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
红烛烧了半截,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小坨。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被烛光照得发亮,映在苏晚脸上,忽明忽暗。
她坐在床沿上,凤冠霞帔还没卸,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酸。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子里很静。外头院子里闹房的人刚散,远远还听得见几声笑。陈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头。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一直伸到她脚边。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们认识了半年,见了七八次面,每次都是媒人在场。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她爹说,陈屹老实,家里有地有房,独子,爹娘都不在了,嫁过去不受气。她娘说,人长得周正,就是闷了点,闷点好,不爱招事。她没说话。她二十二了,在村里算老姑娘了。能嫁就嫁吧。
陈屹转过身来。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烛光在他脸上跳着,眉眼都在暗里。他走过来,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
“喝口水。”他说。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苏晚抬起头看他。他把杯子递过来。白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对鸳鸯。她接过来,手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微甜,跟平时喝的水不太一样。她以为是糖水。她渴了,白天一天没怎么喝水,喜宴上光顾着敬酒,自己一口没沾。她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了。
“再喝点。”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黑,很沉。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了。
她把杯子放下。陈屹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戴着银镯子,是她娘的嫁妆,出嫁前夜娘从手腕上褪下来给她的。她摸着镯子,等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下。她感觉到床那边沉了沉。她等着他过来。她没有等到。她坐在床沿上,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后脑勺上,往下坠。她的眼皮重了。她眨了眨眼,想把那点困意赶走。赶不走。她的视线模糊了,红烛的光晕变成一团一团的红,在眼前晃。她想开口问他。嘴张了张,舌头硬了,发不出声。
她倒在了床上。凤冠歪了,珠翠散了一床。她最后看见的是那根红烛。烛火跳了跳,灭了。
陈屹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像睡着了。他伸出手,把她歪掉的凤冠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有点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月亮挂在天上,白惨惨的。他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回到床边,看着苏晚。她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她穿着大红嫁衣,衣襟上绣着金线的龙凤。她的脸很白,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胭脂。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旧衣服,粗布的,洗得发白。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
他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菜地前面。女人在笑。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在苏晚旁边。他在床头坐下了,靠着床柱。他闭上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孩子,住在老宅里。他娘在灶台前做饭,他在灶下添柴。他爹坐在门槛上编筐,嘴里哼着小调。梦里他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屹儿,饭好了,叫你爹来吃。”他跑出去喊他爹。他爹放下筐,拍拍手上的草屑,跟他走进屋。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饭。桌上有咸菜、稀粥、三个窝头。他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多吃点,长个。”
他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窗户纸泛着青白的光。苏晚还躺着,没动。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到屋里,苏晚醒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她的手动了动,摸到了身边空着的位置。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桌边。她坐起来,头还是昏的,晃了一下,扶着床沿。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你累了吧。”他说。
她看着他。她想起昨晚那杯水。水是甜的。她喝完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还穿着,扣子没解。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异样。她抬起头看他。
“那杯水……”
他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递给她。苏晚接过来。照片上的女人,她不认识。
“这是我姐。”他说。
苏晚看着照片。女人很年轻,跟她差不多大。两条辫子搭在肩上,笑得露出牙齿。
“我姐叫陈芳。”他说,“比我大两岁。”
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他的声音很低,很平。
“我姐十八岁那年,嫁到了邻村。嫁过去不到一年,她公公把她卖了。”
苏晚的手攥紧了照片。
“我姐怀了孩子。她公公说,不知道是谁的种。她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没回来。她公公把她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贩子。收了八百块。”
他停了停。
“我爹知道了,拿着刀去找她公公。她公公叫了几个人,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回来躺了半个月,没挺过去,走了。我娘跟着也走了。我姐没了消息,不知道被卖到了哪里。我找了五年,没找到。”
苏晚看着他。他的肩膀很宽,但缩着。他像一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树,看着还立着,其实心是空的。
“昨天那杯水,”他说,“我放了安眠药。”
她愣住了。
“我没想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怕。怕你跟她一样,被人欺负。怕你害怕。我想着让你睡一觉,等天亮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嘴唇在抖。
“陈屹。”她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她。
“你姐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说:“我知道。”
“那杯水,我不怪你。”
他看着她。她坐在床上,穿着大红嫁衣,头发散着,脸上的胭脂糊了,眼睛下面有两道黑印。她不好看。但她看着他,眼神是直的,没有躲。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捂着她冰凉的手指。
“苏晚,”他说,“我对不住你。”
她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小,握不全他的手指头。她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她攥得很紧。
“以后,”她说,“你不要再瞒我。”
他说:“好。”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好。”
“你找不找你姐了?”
他愣了一下。“找。”
“我帮你找。”
他看着她。她二十四了,不对,她二十二。他比她大六岁。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以为他娶她回来,就是找个伴,生孩子,过日子。他以为他把那杯水递给她的时候,他是为了保护她。现在他知道了,她不用他保护。她想跟他一起找。
他把头埋在她手心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她摸着他的头发,粗的,硬的,像马鬃。她摸着他的后颈,热的。她把他的头搂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她听到他在喘气。她不知道他哭了没有。她没有问。
窗外的天亮了。公鸡叫了。院子里有鸟在啄食,叽叽喳喳的。苏晚抬起头,看见窗户上那张大红喜字,被晨光照透了,红得发亮。她推了推陈屹。
“起来。”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她。
“做饭去。”她说,“饿了。”
他站起来。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嫁衣脱了,换上平时穿的棉袄。她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放在自己的包袱里。她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陈屹跟在后面。他打了水,她洗了脸。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她热了热,炒了个鸡蛋。两个人坐在小桌旁边,面对面吃饭。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他碗里。他看了她一眼,把那筷子鸡蛋吃了。他给她盛了碗粥,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屹。”
“嗯。”
“你以后做饭还是我做饭?”
他想了想。“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那以后你做。”
他抬起头看她。她咬着筷子笑。他也笑了。他笑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虎牙。她第一次见他笑。她觉得他笑起来还行,不那么闷了。
阳光照进院子里,暖洋洋的。老槐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着。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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