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隔壁老赵的事,整个家属院都知道,就我爸装不知道。
老赵是厂里的电工,老婆死得早,一个人带个闺女。我妈在厂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我爸在车间当技术员,常年加班。我小时候放了学没人管,就在老赵家写作业,他闺女赵婷婷跟我同班,我俩一块儿写,写完一块儿看电视。我妈下了班过来接我,在老赵家坐一会儿,喝口水,聊两句。后来我爸也来,四个人凑一桌吃饭,跟一家人似的。
再后来,我妈就不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家,路过老赵家窗户,看见我妈的自行车停在门口。
院里人嘴碎,说啥的都有。我爸听见了,笑呵呵的,该跟老赵下棋还下棋,该帮老赵修水管还修水管。有一回过年,老赵来我家喝酒,喝到一半,我爸拍着他肩膀说:“赵哥,你这辈子不容易,有啥难处吱声。”老赵端着酒杯,眼圈都红了。
我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懂了。我问过我爸:“你心里不憋屈?”
我爸说:“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好好念书。”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和老赵的关系在院里基本半公开了。我妈下了班直接去老赵家,做饭洗衣服,伺候他跟伺候自己家似的。老赵闺女赵婷婷考上卫校,学费还是我妈给拿的。我爸就装瞎子,该给我妈生活费给生活费,该交水电费交水电费,逢年过节还给我妈买件新衣裳。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我爸吵:“你到底图什么?”
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说:“你妈跟我结婚之前就跟老赵处过,家里不同意,硬拆开的。后来嫁给我,老赵调回厂里,俩人就又联系上了。我早知道。”
“那你离婚啊!”
“离了咋办?你归谁?你妈没工作,老赵那会儿工资比我还低,养活俩孩子?你妈这辈子够苦了,在娘家不受待见,嫁给我我也没让她过啥好日子。老赵对她好,我知道,我认了。”
我气得摔门走了。
就这么过了二十六年。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搬出去住了。我爸退休了,我妈也退了。老赵闺女赵婷婷卫校毕业分到市医院,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
我妈六十大寿,我爸说办,办大点,把亲戚朋友都叫上,在厂食堂摆十桌。我妈挺高兴,烫了头,买了件红毛衣,寿宴那天笑得跟朵花似的。老赵也来了,坐我妈旁边,我爸坐我妈另一边,俩人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
酒过三巡,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天你妈六十大寿,我说两句。”
大伙儿鼓掌。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搁。
“这些年,院里风言风语不少。你妈跟老赵的事,大伙儿都知道,我也知道。我一直没吭声,一来是为了孩子,二来——”他看了我妈一眼,“三来,是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我妈脸色变了。
我爸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去年我拿你俩的头发去做了个亲子鉴定。”他顿了顿,“闺女,你是老赵的。”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炒菜翻勺的声儿。
我妈手里的酒杯咣当掉桌上,红酒洒了一桌布。老赵脸煞白,站都站不稳,扶着椅子背。
我爸接着说:“我忍了二十六年没提离婚,就是因为这个。你不是我亲生的,我要是一气之下离了,你归你妈,你妈那会儿工资低,老赵更穷,俩孩子她养不起。我得把你养大,供你上学,看你出嫁。”
他端起酒杯,冲我妈举了举:“现在你六十了,闺女也成家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咱俩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妈嘴唇哆嗦:“老李……你……”
“你别说了,”我爸摆摆手,“这二十六年,我没对不起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就是咱俩不合适。老赵等了你大半辈子,你们过吧。”
他仰头把酒干了,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在食堂门口拽住他:“爸!”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养了我二十六年,你就是我爸。”
我爸肩膀抖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说:“闺女,你记住——爸这辈子没争过什么,就争了你一个。”
老赵从食堂里追出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直喘,站在我爸面前,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老李,我……我对不起你。”
我爸拍拍他肩膀:“赵哥,往后对我闺女好点。”
第二天我爸我妈真去离了。我妈在民政局门口哭得站不起来,我爸签字的时候手没抖。老赵来接我妈,我爸把她的箱子递过去,说:“赵哥,她腰不好,冬天记得给她灌热水袋。”
后来我问我爸:“你恨不恨我妈?”
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说:“恨过。后来不恨了。你妈那会儿要真跟我离了,老赵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咋办?你妈硬扛着没走,是把日子往最不坏的方向过。”
他把烟掐了:“闺女,人这辈子,有些账算不清。你爸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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