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说,每天按揉这三处,肝气理顺了,睡得安稳,浑身不再发沉。我当时一个字都不信。
可那个凌晨,我坐在床边,窗帘缝里漏进路灯的一小条黄光,赵强的呼噜从隔壁房间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像拉着一台漏风的破风箱。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闷又沉,像压着一块要塌下来的水泥板。我想躺回去,可刚躺下就喘不过气。
我实在没办法了,弯下腰,摸到了自己的脚背。
王姐早市上跟我说的话,这时候全想起来了。她说第一处叫太冲,在脚背大脚趾和挨着那根趾头骨头缝往上推,推到一个坑。她当时拿她粗大的手指头在我脚背上比划,说:“你揉吧,要是酸得想骂娘,就说明你的气堵得实在太久了。”
我按下去。
酸,酸得我整个人一激灵。那种酸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疼,是又胀又麻,从脚背像小电流一样蹿到小腿里。我咬着牙又转了几圈,脚背慢慢热了。那股热意像一条细细的小蚯蚓,贴着骨头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腿根。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处是期门,王姐说在胸口,乳头直下,隔两三根肋骨的地方。她说那是肝经的门,气堵了,这个门就推不开。我隔着睡衣找到了那条肋骨缝,一按,也是酸,但跟太冲不一样。太冲是又酸又麻,期门是闷酸,像里面有一团棉花堵着。我揉了一会儿,嗓子眼里“咯”地涌上来了一个嗝,带着一股发酸的味。嗝打出去,胸口松了一点。我愣愣地坐在黑暗里,又把手移到两乳正中间的骨头窝上。
那是膻中。王姐说,气都聚在这地方,憋久了压得慌,人会天胸闷。
我用掌心按上去,轻轻转圈。转着转着,又打了两个嗝,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我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反正屋里黑,没人看见。哭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有几分钟,我忽然觉得一阵困意,像一股气散开了,人就乏了。我缩回被窝,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时窗外灰蒙蒙,楼下送奶的自行车发出一阵老旧的吱呀声。我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发现腰背没那么酸了,两条腿也轻了些。我抓了抓头发,不敢相信。
那之后,我就每天按揉这三处。
早上在被窝里揉一遍,晚上睡觉前又揉一遍。揉太冲,按期门,再揉膻中。三处按下来,大概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就像从忙不完的日子里偷出来的一样。我经常一边揉,一边听见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我今年三十八岁,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当会计。
公司不大,算上老板一共十一个人。我管账,管发票,管报销,有时候还得管老板周总养那盆绿萝别渴死。周总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说话总带着一副“我养着你们”的口气。年底对账那段时间,他把旧账本全堆到我桌上,说:“小蒋,辛苦辛苦,这个月加加班,回头给你发奖金。”我干了大半年,奖金一直是句空话。
我更烦的是同事小刘。小刘比我小几岁,长得白净,嘴也甜,但她总爱拿别人当垫背。有一回我穿了件半旧的呢子外套上班,她瞟了一眼,笑着说:“蒋姐,你这衣服穿了得有五六年了吧?我姨都不穿了。”我嘴上没回,心里堵了一上午。我那时候不懂,这口气堵在胸口,晚上就变成了睡不着的原因之一。
赵强开大货车,跑西北线。他平时不在家,一趟出去七八天,回来歇两天又走。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还骑摩托车带我去河边兜风,到了河堤,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果子面包,说:“你吃,我不饿。”那时候他脸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特别憨。现在他回家就躺在沙发上,手机拿远了刷视频,刷着刷着睡着,呼噜震天响。我跟他说家里的事,他听一半就皱眉头:“你看着办就行。”我要是说多了,他干脆起身去阳台抽烟。
我们俩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估计不到二十句,有一半还是“今天吃什么”“你自己吃吧”。
儿子赵一鸣今年十四,上初二。个子窜得猛,人却越来越别扭。以前放学回来还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现在进门把鞋一甩,钻进自己屋里,门一关就是一晚上。我问他作业写没写,他说写了。其实好多时候没写。老师微信里点名批评,说他上课打瞌睡,作业赶得像鬼画符。我每次看到那些红字消息,心里先一紧,然后深呼几口气,才敢回复老师“好的,我回去说他”。可说了也不管用,他根本不听。
婆婆和我们一起住。她今年六十八,糖尿病二十年,前年又查出高血压。她年轻时候吃够了苦,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赵强长大,落下一身毛病。这两年她腿脚不行了,五楼爬一半就得扶着栏杆喘好一阵。她自己也怕拖累我们,能忍就忍,牙疼不说,头晕也硬扛。有回半夜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咳嗽,赶紧过去看,她脸憋得通红,还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呛着了”。
