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临终前对郭靖吐露真言:师哥王重阳当年夺得天下第一,东邪西毒北丐南帝加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01
南宋理宗宝祐六年的冬天,襄阳城外的汉水结了薄冰。
郭靖从城头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火苗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在青砖墙面上,像一片跳动的血。
他回到府中,还没解下甲胄,便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异响。郭靖脚步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刀柄。那声音极轻,像枯枝折断,又像有人从墙头跌落。他正要唤人,却见一个黑影踉踉跄跄从后院的槐树后转了出来。
那人身形矮小,须发皆白,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一身灰布袍子破了好几道口子,胸口处洇着一大片暗红。郭靖定睛一看,浑身剧震。
“周大哥!”
老顽童周伯通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他整个人晃了晃,直直朝前栽倒。郭靖一个箭步抢上去,将人扶住。入手处,老顽童的肩胛骨凸得硌手,身子轻得不像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伤的你?”郭靖一边将他搀进内堂,一边连声发问。
周伯通被放在榻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他费力地摆摆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别……别叫大夫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清楚。这一回,是真到时辰了。”
郭靖哪里肯听,转身就要喊人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周伯通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生修为尽数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傻小子,你听我说。”老顽童的眼中忽然没了往日半分嬉笑之色,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清明,“我拼了这条老命跑回来,就为了跟你说一句话。要是说不完,我死也不瞑目。”
郭靖心头剧震,只得在他榻前跪下,沉声道:“周大哥,你说,我听。”
周伯通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子溅在衣襟上。他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
“师哥……王重阳,当年华山论剑,夺得天下第一。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东邪、西毒、北丐、南帝,这四个人加在一起,也不够我师哥一只手打的。”
郭靖瞳孔微缩。
他早年从江南七怪口中听过华山论剑,后来亲历许多江湖风波,对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北丐洪七公、南帝段智兴的武功深浅,都有切身了解。这四人中任何一人,都是当世绝顶人物。将他们加在一起,还不够王重阳一只手打?
周伯通见他不语,又是咧嘴一笑,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信,是不是?别说你不信,我当年也不信。可这是师哥亲口对我说的,就在他临终前那一夜。他还说了一件事,这件事……才是他真正的秘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若游丝。郭靖不得不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师哥说,他当年在华山之巅,其实——”
话到此处,周伯通突然双目圆睁,身子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他死死盯着郭靖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郭靖豁然回头。
厅堂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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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静静地立在门槛外,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来岁年纪,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上去忽明忽暗。
郭靖认得他,是襄阳城中的一位教书先生,姓何,据说是从临安来的,在城南开了间蒙塾,平时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可此刻,这位何先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井,不见半点光亮。
“郭大侠。”何先生微微欠身,声音平板,毫无起伏,“令府有故人深夜造访,在下担心有事,特来探望。”
他说得客气,脚下却不停,径直跨过了门槛。郭靖霍然起身,将周伯通挡在身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周伯通从后院翻墙进来,一路滴血,刚刚自己忙着救人,竟没发觉地上有血迹。可眼前这人站在门口,分明是沿着血迹一路跟来的。悄无声息,以他郭靖的耳力,居然直到方才回头才察觉。
“何先生,”郭靖沉声道,“夜深露重,不敢劳烦。请回。”
何先生嘴角牵了牵,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郭靖后颈的汗毛根根炸起。此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每一步都踩在堂屋的青砖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声,仿佛野兽的肉垫踏在石面。
“郭大侠不必客气。在下受人之托,来取一件东西。这东西,恰好就在周老前辈身上。”
他话音未落,手中油灯忽然一晃。那点豆大的火苗猛地蹿高一尺,整个厅堂被照得雪亮,随后又骤地暗了下去。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郭靖眼前一花,何先生的人已经不在门口了。
再出现时,他竟站在了榻前,与郭靖不过一臂之隔。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此刻空着的手并指如剑,直取郭靖咽喉。
郭靖大喝一声,左掌平平推出。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掌风裹挟着破空之声,足以拍碎青石。何先生身形一转,那两根手指诡异一折,点向郭靖腕脉。
只拆了三招,郭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此人的武功,绝不在他当初在嘉兴铁枪庙遇到的那位金国高手之下。更可怕的是,他这路指法,郭靖越看越是心惊。那出手的方位、劲力的吐纳、身形转换的节奏,竟隐隐与全真教功夫有几分相似。
可他翻遍记忆,也想不起全真教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就在这时,榻上的周伯通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怪笑。
“哈哈……何……何仲勉,你终于来了。我老头子等了你好些年。你师父当年让你藏在襄阳,就是为了今天,对不对?”
何先生没有回头,十指连环,逼得郭靖步步后退,口中淡淡道:“周老前辈好记性。家师有命,那件东西,不能让你带到城外去。你该老老实实死在襄阳光明顶上的。”
周伯通又是呵呵一笑,笑声中满是讥诮。
“你师父算得准我的伤,却没算准人心。你以为我拼了命跑回来,是来送死的么?”
