩笑。
我没有。
屋里一下冷了。
周衡往前走了一步:林岚,今天先把婚礼办完。钱的事,我们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
他停下。
你名下那套房子,还是我爸刚买的那套?
周衡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很快又压了下去。
房子都一样。
那就把我的名字加上。
罗桂芬坐直了:刚结婚就要房产证?
我没要婚前那套。
你不是说房子都一样吗?
她没接话。
窗外有送餐车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响了几声。
服务员推门探头,说外面要切蛋糕,让我们出去拍照。
罗桂芬立刻换了脸色。
她拉住我的手,指甲不小心掐进我掌心。
林岚,今天别闹。你要是想进这个家,就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着她的手。
她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结痂了,边缘还贴着创可贴。
妈,您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做饭烫的。
周野烫的?
他哪有那个本事。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周野低声说:妈,是我上次煮面的时候没关火。
你别提了,面糊了一锅,锅也糊了。罗桂芬说。
她的语气里有嫌弃,眼睛里却有护着。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这家人归到哪一边。
他们不是完全坏。
他们只是把我的退让,当成了家里的公共设施。
我擦掉掌心那一点被掐出来的红印,走到镜子前补口红。
周衡站在我身后。
你不信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这三百六十万,是你想要,还是你妈想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又走开。
林岚,周野开店是个机会。
我问的是谁想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把口红盖扣上。
我说得不绝,钱就会自己变成你们家的。
婚姻里最容易被拿走的,不是钱,是你每一次说‘都可以’以后,留下来的那一点自己。
周衡还想说什么,主持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新郎新娘请入场。
我推开门。
周衡没有立刻跟上。
我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问:
你到底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我没回头。
放在一个不会叫我嫂子的地方。
03. 转
婚礼结束得很晚。
宾客散了一半,剩下的不是亲戚,就是还没把桌上烟拿完的人。
我坐在后排,把高跟鞋脱下来,脚放在一只纸袋上。
周衡开车。
车里没有音乐。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过了三个路口,才问:你真的把钱转走了?
嗯。
转给谁?
银行。
你别跟我绕。
我没有。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林岚,你今天让我妈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她在所有人面前问我要钱。
她是长辈。
所以她问,我就必须给?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衡不说话。
前面红灯,他踩下刹车,车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我看见中控台上放着一张停车票,背面写着几个字,周野的字。
店名,租金,转让费。
还有一个日期。
我拿起来看。
你们早就看好店了?
周衡伸手拿回去。
只是看过。
什么时候看的?
前几天。
几天?
林岚,你非要现在审我吗?
我没有审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主持人知道我嫁妆的金额。
我妈说的。
她怎么知道?
你爸爸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过吗?
我爸只跟你说过。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周衡往前开。
他的耳朵红了。
我盯着窗外,路边的商铺正在关卷帘门。
卖卤味的店还亮着灯,老板娘站在门口数零钱,一张一张地抹平。
周衡忽然说:我爸住院那年,你爸帮过我们家。这个钱,妈觉得应该还回去。
我爸借给你们家的是二十万。
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总把钱算得这么清楚?
我转头看他。
你们刚才不是嫌我算得不清楚吗?
他又不说话了。
到家后,罗桂芬已经坐在客厅等我们。
她还穿着婚礼上的衣服,脚边放着那只旧旅行袋。
周野没回来,说要去仓库拿东西。
我把婚鞋摆到门边。
罗桂芬看了一眼。
婚鞋别放外面,明天让周衡拿去退。
为什么退?
你不是说磨脚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六千八,不能退吧。
没穿坏就能退。
周衡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我看着那件西装。
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脱线,我上午替他剪掉过。
他说不用,我还是拿了剪刀。
这些小事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误以为,自己已经参与了他的生活。
参与生活和拥有位置,是两回事。
罗桂芬把旅行袋拉开,里面露出一叠文件。
明天把钱取出来。
取出来干什么?
给周野交店铺的钱。
店铺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那间店?
嗯。
那是周野自己谈的。
他有钱?
他没有,你有。
周衡低声说:妈。
你别叫我。罗桂芬看着他,你要是有本事,就别让你媳妇拿钱。你爸留下那点钱,够你们一家吃几年饭,不够开店。
我问:周野为什么非要开店?
他想做点事。
他以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过。送货,跑车,跟人合伙卖电器。人年轻,不能总在家里闲着。
他为什么不自己借?
罗桂芬没回答。
她把一只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慢慢剥皮。
橘子皮断成几截,掉在茶几上。
周衡走过去,想帮她收。
我来。
你来什么,你先管好你媳妇。
我坐在旁边,没有动。
周衡说:林岚,三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不全给,先拿一半出来。
你要多少?
