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要不是我脚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见她。海南的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镇子后面那座叫牛岭的野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半荒的丘陵,石头多,树少,草长得比人还高。好多人嫌它没意思,我倒喜欢。清静,能想点事情。
爬了不到一个小时,汗把背心都湿透了。正低着头看脚下那条被牛踩出来的土路,忽然脚底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头棱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爬起来,正打算揉两下膝盖,头一抬,就看见了那块青灰色的大石头。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女的。穿条浅蓝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半截小腿。头发散在脸侧,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好像睡着了。更怪的是,她旁边竖着个手机支架,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直播中”。
我一时愣在原地。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山下公路至少一个钟头脚程。她一个人躺这儿?直播?弹幕一条条地飘过去:“主播睡着的模样好可爱”“都睡了二十分钟了,是不是真睡着了?”“这荒山野岭的,胆子真肥”。
我站在两米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走,又怕她真出什么事。想叫醒她,又怕她醒来被吓到。
正犹豫,她忽然翻了个身,整个人往石头边缘滚过去。我来不及想,冲上去伸胳膊一挡,把她拦住了。
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谁!
“别怕别怕,我是来爬山的!”我往后退两步,举起双手,“你差点摔下来,我帮你挡了一下。”
她揉着眼,好半天才缓过神,看了一眼手机,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完了完了,直播里拍到我睡觉流口水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石头上,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直播……是在睡觉?”
她抬眼打量了我一下,看我晒得黝黑,一身短衣短裤,像个来爬山的,才说:“是啊,我在直播睡觉。现在网上流行这个,叫‘野外沉浸式睡眠’,观众看着解压,打赏还不少。”
“这太危险了。”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蛇呢?”
她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蛇,我来之前踩过点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转眼钻进一片灰黑色的云层里,风凉飕飕地灌过来,山上的草木都开始晃。她慌慌张张地拔下手机支架:“坏了!大哥,那边是不是有个破庙?我先过去了!”说完拔腿就往东跑。
我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山下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路。海南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现在下山肯定来不及。那个破庙我知道,在东边半山腰,虽然塌了半边墙,但还能躲雨。我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破庙比我想象中还破。屋顶漏光,地上全是枯叶和鸟粪,角落里扔着两段烧过的蜡烛。她已经站在里面了,拿着手机看弹幕。弹幕比刚才更起哄:“打雷了快跑”“主播今晚要露宿山头”“会不会被雷劈”。
她看得心烦,想关弹幕,手一抖,屏幕暗了。没电了。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抱着黑屏的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充电宝,递到她眼前:“要不?先充上。”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愣了两秒才接过去:“谢谢大哥。”充电宝插上,手机亮起来,直播的信号断断续续。她索性退出软件,攥着手机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了。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屋里又闷又凉。我靠着门口那半堵墙,没说话,看着白茫茫的雨幕发呆。
沉默了一阵,她忽然开口:“大哥,你是本地人?”
“嗯。镇上的。你呢?”
“隔壁县的。去年大学毕业,在城里公司做过一段时间文员,工资低,还要看老板脸色。后来看见网上有人直播睡觉都能赚几千块,就辞了职。可做直播哪有那么容易。”她顿了顿,“我试过吃饭直播,没人看;唱歌直播,被骂跑调;最后有人跟我说,去野外睡一觉,越危险越有人看。”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怕。怕蛇,怕坏人,怕下雨。可是怕穷。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到这么大,我不能总跟她说我没钱。”
雨声很大,她的叙述断断续续的。我心里有点堵,想起前年我爸查出肺病,我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千。我妈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凑点药费,我满口答应,挂完电话在出租屋楼道里坐了半夜,最后跟朋友借了一万。后来我回镇上接了个鱼摊,起早贪黑,总算把药钱续上了。这些事我没讲。人这辈子谁没几件糟心事,说出来不过是多个人陪着难受。
雨下了一个多钟头才变小。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大哥,走吧。”我们出了破庙,踩着红泥巴往山下走。她的凉鞋在泥里打滑,走几步就要扶一把旁边的草。我跟在后面,眼睛不敢离开她。
下到最陡的那段坡,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坐。我赶紧伸手把她胳膊拽住,她堪堪站定,脸都白了。她喘了两口气,说:“阿海哥,谢谢你。”
“别叫哥,我叫阿海。”我松开手,指指路边的大叶野芋,“抓着那个,别抓草,草根浅。”
她老老实实地揪住芋叶,一步一滑地蹭。走到平缓处,她站住,回头看我:“我叫小雯。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摔下去了。”
“你也是胆子太大。”我摇摇头,“以后别拿命换流量了。”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到了山脚,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照着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她的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腿上,头发也乱了。她冲我笑了笑:“阿海哥,过几天我请你喝椰子水。”我说好。她摆摆手,走了。
我没把这话当真。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谁知道过几天在哪。可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去菜市场卖鱼,正给一条草鱼开膛,忽然听见有人喊“阿海哥”。抬头一看,小雯站在摊子前,穿件白T恤,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兜芒果。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她说她后来没再直播了,在镇上找了家奶茶店做店员,今天调休,特意来看看我。说着把芒果塞到我怀里。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她又看我的鱼摊,问:“你天天都在这儿卖鱼啊?”