他说完这话,忽然从榻上坐了起来。郭靖眼角余光瞥见,老顽童左掌探入怀中,像是要掏出什么。那何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攻势陡然加重,几招逼开郭靖,探爪直抓周伯通胸口。
郭靖拼了命挡在中间,只觉对方劲力如潮,胸口一闷,喉头已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牙压下,反手拔出了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何先生被迫后退半步。就在这瞬间,周伯通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扬手扔给了郭靖。
“傻小子,接住了!这东西比你的刀好使!”
郭靖伸手接住,只觉触手冰凉,低头一看,是一块不起眼的黑铁片,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生生掰下来的。铁片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郭靖认得,是一个“道”字。
何先生见到那铁片,脸色骤变,发出一声低吼,和身扑上。招式骤然暴烈了何止十倍,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把东西交出来!”
郭靖右手执刀,左手握着铁片,且战且退。他武功本以沉稳见长,此刻心中又惊又疑,但手中铁片传来一股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轻轻搏动。
就在何先生一爪抓向他面门的瞬间,郭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一挡。那铁片竟“嗡”的一声发出清响,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从铁片边缘激射而出。
何先生脸色大变,凌空急翻,险险避过,胸口衣衫却“嗤”地裂开一道长口,皮肉翻卷,鲜血迸溅。
他落地后连退三步,死死盯着郭靖手中的铁片,胸口剧烈起伏。
“周伯通,你好算计!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郭靖接住这块铁。你早知道我拿它没办法!”
不等郭靖反应,何先生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凄厉,如夜枭啼鸣。紧接着,院墙外又传来三声同样的尖啸,由远及近,像是在回应。
周伯通一把按住郭靖的肩膀,嘴唇紧贴他耳边,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
“前门出不去了,后面柴房有个地窖。你从地窖走,往东,一直跑到城南的何氏蒙塾。那里头的书案底下,有个夹层。师哥的秘密,全在那里头。”
郭靖愕然回头:“周大哥,你——”
周伯通猛地推开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从榻上弹了起来。他胸口那道伤崩开了,血往外涌,可他的眼中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老子挡一阵,你走。记住,那铁片比你的命还重要。师哥当年留下它,就是防着今天。快走!”
郭靖还要再说,周伯通已经一掌拍在他肩头。这一掌力道奇大,郭靖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撞开西侧小门,落入了通往柴房的甬道。
何先生尖啸着扑上来,却被周伯通挡住了去路。
“何仲勉,你师父不是一直想跟王重阳再打一场吗?你告诉他……”老顽童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嘿嘿一笑,“九泉之下,我师哥等着他。”
郭靖跌进柴房,找到地窖入口,钻进去的瞬间,身后传来木料碎裂的巨响。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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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又窄又潮,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郭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耳畔还回响着身后远远传来的打斗声。周伯通的笑声混在掌风之中,分不清是苍凉还是快意。
郭靖在襄阳城住了二十多年,从不知自家柴房地下竟有这样一个地窖。通道极长,四壁用青砖砌成,摸上去湿滑冰凉,可见修筑的年份已经很久了。他不敢点火折子,只凭着手中的黑铁片贴着墙壁探路,一步步走得极慢。
铁片上的“道”字,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约莫走了半柱香工夫,通道到了尽头。他顶开头顶的一块木板,探出头去,发现已经置身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地窖出口隐藏在一堆破瓦烂砖之下,上面盖着一块腐朽的旧门板。从外面看,绝难发现。
郭靖翻出地窖,将门板重新盖好。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漆黑一片,远处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刀鞘碰撞的声响。他不敢耽搁,沿着墙根一路向东疾行。
城南的何氏蒙塾,郭靖并不陌生。他的几个徒弟幼时都在这蒙塾里开过蒙,那何先生来襄阳不到五年,平素教孩子们读些枯燥的经文。只是那间蒙塾后来突然关了,说是何先生身体抱恙。那之后,何先生便深居简出,很少在城中露面。
郭靖奔到蒙塾门前时,整个人早已汗透重衣。他凝神听了听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翻墙而入。
院里杂草丛生,推门进去,满屋灰尘扑鼻。西墙的书案还在,郭靖蹲下来,掌心贴着案底一寸寸摸过去。终于在靠墙的一角,他摸到了一条细缝。稍稍用力一推,一块木板应声滑开,露出一个扁扁的夹层。
里面只有一卷泛黄的粗布,触手极薄,几乎透明。郭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粗布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极细的黑线绣了一幅图。图上有山,有云,有五个人形,姿态各异。五个人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单掌前伸,以一敌五。
郭靖呼吸粗重起来。他认得那五个人,虽然绣得简略,但各自的兵器特征分明:一个持箫,一个拄杖,一个空手做掌,一个手握金环,还有一个……生着长长的发辫,像是塞外打扮。
这是华山论剑。
可图上中心那人,右手做剑指状,周身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经络穴位。他的头顶上,用黑线绣着一个小字:“道”。
郭靖端详许久,才发现那五个围攻的人身上,也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各自的兵器或手掌延伸出去,通通汇聚到中心那人身上。再仔细一看,那五道黑线,竟然都是一种内息流转的轨迹。
他想象着王重阳当年在华山之巅,面对五绝联手,仅凭单手便牵引五人的内息,使之互相抵消、彼此牵制。这是何等的武功境界!可是,这图中所画,分明是王重阳以一敌五,而不是传说中一对一的比试。为何世间的传闻,却成了王重阳只与四人分别论剑、最终技高一筹?
