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去年秋天,地点是南疆一个叫阿克陶的小县城。五个年轻人从内地不同的大学毕业后,通过统一招考被分配到县里的几个事业单位。消息传开时,街坊邻居都说这几个娃娃有福气,端上了铁饭碗,还是国家给的编制,一辈子不愁吃喝。
他们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号,天气热得能把人烤化。县人社局派了一辆面包车去火车站接人,开车的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艾力,一路上放着刀郎的歌,嘴里不停念叨着欢迎欢迎。五个年轻人坐在后排,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景色从绿洲渐渐变成戈壁,又从戈壁变成零星的胡杨林,最后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办公楼前。
领队的是个叫周明的男生,二十五岁,戴副黑框眼镜,在大学里当过学生会副主席,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他第一个跳下车,帮其他人搬行李,嘴里说着到了到了,大家打起精神来。其余四个人这才慢吞吞地下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打量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
第二个是刘雨桐,扎马尾辫的姑娘,学的是会计,性格文静,一路上抱着个保温杯没撒手。她抬头看了看办公楼顶上褪色的红旗,小声说了句比想象中要小。站在她旁边的是陈浩,一米八的大个子,学体育教育,胳膊上还有打篮球留下的疤,他咧嘴一笑说小点好,清净。
剩下两个是王雅琴和赵磊。王雅琴个子娇小,圆脸,说话带着点四川口音,她是五个人里唯一主动报名来新疆的,用她的话说就是趁年轻想去远点的地方看看。赵磊是东北人,高高瘦瘦,话不多,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拍窗外的风景,说要发给家里人看。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忙。周明被分到县政府办公室,每天写材料、跑腿、接电话,从早忙到晚。刘雨桐在财政局做账,面对一摞摞泛黄的凭证,眼睛都快看花了。陈浩在中学带体育课,孩子们喜欢他,一下课就围着他转。王雅琴在社区服务中心,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学了不少维吾尔语。赵磊在农业局,跟着老同志下乡测土壤,晒得脱了一层皮。
他们五个住在单位统一租的周转房里,两室一厅,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晚上下班回来,谁先到谁做饭,其他人洗碗。周明炒的西红柿鸡蛋最受欢迎,刘雨桐煮的面条软硬刚好,陈浩负责切菜,刀工了得。王雅琴偶尔拌个凉菜,放很多醋和辣椒,吃得大家直吸气。赵磊不会做饭,就负责打扫卫生,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热闹。五个人挤在小客厅里看电视,聊白天遇到的稀奇事。陈浩说学校有个娃娃跑步特别快,将来能进省队。刘雨桐说财政局的老会计教她打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王雅琴说社区有个维吾尔族大妈非要给她介绍对象,吓得她躲了好几天。赵磊说下乡的时候看见野兔子,一蹦一跳的,特别可爱。周明听着,心里觉得踏实,觉得这地方虽然偏,但人实在,日子有奔头。
可到了九月中旬,风向慢慢变了。先是刘雨桐接到家里的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说闺女你跑那么远干啥,你爸身体不好,你弟弟还在上学,家里需要你。刘雨桐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发呆。周明看见她那样,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
接着是陈浩。他带的那帮孩子要去市里参加比赛,学校没钱雇车,让他想办法。陈浩跑了好几天,找教育局、找公交公司、找私人老板,最后自己贴了五百块钱租了辆中巴。比赛完了,孩子们拿了第三名,高兴得把他抬起来抛。可回到宿舍,他收到家里的微信,他爸说给他找了个私立学校的工作,一个月工资是这边的三倍,让他赶紧回去。陈浩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磊那边更麻烦。他女朋友在西安读研,本来两人商量好,等赵磊这边稳定了就让她考过来。可女朋友突然说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西安本地的,有房有车。赵磊连夜打电话过去,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第二天赵磊请假没上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也不开门。周明端了碗面放在门口,说了句有事喊我,就走了。
王雅琴倒是没什么动静,她还是每天乐呵呵地去社区,跟大爷大妈聊天。可有一天她回来,脸色不太对。周明问她咋了,她说社区有个大姐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三千多,大姐撇撇嘴说这么点钱够干啥,我们这儿卖羊肉串的一个月都挣五六千。王雅琴嘴上说不在乎,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听见她在客厅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周明自己也有压力。他爸妈在老家给他找了个对象,是县医院的护士,条件不错。他妈天天打电话催,说你都二十五了,还不回来,人家姑娘等不了几年。周明说这边有编制,稳定。他妈说稳定能当饭吃?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一辈子窝在小县城,你还要走他的老路?周明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抽烟,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戈壁,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转折点发生在九月三十号,那天是周五,单位提前放了假。五个人难得凑齐了吃晚饭,周明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红酒。大家围坐在小桌旁,刚开始还说说笑笑,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去留问题。
刘雨桐先开口,说她想回去。她爸心脏病住院了,家里就她妈一个人照顾,弟弟还在念高中。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没吃几口。陈浩接着说他也想走,他爸给他找的那个私立学校催得紧,说再不来就招别人了。赵磊闷头喝了杯酒,说他女朋友已经跟别人好了,他留在这儿没意思。王雅琴没说话,可眼圈红了。
周明看着他们,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每个人说的都是实情,不是吃不了苦,是现实摆在面前,谁也没办法装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再想想,毕竟编制来之不易,走了就回不来了。