他抿了抿嘴。
二百八。
为什么不是三百六十?
留一点给你。
留多少才算留?
你别这样。
我怎样?
罗桂芬突然开口:你爸把钱给你,是想让你过好日子。我们家也没说不让你过好日子。周衡是我儿子,周野也是我儿子。你嫁给周衡,难道只认一个?
这句话很重。
可她说完以后,自己又把那只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我。
吃点,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接过来。
橘子有点酸。
周衡看着我手里的橘子,说:你看,我妈不是针对你。
我笑了一下。
她要是针对我,就不会给我橘子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夜里十二点多,我进了房间。
床头放着一个红色信封,里面是婚礼礼金清单。
最上面那一页,写着我爸包的红包。
金额不大,六百六十六。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不是我爸的字,是周衡的。
他说:爸不来,礼到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
衣柜最下面有一只旧铁盒,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里面放着针线、几颗纽扣,还有那把小铜钥匙。
周衡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整理东西。
你还没睡?
睡不着。
你爸为什么不来?
他说腿疼。
他身体不是挺好?
嗯。
那他为什么把钱全给你?
他的钱,不给我给谁?
周衡靠在衣柜门上,脚边是我那双被磨破的婚鞋。
林岚,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周野要是开起来,以后挣了钱,大家都能沾光。
大家是谁?
我们。
我们包括我吗?
当然。
那店写谁名字?
他卡住了。
我没再问。
周衡弯腰捡起婚鞋,看见鞋跟上的一道划痕。
这鞋真不能退了。
我知道。
他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他们把未来说成大家的,通常只是因为那份未来里没有你的名字。
他听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非要把婚姻过成买卖吗?
我没有。
你有。
我把铁盒合上。
周衡,你只是第一次发现,我也会算账。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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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罗桂芬没让我去上班。
她把我的手机拿走,说婚礼上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让我先处理家里的事。
你去公司,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伸手:把手机给我。
你是周家媳妇,出了事不该先顾家吗?
周衡坐在餐桌边喝粥。
他没有抬头。
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应该留下?
他咬了一口油条。
你别跟我妈吵。
我问你觉得不觉得。
他把油条放下,纸袋里渗出一圈油。
留下吧。
我点头。
好。
罗桂芬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有接,转身进厨房,把昨天婚宴上带回来的两个玻璃杯拿出来洗。
杯子上印着酒店的字,边角有一层没冲干净的奶油。
罗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洗这个干什么?
脏了。
放着让周衡洗。
他不会。
不会就学。
我把杯子冲了第二遍。
周衡在客厅喊我:林岚,过来签个字。
我关掉水龙头,出去看。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只是借款协议。他说,先把二百八转给周野,店铺那边催得急。
我翻到最后一页。
借款人写着周野。
担保人写着周衡。
出借人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等你转完再写。
先写。
你连我都不信?
协议上没有借款人的名字,谁会信?
罗桂芬把茶杯重重放下。
你什么意思?我们一家人还要按手印?
是周野借钱,不是我送他钱。
你把他当外人?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周衡拿过文件:我来签。
你签什么?
我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
他没说话。
罗桂芬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你爸妈是不是从小就教你防着别人?嫁到我们家第一天就把钱攥在手里,生怕我们占你便宜。
我把文件合上。
我爸妈教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签字。
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妈?
您有把我当儿媳妇吗?
她愣住。
周衡站起来:够了。
你别对我吼。
我没吼。
你声音已经高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
那两个玻璃杯还放在水池里,底部积着一点泡沫。
他忽然说:你就不能为了我,先把钱拿出来吗?
这句话比任何责怪都直。
我问:为了你,拿多少?
二百八。
拿完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想知道以后。
以后我们一起还。
谁还?
我和周野。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由你们自己借?
周衡咬住牙。
罗桂芬在旁边低声说:周衡,你别说了,她心里只有钱。
我看着他。
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想让你信我。
你站在你妈和你弟弟中间,让我把钱拿出来,这就是你要的信任?
那你要我怎么办?
站到我这边。
我站了。
你没有。
我已经说了,这钱以后还你。
我说的不是钱。
屋里没了声音。
罗桂芬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靠。
周衡冲过去扶她。
妈。
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脸色发白。
我养你这么大,你结婚第二天就为了一个外人跟我顶嘴。
我站在原地。
外人两个字落下来,很轻,却让整个客厅都变了。
周衡看向我。
林岚,你先道个歉。
道什么歉?