郭靖正自惊疑,那卷粗布下面,忽然掉出一块薄薄的竹片。他执起来一看,竹片上用蝇头小楷刻着几行字:
“靖儿,当你读到此时,我必已不在人世。老祖先生前曾再三嘱咐,华山论剑,非为一统江湖,而是为挡一劫。那铁片与我送到你手中的这卷图,便是钥匙。你且去问黄药师,他当年败后曾对天发誓,此生再不提华山之事。如今你既得了此图,便该去问他,那场比试,到底是谁先出的手。”
竹片上没有落款,但字迹郭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丘处机的手笔。
郭靖攥紧竹片,心中翻江倒海。原来丘处机早已知道,甚至黄药师也知道,可他们从未对自己提过。周伯通拼死跑回来,就是要自己拿到这两样东西。如今图与铁片在手,周伯通却生死不明。
正出神间,外面忽然火光冲天。
郭靖冲到窗边一看,蒙塾四周不知何时已被上百支火把团团围住。火光中,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文士越众而出。他身穿锦袍,面容阴鸷,手中折扇轻轻一挥。
“郭大侠,在下这一路跟来,等得就是此刻。那卷图,你该物归原主了。”
郭靖目光沉下,左手握紧铁片,右手将那卷粗布贴身藏好。
“你是何人?”
那文士微微一笑,折扇展开,扇面上画的是一幅华山日出图。
“襄阳城北,光明顶。你可以叫我公孙敬。王重阳当年从光明顶上抢走了一卷铁书,不过是仗着我祖上未曾察觉。如今,我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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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敬话音落下,上百支火把同时向前压了半步。蒙塾四周布满了弓弩手,箭尖在火光下泛着阴冷的蓝光。显然是粹了毒的强弩。
郭靖立在窗前,胸中反而平静下来。他闯过千军万马的战阵,此刻虽然只有一人,却也不觉得畏惧。他抬眼看向公孙敬,目光又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人反绑着双手,脖子上架着一柄短刀。少年面色苍白,却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火光映在他脸上,郭靖心头一绞,那是他的三徒弟,严青。
“公孙敬,”郭靖的声音低沉如雷,“拿一个孩子来要挟,你也配提华山论剑?”
公孙敬轻轻摇头:“郭大侠误会了。我不在乎什么华山论剑,那不过是陈年旧事。我要的,只有那卷图。”
他折扇一合,指向严青的咽喉:“给你十息。十息之后,若不见图,这孩子的手先没了。”
少年严青浑身一颤,却仍旧没有出声。只是那双眼睛直直望着郭靖,眼中有泪,也有光。郭靖看得真真切切,那孩子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不要交。”
郭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他缓缓抬手,将那卷粗布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
“拿图可以。先放人。”
公孙敬大笑。他挥了挥手,那押着严青的黑衣人果然收了刀,将孩子往前一推。严青踉跄几步,直朝郭靖奔来。跑到门口时,却又被两个弓弩手左右拦住,逼着他站在原地。
郭靖心中暗叹,公孙敬果然不会轻易放人。他看向严青,忽然笑了一下,温声道:“青儿,还记得为师教你的第一路掌法吗?”
严青一愣,随即重重点头。郭靖身形陡动,手中那卷粗布猛地朝天上一抛。公孙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粗布上移。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郭靖已从窗内掠出,左掌拍飞最近的弓弩手,右手一把将严青抄起,凌空几个腾挪,落到了蒙塾屋脊之上。
“放箭!”
公孙敬的怒吼响彻夜空。上百张强弩同时怒响,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射向郭靖。郭靖将严青往屋脊另一侧一抛,自己则仰面朝天,运起十成内力,双掌连拍。他每一掌都像一堵墙,将箭矢震得四散飞落。
公孙敬脸色铁青,拔地而起,折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刺郭靖咽喉。郭靖身形后仰,右手一记“亢龙有悔”平推而出。那折扇与掌力相撞,竟然发出一声极古怪的声响,像是铁片磨过铁片。
郭靖心中一动,侧目瞥见公孙敬折扇的扇骨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七根扇骨,根根蓝汪汪的。
“郭大侠以为,我只会用毒?”公孙敬冷笑,折扇忽而合拢,再张,又合,招式愈发刁钻。
郭靖手中没有兵刃,几招下来,掌心被划出两道血口,伤口周围迅速发麻。他暗暗心惊,这公孙敬的武功路数与那何先生如出一辙,都是以诡异指法和阴毒内劲见长。两人同出一门。
就在这时,蒙塾东侧的围墙被一股巨力撞塌。一个庞大的身影从烟尘中踏出,那人身披半旧僧袍,手握一柄黑沉沉的大刀,洪声道:“郭兄弟,我来迟了!”