刘雨桐抬起头,眼泪掉下来,说周明你不懂,我爸躺在医院里,我不能在这儿干坐着。陈浩说编制是好,可我得养家,这边工资实在太低了。赵磊说感情的事你们不懂,我在这儿一天,就忘不了她一天,我受不了。
王雅琴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说其实她也不想走,可她妈身体不好,她是独生女,不能离得太远。她说这话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周明看着他们四个,忽然觉得无力。他想说咱们当初来的时候多热血,想说这边需要人,想说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就好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些理由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顿饭吃到很晚,最后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是十月一号,国庆节,单位放假。刘雨桐第一个走的,买了早上的火车票,周明送她去车站。她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馕。她说周明你多保重,我回去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周明点点头,说路上小心。火车开走时,他看见刘雨桐坐在窗边擦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陈浩是十月三号走的。他走之前去学校跟孩子们告了别,那些娃娃围着他哭,问他老师你还回来吗。陈浩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说老师有事,你们要好好练跑步。他走的时候没让周明送,自己打了个车去火车站。周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尘土里,手里攥着陈浩留给他的篮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谢谢周哥”。
赵磊是十月五号走的。他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户都擦了。走之前他跟周明说,哥,对不起,我当逃兵了。周明拍拍他肩膀,说别这么说,回去好好过日子。赵磊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回头。
王雅琴是最后一个。她拖到十月七号,那天是周日。她走之前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冰箱里剩下的菜都做了,留了张纸条说周明你记得吃。她走的时候周明送她到楼下,她忽然抱住周明,说哥,我舍不得你。周明鼻子一酸,说傻丫头,回去吧,有空常联系。王雅琴松开手,擦了擦眼睛,上了车。
周明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坐在客厅里发呆。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菜,冰箱上贴着王雅琴的纸条,墙上挂着陈浩留下的篮球,茶几上放着刘雨桐忘拿的保温杯。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拿起手机,翻到工作群,看见领导发通知说下周要开例会,每个人准备汇报近期工作。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阿克陶的夜空,星星亮得扎眼,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谁的名字。
周明没走。他留下来了。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写材料、跑腿、接电话。同事们问其他人呢,他说走了。同事们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不了苦。周明没接话,埋头写他的材料。
可他心里知道,他们不是吃不了苦。刘雨桐回去那天,在医院守了她爸一夜,第二天就开始找工作,后来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陈浩在私立学校带体育队,早上六点就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晒得比以前还黑。赵磊回了西安,换了两份工作,后来考上了社区工作者,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王雅琴回了四川,在一家公益组织做事,经常下乡,比在新疆时还忙。
他们偶尔在群里聊天,发各自的生活照。刘雨桐晒她爸出院后的第一顿饭,陈浩晒他带的娃娃拿了市里第一名,赵磊晒他新租的房子,王雅琴晒她下乡时拍的野花。周明看着这些照片,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他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虽然不在新疆了,但谁也没停下。
那年冬天,周明接到刘雨桐的电话。她说周明,我考上公务员了,在老家县城的财政局。周明说恭喜你。刘雨桐说谢谢你当时没拦着我们。周明愣了一下,说为啥谢我。刘雨桐说因为你尊重我们的选择,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周明笑了,说其实我当时想说来着,可说不出口。
挂了电话,周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雪花。阿克陶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都不是错。重要的是,他们都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出发。
第二年春天,周明收到一个包裹,是王雅琴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罐四川豆瓣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太淡了,加点这个。周明笑了,把豆瓣酱放进柜子里,没舍得吃。
后来周明在阿克陶结了婚,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就是当初他妈介绍的那个。她后来考到阿克陶来了,说想看看他待的地方到底啥样。周明带她去吃烤肉,去逛巴扎,去看胡杨林。她站在林子里,说真美。周明说是啊,美得很。
再后来,周明当了办公室主任,还是天天写材料、跑腿、接电话。有时候新来的年轻人问他,周主任你为啥不调回去。周明笑笑说,习惯了。他没说的是,他在这儿待得越久,越觉得这地方需要人。那些走了的,有他们的理由。那些留下的,也有自己的念想。
又过了两年,刘雨桐结婚了,在老家办的酒席。周明没去,但托人带了份礼。陈浩在朋友圈晒他儿子的照片,胖乎乎的,眼睛像他。赵磊考上了社工证,说要好好干。王雅琴在公益组织当了项目主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五个偶尔还会在群里聊天,说起在阿克陶的那一个月,都说像做梦一样。刘雨桐说那会儿咱们多傻,天天吃西红柿鸡蛋面还觉得挺香。陈浩说那会儿我贴了五百块钱租车,现在想想真亏。赵磊说那会儿我女朋友跟人跑了,现在想想幸亏跑了。王雅琴说那会儿社区大妈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吓得躲了好几天。