说你刚才话重了。
我不说。
她身体不好。
她刚才还在问我要二百八。
她是你妈。
我是你妻子。
罗桂芬盯着我: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没听明白。
她却已经把那份借款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今天这事就过去。
如果不签呢?
她说:那就别进这个门。
周衡的手还扶着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恳求。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时,坐在我爸对面喝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还坚持说茶很好喝。
我爸后来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怕冷?
我说:他只是紧张。
那时候我替他解释过很多事情。
替他解释他的沉默,替他解释他的迟到,替他解释他没来接我下班。
现在没人替我解释。
我拿起那份协议。
周衡往前一步,以为我要签。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
罗桂芬的脸一下白了。
我又撕了一次。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不大,像拆一张过期的快递单。
林岚,你做什么?
这钱,我不会给。
周衡的手垂了下去。
罗桂芬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你滚。
她说。
你现在就滚。
我把手机拿起来,转身去房间收拾东西。
我没拿多少。
两件衬衣,一条睡裤,父亲给我的那串钥匙,还有铁盒。
周衡跟到门口。
你真要走?
嗯。
婚礼才办完一天。
所以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弄丢。
他张了张嘴。
我把铁盒放进行李袋。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岚女士吗?您父亲委托我们交给您的资料,什么时候方便领取?
我看了一眼周衡。
什么资料?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就是那套房子的钥匙和合同。您父亲说,等您婚礼结束再给您。
周衡听见了。
他的脸色比罗桂芬还难看。
我问:哪套房子?
对方说了一个地址。
我没听过。
罗桂芬却突然喊了一声:不可能。
她从周衡身边冲过来,抢走我的手机。
电话已经挂断。
她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像盯着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爸把那套房子给你了?
我没说话。
周衡问:什么房子?
罗桂芬没有回答。
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倒在了沙发边。
周衡慌忙扶住她。
我站在原地,行李袋还没拉上。
十分钟后,邻居帮忙叫来了救护车。
没有人追问婚礼的钱,也没有人再提周野的店。
周衡蹲在沙发边,一遍遍叫妈。
罗桂芬闭着眼,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机。
我从她手里抽回来。
屏幕上有一条银行短信。
三百六十万,购房款,已支付。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付款人是我。
收款人不是中介,而是一家房屋管理公司。
周衡看见短信,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
我拉开铁盒。
里面那张旧名片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我父亲写的字:
房子先放你名下,钥匙别让人看见。
我把那张纸递给周衡。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我又从铁盒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店面也在那套房子下面,一楼有一个小铺。房产证是我的,铺子可以租给周野。
周衡盯着钥匙。
你想用房子给他开店?
不是用房子给他开店。
我把钥匙往他面前推了推。
是让他用自己的本事交租金。
罗桂芬在沙发上缓过一口气,听见这句话,突然坐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可以租。租金按市场价,合同三年。第一年我可以少收一点。
你收你小叔子的钱?
他不交也可以不租。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拆开的包子。
他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向我。
嫂子,你早就知道店面在那里?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你们会听吗?
没人回答。
周野把包子放到桌上。
袋子底部有一小块油,慢慢洇开。
我不要了。他说。
罗桂芬坐在沙发上,声音发虚:你不要什么?
店。
你不是一直想开吗?
我想开,可不是想让你们把嫂子的嫁妆拿来。
他看着周衡。
哥,你昨天不是说,她爸给钱就是周家的钱吗?
周衡没说话。
周野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又放下。
我没脸拿。
罗桂芬忽然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拿手背擦眼睛,擦了一会儿,发现手背上沾了口红,便低头找纸巾。
她摸了半天没摸到。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抽了一张,擦脸。
我就是想让你们都过得好一点。她说。
我坐在她对面。
妈,过得好一点不是把一个人的东西拿去填另一个人的缺口。
她没有反驳。
她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掌心。
我可以帮你们,但我不再用失去自己的方式,证明我是这个家的人。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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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桂芬没有真的晕过去。
救护车走后,她坐在沙发上喝水,一口水分成三次咽。
周衡给她掖好毯子。
她忽然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把钱给你妈的。
没人接话。
她看着我:他做生意赔了,拿走了家里的存款。你爸说,男人有本事就该闯。后来钱没了,房子也差点没了。你妈一直骂他,骂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你爸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块烫伤的痂被她抠掉了一点,露出粉红色的皮。
我不想周野也这样。男人没钱,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周野靠在门边,声音很低:妈,我没有那么脆弱。
你闭嘴。
我说真的。
你真的什么?你连店铺租金都没问清楚。
我问了。
那你还要开什么店?
周野没说话。
他转头看我:嫂子,那地方真的可以租给我?
可以。
租金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
他算了一会儿。
我前半年可能付不起。
可以分两次。
水电我自己出。
当然。
装修呢?