来人正是郭靖的结义兄弟,杨过。
杨过来得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屋脊。那柄玄铁重剑横空一舞,一道刚猛至极的剑气扫下,公孙敬面色一变,折扇急挡。“当”的一声脆响,折扇被震得脱手飞出。公孙敬借力后跃,口中发出尖锐的哨音。蒙塾四周的黑衣弓弩手闻声,如潮水般向四面退去。
“郭大侠,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今夜只是开始。”公孙敬退入黑暗之中,声音远远传来,“五日后,襄阳城外,光明顶。带着图和铁片来,否则,这个秘密我会亲手送到金人那边去。到时候,你郭靖就算有十条命,也护不住襄阳!”
杨过冷哼一声,作势要追。郭靖按住他手臂:“别追了。他方才没用全力。”
杨过转头看向郭靖,忽然脸色大变:“郭伯伯,你的嘴唇发紫了!”
郭靖低头一看,自己左掌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黑成了墨色。毒性蔓延得极快。他勉力稳住身形,身子还是晃了两下。严青扑过来,哭着抱住他的腿。
郭靖强撑着笑了笑,伸手摸摸少年的头:“没事。区区小毒,还要不了我的命。”他解开衣襟,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中是黄药师早年赠他的解毒丹,虽然不能根解奇毒,却能暂时压制。郭靖服下一颗,盘膝坐在屋脊上,运功逼毒。
杨过在一旁护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一个多时辰后,郭靖吐出一口黑血,面上青紫稍减。杨过扶他起来,低声问:“郭伯伯,那公孙敬说的图和铁片,到底是什么?”
郭靖靠在梁柱上,将今夜发生之事简略说了。从周伯通重伤而至,到何先生闯入府中,再到地窖、蒙塾、竹片、围攻。杨过听到“周伯通独自断后”时,眼中寒光一闪。
“老顽童有事,我先去寻他。”
郭靖道:“只怕你寻不到。他既让我从地道走,必有脱身之法。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这张图。”
他说着,展开那卷粗布。杨过凑过来细看,不多时,剑眉渐渐蹙起。
“这图的内息走法,我瞧着眼熟。”杨过忽然道,“古墓派的开山祖师林朝英曾留下一幅‘五绝归一’的残图,与此图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幅残图被火烧了大半,莫说是练,看都看不清。据婆婆说,那残图也是王重阳所留。他临终前派人送到古墓去的。”
郭靖心中一震。周伯通说,王重阳临终前告诉他,东邪西毒北丐南帝加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只手打。若这图所画属实,那王重阳不仅是武功通玄,更是在华山之巅以一敌五,却不知为何对外只称一对一论剑。
“五绝归一……”郭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忽地脸色骤变。他猛地抓起身边那黑铁片,凑到粗布图上,照着那中心之人的“道”字比了比。铁片上的“道”字,无论大小、笔画、转折,与图上那个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块铁,是从那幅图上取下来的。”
杨过盯着那铁片,又看了看粗布图中人形上绣着的经络穴位,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郭伯伯,你发现没有?图上的内息走向,都是从那中心之人身上各处大穴向外发散的。但是这些红线密密麻麻,数不清。若是内息如此奔走,寻常人早就经脉爆裂而亡了。普天之下,只有一种内力能这样走。”
郭靖与杨过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先天功。”
夜风卷过损毁的院墙,将那卷粗布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襄阳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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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一响,郭靖和杨过同时抬头望向北面城楼。火把在城头上迅速移动,像一条条受惊的火蛇。
“是军情。”郭靖沉声道,“杨过,你先去城头看看。我随后就到。”
杨过没有动,目光落在郭靖渗出黑血的手掌上:“郭伯伯,你的伤——”
“死不了。”郭靖将衣角撕下一截,咬牙缠紧伤口,“你若还认我这个伯伯,就快去。”
杨过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再争。他脚尖一点瓦脊,黑袍消失在夜色中,身法快如惊鸿。
郭靖没有急着出蒙塾。他在废墟中又仔细翻找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物事,这才将那卷粗布贴身收好,黑铁片藏在靴筒的夹层中。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蒙塾,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送郭芙来开蒙时,何先生正在教十几名孩童念一篇短文。那文章极为生僻,讲的是西岳华山的地形。当时他只觉得这先生学问渊博,未曾多想。
如今想来,那何先生,怕是五年前就已经在等着今天了。
城北的鼓声越发急促。郭靖赶到北城门时,杨过正站在城楼箭垛后向北眺望。城下五百步外,一支七八百人的骑兵打着两面旗,在夜色中缓缓游弋。那旗上的图案,郭靖再熟悉不过,是蒙古先锋探马。