我们住在老轴承厂家属院,五楼,顶楼,没电梯。房子还是三十多年前厂里分的砖楼,墙皮一块一块掉,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旧柜子、废纸箱。我每天下班走到楼下,先仰头看五楼那扇窗亮没亮灯。亮了,说明婆婆在家,心里稍微踏实一点;不亮,心就提起来,赶紧三步并两步往上冲。可不管灯亮不亮,每次爬完那五层楼梯,我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匀匀气,然后才掏钥匙开门。
家里的日子,说不上穷,但一直紧紧巴巴的。赵强跑车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我挣三千八,加在一起也就万把块钱。要还房贷——虽然房子老,但当年也贷了款——要供儿子上学,要给婆婆买药,还有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每个月工资到手还没捂热,哗啦啦就分完了。我记账记了十年,有一本泛黄的记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越清楚,越心慌。
那阵子,事情一下子全挤到一块儿来了。
先是赵强跑车的公司调了价,一公里少两毛钱。他一个月少跑两趟,收入就少了六七百。他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烟抽得比以前勤了。我有回打扫卫生,从沙发缝里摸出好几个空烟盒。
然后儿子报名补习班。他物理拖后腿,我咬咬牙给他报了一个每周末上课的班,一节课一百二,一个学期下来两千多。去了两次他就不肯去了,说听不懂,浪费钱。我很生气,又不敢硬逼,怕他逆反。那两千块钱打了水漂,我心疼了好几个月,一提起这事就胸口发紧。
再然后,就是赵强的车出事。
那是入秋的一个夜晚,他说明天凌晨要跑一趟银川,四点的车。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了。结果天刚蒙蒙亮,手机响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发虚:“我跟人家追尾了,你过来一趟吧。”我的头嗡一下,一颗心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掏出来摔到地上。
我打车赶到服务区时,他正蹲在路边护栏下,脸惨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打火机在手里反复掰。他那辆跟了他八年的老解放,车头瘪了一大块,保险杠快掉到地上了。前面那辆车也很惨,但显然对方是新车,车尾灯碎了一个,漆蹭掉一大片。
赵强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得赔人家五万八。”
五万八。那是我们全部存款的两倍还多。
我站在高速路边的风里,脚底发凉。赵强又说:“私了。走保险的话,明年保费涨,公司还得罚我。”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要不,把车卖了吧。”我说你卖车干什么,卖了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他没再接话。
后来那笔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我翻出存折,里面两万三。我回娘家,我妈给了我五千,我弟也凑了三千。可弟媳妇的脸色不好看,她没说什么,但把一沓钱递给我的时候,下巴扬着,连珠炮似的问:“你们家赵强怎么开的车,高速上都能追尾?”我陪着笑解释说不是故意的,她哼了一声。
我又跟公司的小刘借了五千,她倒是爽快,但借完以后总在办公室里半开玩笑地说:“蒋姐,我那钱不急,你慢慢还啊。”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听见。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最后还差两万,是赵强去找他爸生前的老战友借的。那老伯姓李,住在城东,头发全白了。赵强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把一沓钱放进抽屉,一句话没说。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我知道他没吃,他连嘴唇都干裂了。
那之后,赵强在家待了一个多月,等修车。
他每天就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电视,抽烟。屋里烟雾缭绕,我开窗,他说冷,让关上。我下班回来,他还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过。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声音反反复复,像一条缠在一起的毛线。
我试着跟他商量:“车修好了,你还是要跑的。”他突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电池崩出去老远:“跑跑跑,我拿命跑,跑一趟挣三千,修车花两千,我还跑个屁!”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在水声里哭。眼泪流到下巴,滴进水池里,被水冲走。他没跟进来,也没说对不起。
也就是那几天,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班里四十二个人,他排第三十四。老师打电话让我去学校一趟。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当着另外两个老师的面,把一张成绩单摊在我面前,说:“赵一鸣上课打瞌睡,作业也不交,这学期已经第三次了。你们家长到底管不管?”我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像是我自己犯了错。