我说是,凌晨去码头进货,白天摆摊,够吃够喝。她点点头,买了条鲫鱼,走了。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带一碗清补凉,有时带两个糯米饭团。她话不多,常坐在摊子边的小马扎上,看我给人刮鱼鳞,偶尔帮我递个袋子。渐渐地,我也习惯了她坐那儿,哪天她没来,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
有一天收摊早,她陪我一起收了水箱,又把泡沫箱搬上三轮车。忙完天都黑了,我请她去河边的大排档吃炒粉。她喝着椰子汁,忽然说:“阿海哥,你知不知道,以前想骗我去做直播的那个男的,前两天又加我微信了。”
我停下筷子:“你加了?”
她摇头:“没加。我把他拉黑了。但他说他以后还会来找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别怕,他要是敢来镇上捣乱,我收拾他。”
她看着我,眼里有亮亮的东西闪了闪,低下头,没再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那天傍晚。
她来菜市场找我时,脸色白得吓人。她站在摊前,好半天才开口:“阿海哥,我妈查出胃癌了,县医院说要做手术,得八万。我手上只有两万……”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没什么声了。周围嘈杂的鱼市忽然安静下来似的,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犹豫,蹲下去,从铁皮钱箱里翻出一个报纸包。那是我攒了三年要盖房娶媳妇的钱,一共五万。我抽出四万,递给她:“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
她愣住了,摇头:“不行,阿海哥,这是你的,我不能要。”
“人比钱要紧。我妈说过,该帮的时候不帮,心里过不去。”我把报纸包塞进她帆布包里,“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赚了钱还我。”
她蹲在我摊子边,抱着那包钱,哭得说不出话。菜市场已经没什么人了,白炽灯嗡嗡地响,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旁边,感觉胸口胀胀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妈的手术安排在周四。那段时间,小雯在医院里照顾她妈,奶茶店的假请不完,索性辞了职。我也跟着忙前忙后,每天凌晨出完摊,下午就去医院,帮忙打饭、陪护、拿化验单。医院的护士都以为我是她亲哥,小雯也不解释,冲我笑。
她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那个晚上,麻药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喊着小雯她爸的名字。小雯趴在床边,眼泪一颗颗掉。我站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
第二天她妈真正清醒了,看到我在床边守着,又看看小雯,小声说:“丫头,你这朋友,人实在。”小雯红着脸说:“妈,他叫阿海。”她妈点点头:“阿海,好。”
她妈恢复得不错,小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每次见我还是笑。那天傍晚我在医院走廊的水房洗饭盒,她跟过来,站在我身后说:“阿海哥,等我妈病好了,我想在镇上开个甜品店。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阿海的清补凉’。”
我回头看她,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说:“这名字好,以后我天天去喝。”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我关上水,拿袖子帮她擦了擦脸,她又笑了。
她妈出院后,搬来镇上和小雯一起住。可日子刚安生没几个月,麻烦找上门了。
那个想带小雯去发展直播的男的,姓黄,听说是隔壁市的一个小网红。他不知从哪打听到小雯的行踪,天天跑到奶茶店门口,捧着花,说要跟小雯重新开始。小雯不同意,他就跪在店门口,闹得路人围观。奶茶店老板怕影响生意,委婉地把小雯辞了。
她端着个纸箱来鱼摊找我,眼睛红肿:“阿海哥,我又没工作了。”
我放下鱼刀:“别急,工作慢慢找。那个姓黄的,我去跟他聊。”
她拉住我袖子:“你别去,他认识社会上的人,我怕你吃亏。”
“放心,我不打架,就跟他讲道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奶茶店门口。那男的果然在,靠在一辆电动车上抽烟,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我走过去,喊了声:“兄弟。”
他斜眼看我:“你谁?”
