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了二十年废品，最赚钱的不是纸壳，是你家扔掉的这四样东西。

我叫刘根生，今年四十八岁，安徽阜阳人，在这个城市的城南收了二十年废品。二零零六年我刚来的时候，骑一辆破三轮，车上挂着个喇叭，喇叭里循环放"收废品嘞，旧电视旧冰箱旧报纸"。那时候我租的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偏屋，一个月一百二。现在我有一辆小货车，在城郊租了个三百平的院子，雇了两个人，一个月除去开销能剩一万多，好的时候两万。我老婆跟着我干了十八年，我们在这个城市供出了一套两居室，儿子今年考上了大专。

这二十年，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师傅，纸壳多少钱一斤？每次听到这句我都想笑。因为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纸壳这东西，是门面，不是钱。

先说说纸壳的行情。这两年黄板纸——就是那种家电箱、快递箱，干净的、没沾水的，我上门收大概八九毛一斤，好一点的一块。卖到打包站一块三到一块六。一斤我赚三四毛。一家搬家卖一次，撑死两三百斤，我赚七八十块。可你知道我为这七八十块要付出什么吗？我要上六楼搬下来，要拆、要踩、要捆、要扛上车，一趟下来一身汗，衣服能拧出水。而书本报纸更便宜，一斤六七毛，比纸壳还低，因为纸浆质量差。

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那些堆得高、看着多的东西。我们这行有句老话：值钱的东西不占地方。我干了二十年，最赚钱的四样，全是你们家里随手扔掉、或者压根不知道值钱的玩意儿。我今天一件一件说清楚，不是要教你们发财，是这些年我看着太多好东西被当成垃圾扔进桶里，心疼。

第一样，是旧手机和那些电子垃圾。

我说的不只是手机，还有旧路由器、旧机顶盒、旧充电头、旧数据线、旧电脑主机、旧内存条、旧显卡。这些东西你们扔的时候通常连箱子一起扔，我捡出来的时候，卖废品的钱比那一箱子纸壳多得多。

先说手机。一个十年前的老智能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你以为它值五块钱？在我这儿，能开机的大屏机三十到八十收，开不了机的五块到二十。你问我收去干什么？我不拆，我没那个技术也没有那个资质，我攒够一麻袋卖给专门做电子拆解的上家。他那边是按吨算的。

我给你算一笔账，这笔账是我上家亲口跟我说的。一吨金矿石，能提炼出来的黄金大概也就几克，有时候一吨矿连两克都不到。而一吨废旧手机主板，能提出来的黄金是一百五十克到三百克，还有银、有钯、有铜。你没看错，手机里的"金矿"，比真金矿富几十倍。所以那些旧手机，不管多破，只要主板在，就有价值。

还有内存条和CPU。老电脑拆下来的内存条，金手指是真的镀金的，一根几块到几十块不等，老式的DDR那种更值钱。显卡上的散热片是铝，风扇里有铜线圈，主板上有电容、有芯片。我去年收过一户人家，老人去世了，儿子把老爷子的一台老台式机当废铁卖给我，五十块钱。我扛回去拆开，里面有三条内存、一块独立显卡、一个老硬盘。光内存和显卡我就卖了两百六。那台机器我总共赚了不到三百块，但那户人家的儿子根本不知道他卖了什么。

我还要说一句要紧的话：旧手机、旧电脑、旧硬盘，千万别直接卖。你们一定要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把存储卡和SIM卡取出来，把电脑硬盘里的数据清掉。我这些年收来的旧手机里，见过太多东西——照片、聊天记录、身份证照片、银行卡照片、孩子的照片。去年我收了一部坏手机，开机以后相册里全是同一个老人的照片和视频，我猜是这家人老人刚走，儿女换了新手机。我按照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打过去，是一个姑娘接的，她在电话里就哭了，说那是她爸的手机，她以为数据没了。我把手机还给她，她硬塞给我两百块钱。我没要。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干这行的。但这件事我得说：手机里的东西，比手机本身值钱得多，别把它们一起扔了。