“不是攻城,只是在试探。”郭靖看了片刻,低声道,“让弓箭手压下箭,不要轻举妄动。今夜天气不好,他们若强攻,必定有后手。”
守城将领领命而去。杨过走到郭靖身旁,压低嗓音:“郭伯伯,这蒙古探马,五日前我追踪李莫愁时经过南阳,见过同样的旗号。领兵的是个千夫长,据说本姓何。他的副手叫公孙敬,江湖人称‘鬼扇子’,是个用毒高手。这两人,本是一对师兄弟。他们师父的名字叫……”
杨过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郭靖:“你听了可别觉得荒唐。他们师父,江湖上没什么名号,只在北地流传过一个绰号,叫‘九指神驼’。”
郭靖如遭雷击。
九指神驼,西域白驼山一脉的旁支,当年西毒欧阳锋的远房侄孙。郭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欧阳锋被黄蓉骗着逆练九阴真经,在华山巅上发疯而死。而欧阳锋的旁支传人,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振白驼山,寻回当年欧阳锋遗落中原的武学残卷。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九阴真经》?”郭靖喃喃道,“可那卷图,分明与先天功有关……”
杨过点头:“当年华山论剑时,天下人都以为王重阳夺得《九阴真经》后,将经书藏在全真教中。可王重阳本人练的是先天功,他为什么要夺《九阴真经》?他说是为了消弭武林浩劫,这话套不住所有口袋。我婆婆当年曾说过,王重阳真正的秘密,在华山之巅,不在重阳宫。所以这么多年来,白驼山的余党一直在找那张图。”
夜风突然大起来,带着汉水上的湿寒之气,刮得郭靖面颊生疼。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杨过,周大哥说,王重阳临终前告诉他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连全真七子都不知道。现在我猜,那秘密应该与这卷图有关。如果能找到五绝中任何一人,问清当年华山论剑的真相,就能知道公孙敬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杨过皱眉道:“可五绝之中,西毒已死,北丐也已经离世多年。南帝段爷隐居滇南,杳无音讯。只剩下东邪黄药师……”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亦正亦邪、行事难测的老人。
黄药师,可能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到了襄阳附近。因为郭靖家中的那卷竹片,字迹是丘处机的,但那股清高孤傲的语气,隐隐有几分黄药师的味道。
“他在等你去找他。”杨过低声道,“这局,他已经摆好了。”
郭靖没有说话。他望着城下的蒙古游骑消失在夜色深处,耳边忽然响起周伯通最后那声嘶哑的笑。老顽童拼了命逃回襄阳,绝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图那么简单。
他一定知道敌人是谁,也知道王重阳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五日后,城外光明顶。”郭靖缓缓开口,“我要去会会公孙敬。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找到黄药师。”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沉稳,如踏着二十年前从杭州到嘉兴的那条老路。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此后两日,郭靖强压着体内余毒,一边巡守城防,一边暗中派人寻访黄药师的下落。第三日傍晚,有城中小贩来报,说城南一间空置的当铺后院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郭靖当夜独自前去。那后院里只留下一地新烧的纸灰,灰中还有半截竹签,上面刻着三个字:“铁砧山。”
铁砧山在襄阳城西北七十里,正是光明顶的别称。郭靖心中明了,那位桃花岛主早已算准了一切。
次日清晨,郭靖将城防交给杨过和几个可信的将领,自己只身策马出城。临别时,杨过将一个布包塞入他马鞍旁的口袋里。
“里面是十颗护心丹,虽然解不了公孙敬的毒,但能保你两个时辰内气血不乱。郭伯伯,你一个人去,我不拦你。但若有变,城北二十里外,我安排了三十名好手接应。”
郭靖点头,收下药瓶。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胜过了千言万语。
午时刚过,铁砧山已在眼前。那山通体铁灰,形如砧板,北侧临着汉水,西面是绝壁,东面则是一片乱石坡。郭靖将马拴在山脚的枯树上,徒步上山。一路上,他看见乱石之间偶尔闪过一两个黑衣身影,却无人出手阻拦。
山顶是一大片平坦的开阔地,足够容纳数百人。地面用石板粗略铺成,裂缝中长出枯黄的野草。郭靖走到正中站定,山风迎面吹来,衣袂猎猎。
公孙敬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这次没有带弓弩手,只有七个人,七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全部蒙着面,站在公孙敬身后。公孙敬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他见郭靖到了,微微一笑。
“郭大侠果然是信人。东西带来了吗?”
郭靖从怀中取出那卷粗布,高高举起:“图在这里。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师父,到底要这图干什么?”
