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社局的小会议室里,五个年轻人坐成一排,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刚印好的聘用合同。马局长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洪亮:“欢迎你们来到我们县工作,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有编制的人了。”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甘肃人,一个是四川的,还有一个是河南的。都是应届毕业生,通过统一招考过来的。学历最高的是那个四川姑娘,叫周瑶,西南大学毕业,学的农学。其余四个都是本科,学什么的都有——会计、计算机、汉语言文学、行政管理。
马局长念完欢迎词,让办公室的小吴带他们去食堂吃饭。小吴比他们早来三年,也是通过考试进来的,甘肃人,至今没走。
吃饭的时候,周瑶问小吴:“哥,咱们单位宿舍有暖气吗?”
小吴说:“有,十月十五号来暖气,四月十五号停,半年都有。”
周瑶松了口气。她是四川人,最怕冷。
“有网吗?”河南那个男生问,叫李阳,学计算机的。
“有,宽带,每个宿舍都有。”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还行。
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小吴带他们去各自的科室报到,周瑶分到了农业技术推广站,在县城边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其余四个人分到了下面的乡镇,李阳去了最远的那个,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每天只有一趟班车。
李阳当时没说什么,拉着行李箱上了班车。三天后他给小吴打电话,说想回来一趟。小吴问怎么了,李阳说:“哥,我那个乡镇,没有超市,没有饭馆,就一个小卖部,卖的东西都过期了。”
小吴说:“你忍忍,过段时间就习惯了。”
李阳没说话,挂了电话。
一周后,甘肃来的那个女生,叫赵雯,学会计的,找到小吴,说想调岗。小吴问她为什么,赵雯说她在乡镇财政所,每天的工作就是贴发票、盖章、填表,她学的那些东西用不上。小吴说:“刚来都是这样,先熟悉基础工作。”
赵雯说:“我考的是会计岗,不是勤杂工。”
小吴没接话。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周。
那天晚上十一点,小吴已经睡了,手机响了。是李阳打来的,声音有点抖:“哥,我宿舍进老鼠了。”
小吴说:“你怕老鼠?”
李阳说:“不是,是老鼠把我放在桌上的馕啃了。我明天没吃的了,乡镇上唯一那个小卖部也关门了,说老板去县里进货了,后天才能回来。”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先去乡政府食堂吃,我跟办公室说一声。”
李阳说:“哥,我辞职。”
小吴以为他说气话,没当真。第二天早上,李阳真的回来了,拉着行李箱,站在人社局门口。小吴把他领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李阳说:“哥,我想好了,编制我不要了。”
小吴问为什么。
李阳说:“我不是吃不了苦。我在学校的时候去过甘肃支教,住过没水没电的地方。但那个地方,至少还有几个同龄人,还能说说话。我那个乡镇,除了我,最年轻的是四十二岁的会计。我每天下班回到宿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鼠啃了我的馕,我连个能借吃的的人都找不到。”
小吴没劝他。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年,在乡镇待了八个月,每天晚上对着墙说话,后来实在受不了,跑到县城租了房子,每天坐两小时班车上下班。再后来他申请调到了县里,才算稳定下来。
李阳走的那天,另外四个人来送他。赵雯站在班车站台上,忽然说:“我也想走。”
小吴看了她一眼。
赵雯说:“我爸身体不好,我在这儿,回去一趟要两天。我算了一下,我一年只能回去两次,一次待三天。我爸今年六十二了,我还能见他几面?”
小吴算不出来。
第二个走的是赵雯。她走之前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钥匙放在桌上,给小吴发了条微信:“哥,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回兰州了,那边有个私企要我,工资低点,但离家近。”
第三个走的是河南来的另一个男生,叫王浩,学汉语言文学的。他走的原因很简单:他分到的乡镇,小学缺老师,乡长让他去代课,说“反正你也是大学生”。王浩教了半个月语文,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但编制在乡镇府,不在学校。他找乡长谈,乡长说编制调不了。王浩想了想,联系了老家一所私立学校,那边直接让他去试讲。
第四个走的是甘肃来的另一个男生,叫刘志远,学行政管理的。他没说为什么走,只是有一天早上,小吴发现他的宿舍空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我走了。别找我。”
周瑶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农业技术推广站干了一个月,跟着老技术员跑了十几个村。她发现这里的土壤和气候跟她学的完全不一样,她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有一半用不上。但她没想走,她想留下来学。她甚至跟小吴说,想申请一个实验项目,试种一种耐旱的牧草。
直到她爸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爸在电话里说:“你妈住院了,胆结石,要手术。你回来一趟吧。”
周瑶请了假,坐了两天车回到四川。她妈手术很顺利,但术后恢复需要人照顾。她爸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干不了重活。周瑶在家待了半个月,给她妈做饭、洗衣服、陪着去医院复查。
半个月后,她给她爸说:“我不回去了。”
她爸问:“那你的编制呢?”
周瑶说:“不要了。”
她爸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想好。”
周瑶说:“想好了。”
周瑶走的那天,小吴去宿舍帮她搬东西。五间宿舍全空了,走廊里堆着一些不要的杂物,纸箱子、旧拖鞋、一个坏了的台灯。小吴站在走廊里,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刚来的那天,五个人站在人社局门口,仰头看那块牌子,笑得挺开心。
小吴给马局长汇报的时候,马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问:“都走了?”
小吴说:“都走了。”
马局长说:“知道了。”
小吴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招考计划。明年,他们还要招五个人。也许更多。
小吴翻开计划书,第一页写着:面向全国高校应届毕业生,提供事业编制,服务期五年。
他把计划书合上,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榆树刚发了新芽,春天来了。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第一个春天,也是站在这扇窗户前,看着这棵树发呆。那时候他也想过走,但他没走。
他留下来,是因为他慢慢发现,有些东西比编制重要。但这话他没法跟那五个年轻人说。他们才来一个月,还没来得及发现。
小吴掏出手机,给李阳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李阳回:到了,在老家找了份工作,做网站维护。
小吴回:那就好。
他又给周瑶发了一条:你妈恢复得怎么样?
周瑶回:挺好的,谢谢哥。
小吴把手机放下,翻开那份计划书,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建议在招考公告中增加服务地实际情况说明。
写完他看了看,又划掉了。
他知道,就算写得再清楚,每年还是会有人来,还是会有人走。这不是公告能解决的问题。
窗外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小吴坐回椅子上,开始写今年的招考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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