第二样，是旧电瓶。

这个东西是真金白银，而且是很多人不知道的。电动车上的铅酸电池，一组四只，三四十斤，我收的时候按重量算，一斤一块多，一组三十到六十块，送到专门回收的地方能卖更多。汽车的电瓶更重，一个十几斤到二十几斤，二十来块。还有那些 UPS 电源、旧应急灯、旧儿童电动车、旧太阳能灯里面，都藏着小电瓶。

电瓶为什么值钱？因为里面有铅。铅是有价金属，行情好的时候一吨能卖一万多。这些年铅价上下浮动，但我们收电瓶的价格一直不低。

但这一行我要说句良心话：电瓶千万别私自拆解。里面的稀硫酸和铅极板，处理不当会污染一大片地，我们这边以前有人在家里拆电瓶取铅板卖，把院子里的土都毁了，人也进了医院。我现在收了电瓶，都是整只整只地交给有资质的回收公司，他们有专门的运输和处置手续。这个钱我赚得少一点，但睡得着。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个小区保洁阿姨，把业主扔在垃圾桶旁边的一组电动车旧电瓶捡了，打电话叫我去收。我给了她五十块。她高兴坏了，说这组电池的主人嫌占地方扔了，她本来是想捡回去卖废铁的。我说阿姨你以后看到这个，尽管叫我。从那以后她给我介绍了不少活，我每年过年都给她送一袋米一桶油。

第三样，是带铜的东西。

这是我们这行的硬通货。铜分好几种，光亮铜线——就是那种剥了皮的纯铜丝，这两年一斤二十几到三十几块；杂铜、黄铜便宜些，十几块。铁呢？一块多一斤。你看这差了多少倍。

问题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扔的东西里有铜。

我给你数一数家里哪些东西含铜：旧电机的定子绕组——洗衣机电机、风扇电机、抽水机电机、豆浆机里的小电机，拆开里面全是漆包线绕的铜线圈；空调和冰箱的压缩机，里面也有铜管、有电机；旧电线，尤其是那种三芯的粗电源线，剥开全是铜；旧变压器、旧镇流器、旧插座里的铜片、旧水龙头（黄铜）、旧阀门、旧暖气片上的铜件。

一个洗衣机电机，我拆出来能出两三斤铜，按二十几块一斤，就是五六十块。而一台旧洗衣机整机卖废铁，也就二三十块。你说这中间差多少？

我刚干这行的时候也不懂。头三年，我收来的旧电机都是当废铁卖的，一斤一块多。二零零九年有一次，我给一个修电机的老师傅送了一车货，他看见我车上有几个旧电机，问我多少钱收的，我说当铁收的。他笑了，当场拆了一个给我看，里面那一圈铜亮得晃眼。他说小伙子，你这是把金子当土卖。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拆电机，我的电动工具、螺丝刀、扳手、切割机，全是那时候买的。

我还要说一件事，这件事必须说：剥电线取铜，绝对不能烧。我见过太多人为了省事，把电线点着了烧外面的塑料皮，那烟有毒，二噁英，烧一回，方圆几百米都是味儿，人闻久了要生病。我们这行里有人这么干，我从来不干，我也劝我身边的人别干。用剥线钳，慢一点，但干净。

第四样，是我这二十年捡过的最大漏，也是最不像废品的废品——你们家抽屉里那些"没用又舍不得扔"的老东西。

这一样我说起来最有感情。

我说的是：旧硬币、旧版人民币、粮票布票、旧钟表、老手表、旧相机、旧银器、老收音机、旧信封里夹着的老照片和旧票据。这些东西在你们眼里是"占地方的老古董"，在我这儿，是捡漏。

先说硬币。分币——就是那种一分两分五分的铝硬币，很多人家里存着一罐子，扔了吧可惜。硬分币里有些年份的是有收藏市场的，比如某些年份的五分、二分，品相好的能值几十到几百。还有长城币、老版的一元硬币、纪念币。再说纸币，第三套、第四套人民币里的某些版本，品相好的有人专门收。我不懂收藏，我只懂一件事：凡是带"中国人民银行"的老版纸币、凡是成套的旧硬币、凡是纪念币，我都单独留着，卖给专门做这个的人。