回到家,我在他书包里翻出了一部旧智能手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哪个同学手上买的二手。晚上我去他房间收衣服,掀开被角,他正眯着眼睛打游戏,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我一把把手机夺过来,摔在地上。屏幕裂开,像一张碎蜘蛛网。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我吼:“你凭什么扔我手机!你天天就知道上班上班,你管过我吗?”我抬手要打他,他梗着脖子,眼睛红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我手举在半空中,最终没落下去。我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哐”地碰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开灯。胸口又堵上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堵得厉害。我伸手按了按膻中,揉了半天,一个嗝都没打出来。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这个家可能走不下去了。
婆婆就是在那前后倒下的。
那天下午,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择菜,起身要去够架子上的盆,刚站起来,人一晃,重重地摔回椅子里。手里的菜撒了一地。我听到响声冲出来,看见她靠在椅背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我吓坏了,哆哆嗦嗦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有点迷迷糊糊。
到了医院,急诊一查,酮症酸中毒。医生板着脸说:“血糖二十二,怎么不早来?再晚一步人就昏迷了。”我站在诊室里,腿一软,差点跪下。
婆婆被推进了住院部,三楼内科,十二床。病房里三张床,加床的家属在地上铺了报纸躺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味、尿臊味,什么人都有。我搬了一把塑料椅,坐在婆婆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她手背扎着针,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冷。我把我的手伸进被子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像一片枯叶。
赵强第二天才到。他冲进病房,看到婆婆插着管子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站在床尾,喊了一声“妈”,声音是抖的。婆婆转头看见他,露出一丝虚弱的笑:“你跑车回来了?”他点点头,别过脸,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那几天,我们都泡在医院里。
我白天帮婆婆翻身、倒水、喂饭、看着输液瓶,晚上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盹。医院的夜不安静,楼道里的灯亮得刺眼,护士的脚步一趟一趟,隔壁床的咳嗽声,还有不知道哪间病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我靠着墙,眼睛闭上,脑子还在转奶转,一会儿想赵强那辆车修好没有,一会儿想儿子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烦。
后来有一天晚上,婆婆睡着了,尿袋也刚倒完,我坐在走廊尽头,把鞋脱了,把脚缩到椅子上,按太冲。刚开始赵强看见了,他没好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搞你那脚?”我没应他。他哼了一声,转身去了水房。我继续按。
奇怪的是,按完以后,我竟然靠着墙睡着一小会儿。第二天早上,赵强给我带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放在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脸别到一边:“吃了再熬,别把自己熬垮了。”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又一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烟头。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自己的一只手递到他面前:“你要不要也按按?太冲,能解心烦。”他看了我一眼,没动。我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他的手指头,笨拙地在我脚背上按了一下。他劲儿大,按得我“嘶”一声。他赶紧松手:“弄疼了?”我说没事,你轻点就行。他没再按,但也没有再嘲笑我。我们俩就那样在楼梯口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风凉凉的,但那天晚上我没觉得冷。
婆婆住了十天院。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白晃晃的。我推着轮椅,赵强跟在旁边,儿子也来了。儿子一改往日的别扭,主动帮我把轮椅抬过门槛。他弯腰的时候,我看到他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在阳光下特别明显。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回家以后,我下了个决心。
我先把赵强叫到饭桌前面,摊开账本,跟他说:“车修好了,你继续跑。我晚上接点私活,帮别人做手工账,一个月能多一千多。”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又说:“以后咱们有话好好说,砸东西、吼人,没意思。我胸口的堵,堵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堵了。”他抬眼看我一眼,眼睛有点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声:“行。”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半小时,把三处穴位揉完再做饭。