公孙敬摇着扇子:“郭大侠何必明知故问。江湖上除了王重阳,还有谁能将‘道’字写进内功心法?这张图不是一张纸。它是一把钥匙。只有它,才能打开白驼山的总卷,取出家祖欧阳锋当年留在山中的《九阴真经》残篇。”
郭靖道:“所以你们要拿它去练九阴真经。”
公孙敬笑了。那笑容像一条蛇在脸上爬。
“练经是其次。这卷图还有一个用处,只有我师父知道。郭靖,你把图交出来,我放你下山。你若运气好,还能赶回襄阳收尸。”
郭靖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公孙敬缓缓起身,折扇点向襄阳方向:“三日之前,你们那位周伯通仁兄,已经死了。他拼死带回来的,除了图和铁片,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我师父已经放了出去。不出三日,襄阳城内就会流行一种极快的疫病。没有解药,城不攻自破。”
郭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周伯通胸口的伤,何先生穷追不舍,原来是为了不让他把消息带回来。可周伯通终究还是带回来了,只是那消息如今才从公孙敬嘴里说出来。
“你胡说。”郭靖的声音像结了冰。
公孙敬轻轻摇头,折扇一收:“信不信由你。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图和铁片留下,人,也留下吧。”
话音刚落,那七个蒙面人同时动了。
七人各持不同兵刃,分从七个方位包抄上来。郭靖左手一直垂着,看似放松,实则早已蓄力。他右脚后撤半步,右掌向前缓缓一推。这一推看似轻描淡写,却是降龙十八掌中郭靖最炉火纯青的一式。
七人之中,有两人被掌风逼得一滞,另外五人却应变极快,转眼间已经攻到近前。郭靖以寡敌众,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掌都不求伤敌,只求借力打力。他身形在七人之间穿梭,凭借雄厚的内力,竟一时不落下风。
但公孙敬的折扇是活的。他看准时机,在七人围攻的缝隙中突然插入,折扇直点郭靖后腰。郭靖侧身一闪,背心已经被一人掌风扫中,闷哼一声,踉跄向前。
就在他气息未定之际,第七条人影从地下破土而出。此人一直藏在地面的一处坑洞中,就等着这一刻。郭靖只觉得眼前寒光一现,一柄蛇形短剑已刺向他咽喉。
避无可避。
郭靖索性不避。他猛地一提真气,左手从靴筒中抽出那块黑铁片,朝那蛇形短剑迎了上去。
“当”的一声震响,短剑断成两截。黑铁片完好无损,那股奇异的震颤再次从铁片传遍郭靖全身。他左手一翻,铁片脱手飞出,直射公孙敬面门。公孙敬急提折扇格挡,铁片与扇骨相撞,溅出一串火星。那柄精钢折扇竟然被生生磕出一个豁口。
就在铁片飞出的同时,郭靖从怀中取出一个黑布小包,高高抛向空中。布包在空中散开,十颗护心丹如雨点般向那七个蒙面人撒去。那七人不知是什么暗器,纷纷往后急退。
郭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纵身一跃,抢到公孙敬面前,右掌含怒拍出。这一掌汇聚了他毕生功力,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枯草都贴紧了石板。公孙敬举扇招架,扇子应声而断,整个人连退五步,哇地吐出一口血。
郭靖正待追击,却见那七个蒙面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他侧身一让,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那石板下面,竟是一道极隐秘的石阶,通向山腹深处。
公孙敬披散着头发,满脸是血,反而狂笑起来。
“郭靖,你不是想知道王重阳的秘密吗?下去看看啊。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祖师爷,当年就在这下面,用那卷图上的功夫,把五绝打得跪地认输。可你知不知道,他用了什么代价?”
郭靖浑身一震。
公孙敬擦掉嘴角的血,一字一顿:“先天功大成之人,若以‘道’字诀催动五绝归一,可借天地之力,但每用一次,折阳寿二十年。王重阳在华山之巅,本来已经油尽灯枯。他强行用这禁术,表面风光无限,实则那一战打完后,他只剩了半口气。什么伤寒病故,全是掩人耳目。他是被自己害死的!”
郭靖如中雷击,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拨开了一层纱。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周伯通说“师哥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丘处机为什么不把话说透,黄药师为什么对华山之事绝口不提。
还有周伯通之前那一句没说完的话:“师哥说,他当年在华山之巅,其实——”
郭靖忽然全都明白了。
“我们下去。”郭靖回身,面向公孙敬,“你在前带路。如果想拿图,就让我亲眼看一看那个战场。”
公孙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恨意与疯狂交织。最后,他冷冷一笑:“好。你不怕死,我陪你。”
石阶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陡峭异常。郭靖紧跟在公孙敬身后,那七个蒙面人尾随在后,似是不敢离得太近。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气味,夹杂着暗火的余温。