我捡过最大的一次漏，是二零一四年。

那年冬天，一户人家搬新家，老太太跟着儿子走，旧家具和杂物全卖了。我收了一台老式缝纫机，是那种黑头的上海牌，机身沉得要命，我一个人扛不下来，叫了个帮手。缝纫机当废铁卖，二十块钱。我在她家的杂物堆里还收了一个旧木匣子，是老太太装针线用的，她说不要了，一起卖。我连着缝纫机一起给了三十块。

回去以后我打开那个木匣子，里面是顶针、线轴、几个纽扣，还有一层暗格。暗格里有一个红布包，包着一枚银元，袁大头，民国三年的。我当时手就抖了。我不懂银元，但我知道这东西值钱。我拿到一个做古玩的朋友那儿看，他说是真的，品相中等，那年给我八百块。

八百块。那台缝纫机二十块，那个匣子我算十块钱收的。

我后来去找过那户人家，没找到，他们搬走了，电话也换了。这件事我到现在心里还过不去。我这辈子干这行，最难受的不是亏钱，是觉得对不住人。人家把东西当垃圾给我，我捡了漏，人家一分钱没拿着。从那以后我改了个规矩：凡是我在收来的东西里捡了漏，只要能找到人，我一定回去补钱。这些年我补过五次，最多的一次是三千块。

那次是一七年，我收了一堆旧书，五十斤，按纸价给了三十块。回去整理的时候，从一本旧书里掉出来一沓老照片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几张老票证和一些旧信。我不懂，但我看着那些信是手写的，字很工整，落款是一九五几年。我托人问了个收旧货的老先生，他来看了，说那些老信里有几封是有价值的，他给了我三千二。我回头找到卖书的那个小伙子，把三千块给了他。他当时就懵了，说刘叔这书我不是卖给你了吗？我说书里夹着东西，那东西不是你的书钱能算的。他不肯要，我硬塞给他，我说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不敢来你家收东西了。

我也亏过。一八年我收了一块"银元四百手卖了六百。结果半年以后碰到行家，人家说那是假的，镀银的。我亏了四百。这行水深，我也交过学费。

这四样说完，我还要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句：别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卖。你们卖废品的时候，把纸壳、塑料、金属分开，把电子垃圾单独装一个袋，把电瓶单独放。分开卖，你卖得多，我也给得爽快。混在一起，我只能按最低的算。

第二句：别嫌麻烦就扔。我知道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值钱，是嫌占地方、嫌脏、嫌不知道卖给谁。我家那个院子就是干这个的，你打个电话，我上门。现在也有不少正规的回收平台和小区里的智能回收箱，电子类的也有专门的回收点。你别往垃圾桶里一扔就完事，那不是扔了，那是把钱扔了，也把污染留下了。

第三句：这四样里，最要紧的是第一样的数据安全。我再强调一次：手机、电脑、硬盘，出手之前一定清空。这年头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在手机里，你不格式化就卖掉，等于把家门钥匙给了陌生人。

二十年下来，我见过太多人家扔东西的场面。有人搬家，一整屋的东西往外清，什么都不留；有人家里老人走了，儿女把老人的物件一车一车拉走卖掉，卖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有时候扛着那些东西下楼，心里会想：这户人家的日子，全在这些东西里了，现在全散了。

我这行看着是收破烂，其实收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这二十年我慢慢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了地方的东西，和不知道它值钱的人。纸壳堆成山，一斤几毛；一块旧手机主板，一小把，能提出金子。人也是一样——你以为没用的东西，可能一直在你家抽屉里躺着，等着有人认出它。

我今年四十八，还能再干十几年。我儿子学的是机电，他说毕业以后不跟我干这行，嫌丢人。我说行，你不干我自己干。但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儿啊，这世上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不会用的人。你以后不管干什么，记住这一句就成。

最后我把这四样再念一遍：旧手机和电子垃圾、旧电瓶、带铜的旧电机和旧电线、抽屉里那些老东西。下次你要扔这些，先打个电话问问，别直接丢进桶里。你丢的是钱，也是我这行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