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我坐在电脑前做私活。做累了,手就伸到衣服里按膻中,按几下,打个嗝,接着做。赵强坐在旁边,不玩手机了,也不看电视。有一回他起身去厨房,给我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没说一个字。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我想,这就是改变吧。
儿子那边,我也换了个法儿。
我不再翻他书包,也不再老师一告状就回来骂他。每天早晨我按揉的时候,叫他起来帮我打鸡蛋。他一开始赖床,我就把他被子一掀:“起来,帮我做饭。”他嘟囔着爬起来,头发支棱着,眼睛都睁不开。打鸡蛋时蛋壳掉进碗里,他用手指头去捞,捞了半天。我忍着笑,没骂他。他捞上来以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那天早上,他把他自己煎的鸡蛋端到桌上,我咬了一口,齁咸。他说:“咸了吧?”我说:“咸了不正好下饭?”他“嘁”了一声,但眼睛里有了光。
后来他又主动跟我说了一句:“妈,物理老师说明天找我补课,我下了课自己跟他说。”我听了心里一跳,嘴上只说了句:“行,你去吧。”看他进了房间,我站在客厅里,按了按膻中,觉得气顺了很大一口。
我的私活也慢慢多了起来。隔壁楼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娘听说我会做账,把她的流水拿来让我帮忙整理,一个月给三百。我晚上把孩子的饭做出来,然后坐下来,一笔一笔对账。那老板娘后来给她亲戚介绍,我又接了一家小批发部。虽然后来累得眼睛花,但看到记录本上的数字一点点长起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松了一些。
赵强出车以后,有时候会给我发微信,不是发“到了”,而是发一段话:“今天路上有风,后面那辆车跟得很紧,我开得慢,你放心。”我看着手机屏幕,鼻子有点酸。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有一回他跑夜路,凌晨两点多我醒了,顺手按了按太冲,又点开他的微信,想问他到哪儿了,又怕他分心。后来他到了地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又没睡着?”我说睡着了,刚醒。他说:“回去睡。”我说你到了就行。他沉默了一下:“回去我给你买个护腰的,你那腰不是老疼吗?”我说不用。他说:“我说买就买。”然后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又揉了揉膻中。心里是热的。
婆婆身体也慢慢稳下来了。她现在能自己下楼,在院里晒晒太阳,跟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她以前总怕花钱,现在也肯多吃一点了。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正坐在厨房择菜,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你回来啦,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芹菜炒香干。”我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多久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饭了。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小文,这阵子你瘦了,也黑了,是不是晚上没睡好?”我说现在睡得比以前好了。她又说:“你天天按那什么穴位,有用吗?”我笑着说:“有用,您也试试?”她摇摇头:“我老了,不中用了。”我说:“按按脚,跟老不老没关系。”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盆热水,给她泡了脚,然后用我自己的手指头,轻轻按她大脚趾边上的太冲。她一开始喊疼,说别按了,我说您忍着点。按了十来下,她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这气儿好像是顺了。”我心里一喜,嘴上没说。
那阵子我常常想,为什么我揉太冲会想哭?后来我明白了,太冲那个地方,藏着一个人憋了太久的委屈。你越是不想承认自己委屈,那里就越堵。我每次揉到酸麻,就是把它从那骨头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王姐后来见了我,远远就喊:“哎——,气色好了!还按不按了?”我走过去,在她摊子上买了一块豆腐。她把豆腐用白色塑料袋装好,塞到我手里,又塞了一小袋豆浆:“送你的。”我说谢谢。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谢什么,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我教过好些人,都半途而废。说是没时间,其实就是不信。”我听了,想了想,说:“我信。因为我太难受了,我必须给自己找一条路。”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切豆腐去了。
但我心里知道,真正让我好起来的,不只是那几个穴位。是那每天十几分钟,雷打不动,我坐在床边,手按着身体,终于能够停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心跳。我按太冲的时候,对自己说:今天的难受,到这儿为止吧。我按期门的时候,对自己说:家里那扇门,你关着,他也关着,日子就过了窗。我揉膻中的时候,把堵在里面那口气一点一点叹出去,然后再吸一口新的,让胸口重新装进一点凉丝丝的空气。