走了数百级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山腹之中,竟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室。石室四壁被烟火熏得乌黑,地面正中央刻着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太极图。那太极图黑白分明,线条却已磨损得厉害,仿佛曾被无数劲力疯狂撞击。
郭靖的呼吸停了一瞬。因为在太极图的边缘,他清晰地看到了五个不同方位的凹坑。每个凹坑的形状,都与一个人的脚印完全吻合。
五个凹坑,对应五绝。
而太极图的正中央,是一个深深的人形痕迹,只有左脚前半掌的印记。单足独立。
“王重阳当年,就是站在那儿,用一只手,把五绝同时按在这太极图上的。”公孙敬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那一战的结局,从来不是秘密。五绝败了,败得体无完肤。可他们都没死,因为王重阳没有杀他们。他最后收力了。”
郭靖缓步走向太极图中央,站在那个痕迹前。山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灌入,呜呜作响,像是有个老人在耳边低语。
他蹲下身,用掌心摩挲着地面上那道深深的人形凹陷。那凹陷中,竟然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温热极微弱,稍纵即逝。郭靖猛地缩回手,掌心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孙敬站在远处,语气阴冷:“感觉到了?这石室被王重阳用‘道’字诀封过。那一战的余劲,七百多年不散。我家先祖被震出内伤,传了三代,到了我这辈,才终于找到这里。”
郭靖没有回头,仍单膝跪在太极图旁。他记起幼年在江南七怪门下学艺时,柯镇恶曾用铁杖敲着地,说华山之巅一战,必然惊动天地,否则为何王重阳一回终南山就病了。他当时不懂,只当是江湖传闻夸大。
现在他懂了。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图。”郭靖缓缓起身,转向公孙敬,“你们要的是这股余劲。石室的封禁里,还残留着王重阳的部分功力。你们想把它引出来,练成某种邪功。”
公孙敬脸色一变,随即阴阴一笑:“我倒是小看你了。不错。家祖留下的手札记载,王重阳那一战使用了先天功最上乘的法门,其力贯通天地,五绝的攻击非但不能伤他,反而被他的‘道’字诀牵引,尽数转化为他自己的内力。这一套功法,他当时并没有用尽全力。否则,五绝中至少折损三人。可他偏要在最后收力,把那股多余的力量封在了这里。”
郭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王重阳拼着折寿二十年换来的胜利,心心念念的却是饶过对手。可他的后辈,却要把这份善念化作复仇的刀。
“这地方,必须毁掉。”郭靖一字一顿地说。
公孙敬狂笑出声:“就凭你?郭靖,你现在走路都勉强,你拿什么毁?我师父已经在催动城中的疫病。等襄阳城内处处死人,你这郭大侠的名头,还有什么用?”
话未说完,郭靖动了。
他没有去攻公孙敬,而是急退向石室入口,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在石壁上一划。只一刹那,那火折子迸出的火星就引燃了石阶旁早已渗出的灯油。石阶下竟藏着一条细细的油槽,从入口一路通向石室深处。
郭靖在进入石室前就已经注意到,那石阶边的墙壁上有陈年的油渍,空气中也有松脂的气息。他原本以为只是黑暗中的照明所用,直到方才公孙敬心神的破绽,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伯通那夜在地道中曾飞快地说过一句:“何仲勉,你师父不是想跟王重阳再打一场吗?你告诉他,九泉之下,我师哥等着他。”
若周伯通早好几年就知道这个石室,以他老顽童的性子,一定会在这里设下机关。而老顽童最爱玩的,就是火。
油槽烧得极快,火线如一条赤蛇,沿着石壁急速蔓延。郭靖抛下火折子,转身就朝石阶上方奔去。公孙敬怒不可遏,挥动半截断扇,带着七个蒙面人追了上来。
郭靖奔到石阶中途,猛地停步,身形一沉,双掌往下一拍。这一掌用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震惊百里”,掌力沿石阶向下冲去,与火线相遇,火焰“轰”地朝下倒灌,直扑公孙敬等人的面门。
公孙敬被火焰逼退数步,衣袖已经着了火。他尖声长啸,那七个蒙面人竟同时扑向火焰,用身体压灭火线。七人翻滚惨叫,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的气味。
郭靖不忍再看,转身继续向上。他心中清楚,仅凭一条油槽的火,远远不够毁掉整个石室。必须从外面堵住入口,让这地下石室彻底坍塌。
冲出石阶时,山顶的光让他眼前一花。待他适应了光线,却看见山崖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身形高瘦,一身青衣,手里握着一支箫,箫尾向东斜指。海风吹不到的襄阳,竟有桃花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靖儿,你总算来了。”黄药师淡淡道,仿佛只是偶遇。
郭靖呆住,几乎忘了身后的追兵。黄药师没有看他,只用箫尾指了指石阶方向:“老顽童叫我来接应你。他说你若是进洞超过一炷香,就一定要把人从里面逼出来再毁洞。可你倒好,把自己人也烧得半死。顾头不顾尾的性子,一辈子改不了。”
郭靖心头又酸又热,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岳父——”
黄药师哼了一声,脸色微沉:“别叫。我且问你,那图带来了没有?”
