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门赌场,亲眼看着一个男人,用十分钟,把十万块变成一场空。
我不是赌客。我在澳门做装修,干了六年,专贴瓷砖。那天是腊月十九,工头结了账,给我发了红包,说辛苦一年了,明天开始放假。我拿着钱,从氹仔坐巴士到半岛,想给老婆买条金链子。路过新葡京的时候,天还没黑,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的黄的绿的,闪得人眼花。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脚不听使唤往里走。我想,就进去看看,不赌。
大厅里人多,烟雾缭绕,机器嗡嗡响。我换了五百块的筹码,想着输完就走。我找了个角落的老虎机,按了几下,赢了三百。又按了几下,输了四百。还剩四百,我站起来,不玩了。我拿着那四百块的筹码,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我看见那个男人,坐在一张赌台前面。三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面前摆着一摞筹码,黄的红的蓝的。我看不懂那些筹码值多少钱,但看他下注的样子,一推就是好几摞,旁边站着个穿黑马甲的荷官,是个年轻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玩的是百家乐。桌上画着格子,有庄有闲。他把筹码搁在庄上,荷官发牌,翻牌。他赢了。荷官把赔的筹码推过来,他拿起来,又搁上去。这回输了。再搁,又输了。他面前那摞筹码矮下去一截。
他掏兜,又掏出一沓钱。是真钱,一千面值港币,厚厚一沓。他把钱搁在桌上,荷官叫了个人来,点了点,换成一摞筹码。他把筹码码好,继续下注。我听见他打电话,跟那头说,再等会儿,马上转过来。挂了电话,他下了更大的注。这回赢了,他脸上松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接下来几分钟,他一直在下注。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他面前的筹码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但总的说来,在往下走。他开始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说你再转点,我这边马上翻本。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挂了,把手机摔在桌上。荷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掏兜,掏出个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掏出来,几张一千的,几张五百的,还有零的。他数了数,搁在桌上。荷官叫人来换筹码。他等不及,自己伸手去拿桌上的筹码,被荷官拦住了。他坐回去,手攥着桌边,指节发白。
筹码换来了,他又开始下注。这回他没犹豫,一把推出去。荷官发牌,翻牌。他输了。他盯着那张牌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荷官叫了保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两边。他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撞了一个端饮料的服务员。饮料洒了,他也没停。
他出了门,往右拐。我跟了几步,站在门口看。他蹲在台阶下面,手抱着头,蹲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霓虹灯照在他身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我想过去跟他说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我攥了攥兜里那四百块的筹码,转身回了赌场。
我把筹码换了钱,四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拿着那四百块,出了赌场,往金店走。路上我想,十分钟前,那个男人手里有十万块。十分钟后,他什么都没有了。十万块,在澳门能买一块好表,在老家能付个首付,在我手里,够我贴一年的瓷砖。他十分钟就弄没了。
我走到金店,给老婆挑了条链子,细细的,带个小坠子。花了三千八。我付了钱,把链子装进兜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霓虹灯更亮了,照得人眼睛花。我路过刚才那个赌场,门口还是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我没停步,走过去了。
我想,那个男人现在在哪。他是不是还在蹲着,还是已经走了,还是又进去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兜里揣着一条金链子,和四百块钱。不多,但都是我的。明天我就回老家过年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