周明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那一个月虽然短,但谁都忘不了。他们在最好的年纪去了一个最远的地方,遇到了最实在的人,吃了最香的饭,看了最亮的星星。然后他们散了,各奔东西,可谁也没白去。
那年秋天,周明去乌鲁木齐开会,在火车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艾力,当年接他们的那个维吾尔族大叔。艾力也认出了他,笑着问他那几个娃娃呢。周明说都回去了。艾力点点头,说回去好,回去好,家里人需要嘛。周明说是啊,家里人需要。
艾力拍拍他肩膀,说那你咋不回去。周明笑了,说我家里人来了。艾力哈哈笑,说好好好,这儿也是家。
周明上了火车,坐在窗边。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和胡杨,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八月,他和四个年轻人坐在面包车里,听着刀郎的歌,谁也没说话。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什么,只知道往前开。现在他知道了,前面有风沙,有太阳,有苦有甜,有去有留。
可不管咋样,日子得往前过。就像这火车,轰隆隆地往前跑,把过去甩在身后,把未来拉在眼前。周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带着笑。他想,那五个大学生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可他们谁也没白来,谁也没白走。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周明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不急,慢慢来。
后来周明在阿克陶买了房子,把父母接过来住了一段时间。他爸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说这地方好,空气干净。他妈说好是好,就是太远了。周明说远是远,可心里踏实。他妈没说话,第二天去巴扎买了只鸡,给他炖了锅汤。
再后来,周明有了孩子,是个闺女。他给她取名叫周念疆,媳妇说这名字好听,就是不知道啥意思。周明笑笑没解释。他想着等闺女长大了,就告诉她,你爸当年在新疆待过,那儿有胡杨林,有烤肉,有星星,还有四个走了的叔叔阿姨。他们都在别处好好活着,跟你爸一样,心里揣着那一个月的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周明有时候还会想起那四个年轻人,想起他们在小客厅里吃西红柿鸡蛋面,想起陈浩切菜时咚咚咚的响声,想起刘雨桐打算盘时噼里啪啦的声音,想起王雅琴拌凉菜时放很多醋,想起赵磊拖地时拖把在地上画圈。这些声音和画面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歌,偶尔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初他们没走,现在会咋样。可能刘雨桐还在财政局做账,陈浩还在带娃娃跑步,赵磊还在下乡测土壤,王雅琴还在社区跟大妈聊天。他们可能都结了婚,生了娃,周末聚在一起吃饭,说起当年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可世上没有要是。他们走了,他留下了。这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谁也别替谁可惜。
那年冬天,周明收到一封邮件,是陈浩发来的。陈浩说他在私立学校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开了个体育培训班,专门教小孩打篮球。他说周哥,我现在明白你为啥留下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干。周明回了句好好干,别亏待娃娃。陈浩说放心,我贴钱也干。
周明看着邮件,笑了。他想,那五个人里,陈浩最像他。都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只不过一个在新疆,一个在东北。可干的是一样的事,都是把根扎在土里,等着发芽。
又过了一年,刘雨桐带着她爸来新疆旅游,专门到阿克陶看周明。她爸身体恢复得不错,走路带风。周明带他们去吃烤肉,去逛巴扎,去看胡杨林。刘雨桐站在林子里,说还是那么美。周明说是啊,美得很。
刘雨桐走的时候,在火车站跟周明说,哥,谢谢你。周明说谢啥。刘雨桐说谢谢你没怪我们。周明笑了,说怪啥,你们过得好就行。刘雨桐眼圈红了,说哥你多保重。周明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火车开走时,周明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他想起五年前送刘雨桐的情景,那时候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馕,坐在窗边擦眼泪。现在她穿着大衣,拉着行李箱,笑着跟他挥手。周明心里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能把苦的变成甜的,能把散的变成圆的。
他转身往回走,风刮在脸上,不冷。远处的天山白茫茫的,像一条哈达。周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他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他不怕,也不急。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一个月的光,一直在心里亮着。
后来周明在日记里写了句话,没给任何人看。他写的是,五个大学生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可他们谁也没输,谁也没赢。他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然后各自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本子,关灯睡觉。窗外,阿克陶的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的,像谁的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不管谁来谁走,地还在,天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过。
周明闭上眼,很快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八月,面包车在戈壁滩上跑,刀郎的歌在车里响,五个年轻人坐在后排,谁也没说话。可他知道,他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想着要在这地方干出点名堂。后来火灭了,人散了,可那点热气还在,一直没凉。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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