郭靖点头。黄药师也不多言,身体一纵,已经到了石阶入口,箫尖在石板上飞快地划了几道,布下一道极薄的粉末。那粉末淡黄近白,风一吹就散,却让逼近的公孙敬脸色惧变。
“东海绝寒散!”公孙敬硬生生刹住脚,声音发颤。
黄药师冷笑:“倒有几分眼力。这是我桃花岛的药,见血封喉。你也可以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公孙敬身后的七个蒙面人此刻已经追了上来。他们身上的烧伤极重,有人脸上皮肉都翻卷起来,露出焦黑的裂口。可他们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立在公孙敬身后,一声不吭。
黄药师眉头微皱,对郭靖道:“你身上有伤,小心中毒太深。先下山去找到襄儿,今晚子时,我在汉水边的老渡口等你。”
郭靖刚要开口,黄药师已转身,箫碧光闪,直取公孙敬。公孙敬不敢硬接,节节后退,那七个蒙面人却从两侧包抄,将黄药师围在中心。
郭靖咬了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山下跑去。转过几道山坳,身后忽然传来黄药师清朗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一记又一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
那声音震得山石簌簌,像是沉睡了几百年的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郭靖奔到半山腰时,脚下地面开始剧烈颤动。身后轰隆巨响,铁砧山的山顶,塌了。
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碎石如暴雨般从空中坠下。郭靖在乱石中拼命奔跑,后背被几块小石子打中,火辣辣地疼。他一口气跑到山脚,回头再看时,那铁砧山的整个山头已经矮了一截,只剩下破碎的断崖和弥漫的尘烟。
公孙敬和那七个蒙面人,没有一个从尘烟中走出来。
黄药师也没有。
郭靖双腿一软,跪在枯草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夕阳如血,将整个铁砧山染成了赤红色。山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风沙中,郭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孤高青影,手执碧箫,站在倒塌的山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从水那边飘过来的一样,若有若无。
“郭靖,回城去。你还有仗要打。”
那是黄药师的声音。
半个月后,襄阳城下了一场大雪。
汉水两岸白茫茫一片,城头的狼烟冷得凝在半空。蒙古骑兵在山崩后便撤了,城外的军营里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灶坑。那场疫病,最终没有在襄阳城中蔓延。
因为杨过赶回了城。他用郭靖留下的粗布图和那块黑铁片,在铁砧山的废墟中找到了周伯通临终前藏在石缝里的三颗药丸。那是公孙敬随身携带的解药,被周伯通用最后的内力摄去,塞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黄药师后来找到过,又用桃花岛的灵药加重了药性,缚在郭靖马鞍的口袋里。
而那卷粗布图,早已在铁砧山崩塌时化为灰烬。郭靖只记得图上的内息轨迹,却终其一生,再无力也不愿去练那“五绝归一”的功夫。
周伯通不在了。
在石室燃起大火的那一天,杨过在铁砧山东面的乱石中找到了老顽童。他就靠在一块大石上,双腿盘着,双手结着一个指诀,脸上带着笑。那神情,和他从前偷了洪七公的酒葫芦之后,躲在树杈上打盹时一模一样。
杨过说他身上没有别的伤,就胸口那一道,深可及骨,最后流尽了血,是笑着走的。
郭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问:“那块黑铁片呢?”
杨过摊开手掌。铁片还在,只是上面的“道”字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郭靖拿起铁片细看,才发现“道”字的边缘,嵌着几块极细小的黄铜碎末。那是公孙敬的精钢折扇被打出的豁口。也是黄药师布下东海绝寒散时,暗力催动铁片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过来。
那夜周伯通塞给他的黑铁片,其实是王重阳的遗物。那上面存在着一丝极微弱的先天功真元。每次铁片被强敌击中,受到内力激荡,就会触发真元的共鸣。黄药师正是循着这共鸣的痕迹,一路暗中跟在郭靖身后,直到铁砧山。
周伯通早就算好了一切。他知道公孙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持有铁片的人。所以他故意在襄阳暴露行踪,把郭靖卷了进来,又让丘处机一早留下的竹片引郭靖去找图。最后,再借郭靖的手,把铁片送到公孙敬面前。每一步,都是为了把白驼山余党一举引诱到铁砧山的石室之中。
因为只有那座石室,才是公孙敬真正畏惧的地方。也只有在那个王重阳用性命封禁的空间里,黄药师的东海绝寒散才能将白驼山的毒功彻底克制住。
这些事情,郭靖反复想了多年,才渐渐拼凑出了全貌。老顽童到死都在玩游戏。可这一局,他下得比谁都深、比谁都狠。
铁片在郭靖掌心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温热。就像那条通往石室的油槽,燃尽之后,只剩一把冷灰。
周伯通临终时没有说完的那句话,郭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完整的版本了。
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揣测,想象王重阳在七百年多年前那个雪夜里,转过身来,对自己师弟说的那番话。那也许与江湖无关,与武功无关。说到底,王重阳只是想告诉周伯通,有些力量,用了,就回不了头。
春天来的时候,郭靖又去了一趟铁砧山。
山上长出了新草,倒塌的石壁之间,溪流细细地淌着。郭靖找到那石室的位置,已经从内部完全塌陷,只剩一道极深的裂缝,歪歪斜斜地切进山体,缝里生出一簇簇嫩绿的蕨草。
他捡起一块崩落在外的碎石,碎石的断面上,还留着一抹极淡的烟痕。
郭靖忽然笑了。山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他想,老顽童若是还活着,一定会跳到那裂缝边上,嘿嘿笑着说:“师哥啊,我把你埋了,你可别怪我。”
那日在废墟边,郭靖从怀中取出几页粗纸,压在石头下。那是他凭记忆写出的一点王重阳的心法,他写下的最后一个字,不是“道”。
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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