你自己装。
合同写清楚。
会写清楚。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一刻,他不再像婚礼上那个等着别人掏钱的小叔子,更像一个第一次被当成成年人对待的人。
嫂子,他说,我会付的。
我知道。
周衡一直站在窗边。
他转过身:那套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婚礼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陪我去看婚纱的那天。
他愣了一下。
那天你不是说,银行短信不用给我看吗?
你说你忙。
我以为那是普通短信。
确实是普通短信。
你买房用了三百六十万?
嗯。
房子在哪儿?
你妈知道。
罗桂芬低着头。
周衡看向她。
妈,你知道?
我只知道她爸给她买了房子,不知道买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罗桂芬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旧名片拿起来。
她去过一次。
周衡接过去,看见名片背后的字。
这字是爸的?
嗯。
他什么时候写的?
房子买完以后。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是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替我保管。
周衡的脸慢慢沉下来。
我没有继续说。
其实我父亲见过他一次。
婚礼前一周,他问周衡:房子以后写谁名字?
周衡说:我家已经买了。
我父亲又问:如果林岚的嫁妆拿出来,你们打算怎么用?
周衡说:给我弟弟开店,先把家里日子过起来。
那天我爸没再说话。
回去以后,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别闹得太难看。他说,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进门。
我当时还嫌他多心。
我以为周衡只是没想周全。
现在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名片,问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我没有这三百六十万,你还会不会娶我。
他脸色变了。
你把婚姻当测试?
我没有测试你。
那你为什么买房?
我爸买的。
写你名字?
我的嫁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问过?
他张了张嘴。
他确实没有问过。
他问过我三百六十万什么时候到账,问过我爸会不会来,问过彩礼够不够体面。
他没有问过钱是不是我愿意带进婚姻的。
罗桂芬把水杯放下。
周衡,你别怪她。
这是她第一次替我说话。
周衡看向她。
妈。
是我们先开口要钱的。
我没……
你别说了。罗桂芬打断他,你昨天在台上说给她留一点。你留的是她的钱,不是你自己的。
周衡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婚礼前帮我提过行李,替我拧过瓶盖,也在刚才拿过那份借款协议。
林岚,对不起。他说。
我没马上回答。
周野走到餐桌旁,打开那袋包子。
都凉了,谁吃?
没人动。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
罗桂芬看着他:你真不租?
租。
你不是说不要吗?
我自己租。
他又看向我:嫂子,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午。
我今天能先去看吗?
可以。
我哥一起去吗?
周衡抬头。
周野犹豫了一下:你要是不忙。
周衡点头。
我去。
罗桂芬忽然问:那我呢?
周野说:你在家休息。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看看店。
妈,你别去了。
这是你第一次自己做事,我为什么不能去?
周野把包子放回袋子里。
你去了就会说招牌不能用红色,收银台不能对着门,桌子不能放四张。
罗桂芬瞪他。
我说错了吗?
没错,可我想自己试一次。
屋里安静下来。
罗桂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说:那你别赔钱。
知道。
赔了也别哭。
我不会。
你小时候摔破膝盖,哭了半天。
妈,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怎么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下头。
下午,我们去了那套房子。
房子在一个旧小区里,楼下有一排小铺面,卖水果的、修鞋的、裁缝铺,门头不算漂亮,电线绕得乱,楼道口还放着一辆坏掉的儿童车。
周野站在最靠边的铺面前,拿钥匙开门。
门锁有些卡。
他拧了三次才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还留着上一家店的广告贴纸。
我想做早餐。他说。
罗桂芬立刻皱眉:早餐多累。
我会煎饼,也会做面。
你会做什么面?
手擀面。
上次你擀的面跟鞋带一样。
那是没醒好。
周衡走到墙边,摸了摸电闸。
要不要重新走线?
周野说:我问过了,能用。
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门框内侧有一道铅笔痕。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买房那天来过,量过门的宽度,还在墙上写了一个数字。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装修师傅留下的记号。
现在周衡看见了。
这是你爸写的?
嗯。
他连这里都看过?
看过。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家会要你的钱?
我没有回答。
周衡低声说:他比我更了解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合同递给周野。
看清楚再签。
周野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嫂子,你不怕我跑吗?
怕。
那还租给我?
因为你总得有一次机会,靠自己把话说完。
他盯着合同,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跑。
别保证。
那我签。
他拿出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第一笔写歪了。
他重新签了一遍。
周衡站在旁边,突然说:装修我帮你找人。
周野抬头。
你不是不懂吗?
我可以问。
你有钱吗?