“我是小雯她哥。”我说,“就问一句,你是真喜欢她吗?”
他嗤笑:“跟你有关系?”
“你要真喜欢她,就不会在她妈生病的时候还逼她。你要真喜欢她,就不会把她工作搞丢,让她一个姑娘在街上哭。”我看着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这种不叫喜欢,叫祸害。”
他被我噎了一下。周围的人围过来看热闹,他脸上挂不住,把烟头一扔,丢下一句“行,你牛”,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结果过了几天,小雯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阿海哥,他把我锁在屋里了!我趁他出去买烟,反锁了门……你快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扔下鱼摊就往外跑。三轮车骑得飞快,到小雯楼下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门反锁着。我拍了两下,里面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我退后两步,抬腿踹门。门锁很旧,前两脚没开,第三脚,锁舌崩断,门哐的一声弹开。
屋里一地狼藉。小雯缩在墙角,左边脸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姓黄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她的手机,看见我进来,脸一横:“怎么,找打架?”
我没理他,走到小雯身前:“没事吧?”
她摇头,特别轻地说:“没事。”
我转过身,对姓黄的说:“你今天要么自己走,要么我报警。你自己选。”
他冷笑:“报啊,你报啊。”
一直沉默的小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你敢动阿海哥一下,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姓黄的表情僵住了。窗口就在四楼,风吹得窗帘呼呼响。他看看窗,又看看小雯,最后骂了声“算你狠”,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摔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和骂声,越来越远。
我走过去,把摔裂的手机捡起来。小雯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后背:“没事了。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她忽然抬起头,满脸眼泪地看着我:“阿海哥,为什么我每次最狼狈的时候,你都在?”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很大声。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背上:“往后的日子,我会一直在。”
这话一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我知道,这就是我心里的话。
后来我帮她把屋子收拾干净,换了新门锁,又带她去吃夜宵。她没吃几口,一直抬眼打量我,看得我有些不自在。我低头扒炒粉:“你看什么?”
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算不算数?”
“哪句?”
“往后的日子,你一直在。”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算。”
她笑了,眼眶又红了。街灯暖黄,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像清补凉一样,甜丝丝的。
我们在一起后,小雯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开甜品店。店名真的叫“阿海的清补凉”。装修那阵子,我每天收完摊就过去帮忙,搬水泥、刮大白、刷墙。她端着一碗清补凉过来,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歇会儿,尝尝够不够甜。”
我张嘴吃了,凉丝丝的,从嗓子眼甜到心里头:“甜,正好。”她又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妈身体好了以后,也常来店里坐,见人就夸:“这是我女婿,卖鱼的,实在。”小雯在旁边红着脸说:“妈,还没结婚呢!”她妈说:“早晚的事。”
我蹲在门口擦招牌,把那几个字擦得锃亮。抬头看见小雯站在阳光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朝我招手。我起身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碗新做的清补凉,说:“阿海哥,这辈子,我就给你做这个了。”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蜜豆、龟苓膏、芋圆、椰子肉,混着冰凉的椰奶,在嘴里化开。我想起几个月前,她躺在山上那块大石头上,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一阵温热。
后来姓黄的再没出现过。听人说,他没能火起来,去了广东打工。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每天傍晚我收完摊,都会坐到甜品店里,吃一碗她专门留的料。客人多的时候,我就挽起袖子帮忙收碗。有人笑我买个清补凉娶了个老板娘,我不说话,心里美着呢。
那天我踩到碎石跌了一跤,摔破膝盖,却把一个人从梦里撞醒,也把我自己从日子的泥里拽了出来。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你。只要别走回头路,总会遇见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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