日子还是老样子,柴米油盐,该操心的事一件不少。但我的胸口不再整日堵得像一块石头了。夜里醒来的次数少了,就算半夜醒来,我翻个身,手搭在胸口揉两下,嗝一打出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起来,两条腿是轻的,身上不再发沉,肩颈也松快了不少。
赵强从外地回来,真的带回了一个护腰的,还有一个按摩小锤子。他把东西往床上一放,说:“你试试,合不合适。”我拿起那个小锤子,往自己肩膀上敲了两下,还挺舒服。他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有点红。我说:“挺好,留着咱俩一起用。”他“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赵强跑完最后一趟,回家过年。他把一沓钱放在桌上,我们数了一下,除了一年的开销,还完了所有的债,居然还剩下一万多。他抽出一本来,又抽出五百块,递给我:“去买件新衣服,别整天穿那件呢子褂子。”我接过那五百块钱,指尖微微发麻。我嘴上说“买什么,随便穿穿得了”,可我心里是高兴的。第二天我带着婆婆去了商场,给婆婆买了一件保暖内衣,给自己买了一条打折的围巾,剩下的三百块悄悄塞进了儿子的书包夹层里,准备给他开学用。
除夕夜,一家人围着饭桌吃火锅。赵强多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举起杯子,突然对着我说:“这一年,辛苦你了。”我筷子一抖,豆腐掉到了桌上。儿子在旁边起哄:“爸你今天怎么这么酸?”赵强瞪他:“吃你的饭。”婆婆也笑,笑着笑着拿手背擦眼角,说:“过年了,别说这些招眼泪的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火锅里的热气一蓬一蓬地冒,模糊了对面人的脸。透过热气,我看见赵强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婆婆碗里,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儿子碗里,最后往我碗里放了一个鱼丸。什么话都没说。我低头吃那个鱼丸,嚼着嚼着,心底涌上一股又热又软的东西,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夜里,我照例泡脚。泡完脚,坐在床沿,把脚抬起来,开始按太冲。赵强躺在一旁,还没睡着,侧过身看我:“还按?”我说:“嗯,天天按。”他说:“你都按了好几个月了。”我说:“有些事,得一直坚持。”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你给我也按按。”
我愣了愣,挪过去,把他的一只脚抱起来放在我腿上。他的脚又大又糙,脚跟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趾甲边上磨出了厚茧。我拇指对着他的太冲,按下去。他“嘶”了一声,我放轻了力道。他闭着眼睛,眉毛慢慢舒展。按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自己笑了:“还真能打嗝。”我也笑了。
那一刻,窗外不远处有人放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天空,炸开。屋里没有开灯,烟花的彩色光亮映在墙上,又很快暗下去。我继续按着他的脚,感受那处太冲由硬结渐渐变软。我想,人这一辈子的气,大概就是这样一下一下揉散的。
春天来的时候,楼下那棵大槐树发了芽。我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我站在窗前,吸了一口气,后背挺直,两肩放松,胸口平平的,没有半点憋闷。
我回过头,看见衣柜镜子里的人:头发不再乱糟糟地贴脸上了,额头虽然还有细纹,但面色透亮,不再是那种黄蜡蜡的颜色。我冲自己笑了一下。
现在我还是每天按揉这三处。太冲、期门、膻中。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有时候儿子会过来说:“妈又开始自摸了。”我不理他。他就笑着跑开。婆婆有时坐在旁边,看着我揉,说:“你教教我,我也学学。”我就手把手教她找到太冲。她年纪大了,手指不灵活,按得歪歪扭扭,但按完以后总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哎——”,说“这地方还真有讲究”。
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讲不出什么经络气血,文化不高,很多中医书上说的名词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人生就是一口压在胸口的气,喘得出来,日子就能过下去;喘不出来,再好的饭菜也咽不进去。每天按揉这三处,就是我给那口气开了一扇窗。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坐在床边,按完最后一圈太冲。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赵强均匀的鼾声,儿子房间里隐隐传来笔尖划过本的沙沙声。窗外没有月亮,风很轻,街对面的路灯昏黄,把槐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我躺下来,把手轻轻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然后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沉进了那个安稳的梦里。
这一年,我终于睡了一个又一个整觉,浑身也轻快了。
你如果也像我一样,半夜醒来,胸口发沉,浑身发懒,睡多少都缓不过劲儿,那你一定也有一口气堵在哪个地方。不妨学我,找到你的太冲、期门、膻中,每天揉一揉,也别指望一下子变好,就揉着揉着,嗝打出来,气顺了,觉大概就能睡踏实了。
肝气理顺了,觉就安稳了。觉睡好了,那一身的沉,自然就散了。这日子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看我,不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走了过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