周衡愣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来。
周野也笑了。
笑得不大,带着一点尴尬。
罗桂芬在门口说:你们三个是不是都饿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四个包子。
已经凉透了。
她自己拿了最小的一个,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我。
这个没碰过。
我接过来。
她又把另一半递给周野。
你吃。
周野说:我吃一个就行。
你吃。
周衡也拿了一个。
四个人站在空铺子里,各自咬着凉包子。
没有人说话。
门外有修鞋师傅在敲鞋跟,一下一下,声音很慢。
06. 尾声
合同签完后,周野没有马上开店。
他先去找装修工,去市场看面粉,去问旧冰柜的价格。
罗桂芬每天都要打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他有没有吃饭,第二个问他有没有乱花钱,第三个问他晚上几点回家。
周野一开始嫌烦,后来学会了只回一个字。
嗯。
罗桂芬听见以后,总要再问一句:嗯是什么意思?
周野说:吃过了。
那你说吃过了不行吗?
你不是能听懂吗?
我听得懂和你说清楚是两回事。
他们还是会吵。
吵完以后,罗桂芬会把煮好的鸡蛋放进保温袋,让周衡送过去。
周衡没再提那三百六十万。
他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我,说房贷和日常开销以后都从里面出。
我没接。
你自己留着。
我每个月报账。
没必要。
有必要。
他把卡放在餐桌上。
那张卡旁边,是我父亲留下的钥匙。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谁也没有碰谁。
周衡最近开始学着做饭。
第一天煮的粥糊了,他端出来的时候,锅底粘着一圈黑。
我问:你放了多少米?
半杯。
水呢?
我看网上说一比八。
你是不是把杯子看成勺子了?
他低头看锅。
我再煮一锅。
不用了。
你没吃饱。
我吃面包。
他站在厨房里不动。
我把面包撕开,递给他一半。
吃吧,别浪费。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林岚。
嗯。
我那天其实想拦我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抬过一次手。
我最后没说。
所以我才没听见。
他低头看着面包。
我怕她不高兴。
你怕她不高兴,就让我难堪。
嗯。
你现在还怕吗?
怕。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面包咬得很慢。
不过我现在知道,怕她不高兴,不等于你要替我承担。
我没说话。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愿意跟我住吗?
住几天看看。
几天?
不知道。
那我做饭。
别把厨房烧了。
不会。
你上次把鸡蛋煮爆了。
那是鸡蛋的问题。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没有谁说原谅,也没有谁说重新开始。
周野的店在一个月后开张。
招牌没有用罗桂芬喜欢的大红色,周野选了米白底,黑色字。
店名叫周记面馆。
罗桂芬嫌名字土。
周野说:我的店,我就想叫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揉面。
开张第一天,她端着一盆面站在门口,指挥周野把桌子往里挪半米。
周野说:妈,你不是说不管吗?
我不管,你这桌子挡路。
客人坐得下。
坐得下和舒服是两回事。
我站在柜台后面收钱。
第一位客人是一位送孩子上学的中年女人,点了一碗面和一个煎饼。
周野忙得手脚不够用,把盐放成了糖。
那位客人吃了一口,抬头说:老板,你这面有点甜。
周野脸红了。
罗桂芬在旁边喊:重新做一碗。
客人说不用,甜一点也能吃。
周野还是重新做了一碗。
我把那碗甜面端到后厨,自己吃了两口。
确实甜。
周衡下班后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小声问我:今天赚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赔。
没赔。
那就好。
罗桂芬从后厨出来,手上全是面粉。
她看了看周衡,又看了看我。
晚上回去吗?
我说:回。
她点点头。
那我给你们留汤。
周野在后面喊:妈,葱没了。
让你哥去买。
他刚下班。
那让林岚去。
我抬头:为什么是我?
罗桂芬愣了愣。
周衡已经拿起外套。
我去。
周野说:哥,买两把。
知道。
罗桂芬又补了一句:别买老的。
周衡走到门口,回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着柜台上那袋橘子。
橘子皮有一块被碰破了,露出里面的白络。
我拿起钥匙,绕到门外。
去买葱。
周衡把门帘掀起来。
我弯腰走出去,听见后面周野在喊:
嫂子,明天你还来吗?
我回头。
看你明天收不收得上租。
周野笑了。
罗桂芬在后面骂他:笑什么,赶紧把面端出去。
我和周衡并肩往前走。
他手里拿着橘子,我手里拿着钥匙。
走了几步,他问:晚上想吃什么?
面。
家里煮?
去店里。
好。
他把橘子袋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没接,只从里面拿了一个,低头慢慢剥开。
后来我还是会回那套房子,只是每次开门,钥匙都在我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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