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我儿子复旦大学研究生毕业,5年前进了央企
这话是上海浦东一个老小区里,周阿姨在楼下跟邻居聊天时说的开头。说这话的时候是二〇二四年的秋天,她的语气里原本是带着骄傲的,儿子周衍,复旦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硕士,五年前校招进了央企旗下的科技公司,编制稳定,福利齐全,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可这一年秋天再说这话,语气变了。骄傲还是骄傲,只是骄傲后头跟了一句叹气: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
事情要从头说。周衍二〇一九年研究生毕业那年,就业市场还算体面,手里握着三个录用意向: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开到四十万;一家初创公司,给的期权画得比天还大;还有一家央企三级子公司,年薪十九万。周阿姨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哪个稳定?儿子说,央企稳定。母亲说,那就央企。周衍犹豫了三天,最后听了母亲的话。他后来跟人说,其实当年他心里偏向大厂,那个offer的数字他看了很多遍,可他想起父亲,父亲是老国企的锅炉工,一辈子信一句话:铁饭碗砸不烂。父亲走得早,没看到儿子签合同那天。签完合同,周衍去给父亲上坟,烧了一纸打印的offer,风把纸吹得直转,他想,爸,你满意了吧。
头三年,日子确实像周阿姨期待的那样走。周衍在子公司做后端开发,朝九晚六,双休,公积金顶格交,食堂三菜一汤十二块钱。他三十岁在浦东付了首付,小两居,房贷一万三,公积金能抵掉大半。同事结婚他随份子,母亲生日他订蛋糕,小区里谁家电脑坏了都找他,他扛着工具箱上门,修完喝一杯主人泡的茶就走。周阿姨的底气就是这些年攒下的:儿子央企的,稳的。
变化是悄悄来的。先是公司接到集团通知,要“提质增效”,年初的年终奖发了个零头。然后是部门重组,五十人的部门并成三十人,并完的第二个月,绩效考核改了规则,末位淘汰,每季度走一人。走的人名义上叫“协商离职”,补偿N+1,签字的时候不许拍照,不许对外说。周衍的组长,一个四十岁、孩子刚上小学的老员工,第三个季度被约谈了。约谈完那人在楼道里抽了很久的烟,烟灭了他找周衍借了两千块钱,说孩子国际学校的学费要交了。周衍借了,借完心里发凉,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所谓稳,是有排序的,稳的不是人,是岗;岗没了,人就该走了。
到了第四年年底,通知下来了:公司整体划转,从“信息化保障”转为“市场化竞争”,自谋营收。没有裁员红头文件,走的全是软刀子——绩效指标调成不可能完成的量,调岗到外地不给补贴, кросс部门竞聘上岗,落聘即“协商”。周衍那年三十三岁,竞聘的是一个他没干过的岗位:售前解决方案。他准备了两周,答辩那天讲了四十分钟,评委席上坐着的领导问的问题跟他的准备南辕北辙。结果出来,落聘。HR约谈那天的话术很温和:公司尊重你的选择,补偿方案在协议里,N+2,这是对你这些年的认可。
周衍拿了补偿,抱着纸箱走出园区的时候,是个周五的下午,阳光很好,门口保安冲他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他收了五年,那天是最后一次。他没敢告诉母亲,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发了一条微信:妈,我调岗了,最近忙。母亲回了个大拇指,又补一句:稳当要紧。他看着“稳当要紧”四个字,把手机扣在了副驾上。
然后就是找工作的四个月。这四个月,周衍把这个时代的“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从头到尾体验了一遍。他的简历很好看:复旦硕士,央企五年。可市场上要的是“35岁以下,能加班,有互联网大厂经历”,央企五年的技术栈比大厂旧了半代,年纪三十四,正卡在那条线的门口。投出去两百多份简历,面试的机会是十一个。有一家公司的面试官比他小六岁,问他:你这五年没怎么接触云原生,是公司平台原因还是个人原因?他答不上来,答哪个都难看。有一家创业公司聊得挺好,聊到薪资,对方这边快,六天工作制,你家庭负担重吧?能接受吗?他说能,说完那家公司也没了下文。四个月里他把积蓄里的三十七万花剩了十九万,房贷不能断,母亲的体检不能停,他甚至接了两单私活,给人写小程序,一单八千,写了两周。
瞒不住的。周阿姨那天是在小区门口撞见儿子的,他下午三点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门口坐着,面前摆着一杯咖啡,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招聘网站的页面。母亲站了几秒,走过去,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丢了工作”,而是:吃午饭了没有?周衍说吃了。母子俩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这是周衍成年以后,跟母亲坐得最近的一下午。周阿姨后来说,她那天没哭,回家路上她把儿子这五年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她说了句让儿子愣住的话:不怪你,也不怪妈。妈当年让你选央企,是拿妈那时候的年代选的,妈不知道年代会换。她说,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你们小区里,你王叔的儿子送外卖,李家闺女从大厂回来歇了半年,都不丢人。丢人的不是没工作,是没工作还不出门。
周衍后来在第二年春天找到了新工作,一家中型软件公司,工资比央企还低一截,但方向对路,人也干得起劲。入职那天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那头说,工资少点就少点,活着要紧。他嗯了一声,说妈,我在公司楼下了,下班给你带小馄饨。这个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可周阿姨在楼下跟邻居转述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说了三遍。
再往后的故事不曲折,就是日子。周衍每个月还是要还一万三的房贷,还到第四十九个月;他换了新的降压习惯,不是他,是他开始盯母亲的体检,就像当年盯父亲的坟前那炷香。偶尔深夜加完班,他会想起父亲坟前那张被风卷走的offer,想起这些年他信过的“稳”。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也想讲给以后的孩子听:这个世界上没有稳的工作,只有稳的本事,和摔下去还能爬起来的力气。当年他选央企,错的不是选择,是以为选择可以管一辈子。时代换页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它只会把上一页上写好的答案,轻轻翻过去。翻过去就翻过去吧,纸是会翻篇的,人得接着往下写。周衍的下一页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这就够了。他母亲周阿姨还是每天在楼下跟邻居聊天,聊天开头还是那句话: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只是如今这句话的后头,跟的不再是叹气,而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所以啊,见了面,别问人家孩子在哪高就,问一句最近身体怎么样,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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