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出门的。老婆跟我冷战一个多月了,说我把家当旅馆,说孩子学习我不管,说厂里那点死工资还不如她摆摊挣得多。她骂完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摔门,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半宿。我也想吵,可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厂里裁员的名单已经贴出来了,第一批里头就有我的名字,四十多岁的人,除了质检那点手艺,我啥也不会。那天早晨天刚亮,我实在睡不着,就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穿了件外套,想着出去走走。
城西那座野山,我以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上去过。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包往上叠了好几层,荆棘丛生,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我也想不通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往那上头爬。可能是因为它够荒吧,荒得好像这个城市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跟它没关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找了块还算平的石头想坐下歇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躺在前面一块更大的青石板上,侧着身,蜷着腿,头发散在石头边沿,像一滩黑色的水。要不是她胸口还微微起伏,我差点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我第一反应是害怕,这荒山野岭的,躺个女的,电视剧里这种镜头不是被人害了就是准备害人。我就站在两三米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来我注意到石头的另一头竖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还飘着一行一行的字。我眯着眼睛凑近了一点,才看清那是个直播界面——她自己开着直播,然后睡着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说什么的都有:“主播这是睡着了吗?”“装的吧?”“别吵,人家睡觉都有人看。”“这荒山上直播睡觉,也是个人才。”“打赏一个烟花,求她翻个身。”
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上沾满了泥。她的脸朝着我这边,睡得很死,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角还挂了点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姑娘家,什么时候来的?晚上就睡这儿了?
我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想转身走人,各人自扫门前雪。可是那种当爹的毛病犯了,我闺女要是这么躺在外头,我能不能愿意?
犹豫了半天,我咳嗽了一声。她没醒。我又重重跺了一下脚,石头上的小石子哗啦啦滚了几颗。她还是没醒。弹幕倒炸了锅:“有人来了!”“是个大叔!”“大叔你把她叫醒吧,她已经睡了俩小时了。”
我只好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冲她喊了一句:“哎,姑娘?”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真的“猛地”,像被电打了似的,整个人从石头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瞪着我。然后她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结果那块青石板本来就滑,她一条腿撑空,整个人往石头底下栽过去。
我吓坏了,伸出胳膊就去捞她人。好悬没接住,但我一把抓住了她卫衣的帽子,把她薅了回来。她人倒是稳住了,可那股冲劲也把我带得踉跄了两步,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嘴唇都在抖:“你……你谁啊?你想干嘛?”
我赶紧松开手,退开两步,举起双手:“别怕别怕,我是爬山路过的,看你躺这儿睡着了,怕你出事,就叫你一声。”
她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窘迫。弹幕这下疯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大叔英雄救美。”“主播你差点滚下去知道不?”“那人要是个坏人你可咋整?”
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想关掉直播,结果手一滑,手机从石头缝里掉下去了。
她哎呀一声,趴过去往下看。我也凑过去。那手机卡在两条石头缝中间,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但直播居然还开着,弹幕还在刷。她气得直拍石头:“完了完了,这手机是我借钱买的!”
我看她那个样儿,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下去捡?”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戒备还在,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浓了,半天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小心点,下面是空的。”
我从侧面绕到石头底下,踩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碎石块蹲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手机从石头缝里抠出来。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我拿着手机爬上来递给她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低声说了句:“谢谢,刚才对不住,我睡糊涂了,吓到你了。”
我说没事,换我我也吓一跳。
她终于把直播关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闷闷地不吭声。我在旁边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两三米坐着,谁也没说话。山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草叶子哗啦啦响。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神经病的?大清早跑这山上睡觉,还开着直播睡。”
我摇摇头:“人烦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
她听了这句话,抬起头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说她叫小满,不是本地人,去年从南方回来的。她爸在附近的矿上干了十几年,前两年查出来尘肺病,肺跟搓脚石似的,走两步路就喘得不行,住过好几回院。她妈走得早,她又刚辞了工作,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说她每天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到租的那个小房子里,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就心里憋得发慌,想哭又不知道该给谁哭。
“有一天我看别人直播,就随便瞎聊的那种,我就想,我也开一个吧,也不用说话,就那么开着,好像屋子里还有别的声音似的。后来我习惯睡前把直播开着,有时候跟人聊两句,有时候拿着手机出门走走。昨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就从家里出了门,一直走,走到了这座山底下,鬼使神差就上来了。结果这石头又凉又硬,躺着躺着,我居然睡实了。”
她说着,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那种感觉跟我自己站在厂门口看着公示栏上的裁员名单一模一样。我沉默了半天,说:“我姓李,你叫我老李就行。我也不瞒你,我今儿出来,也是因为家里那点破事憋得慌。老婆跟我闹,工作也快没了,孩子在学校还老被叫家长,我有时候想,人活着咋这么没劲呢。”
小满抬起头,看看我,眼圈有点红:“可你至少还有孩子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又补了一句:“我有时候想,我爸要是哪天走了,我就真成一个人了。”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我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旧夹克,里头就一件长袖T恤,感觉到凉意往骨头缝里钻。我看见她打了个哆嗦,就顺手把外套脱下来,递了过去:“穿上吧,别回头再冻着。”
她摇摇头,说你穿着吧,我没事。我把外套硬塞到她手里:“我皮糙肉厚,不冷。你一个姑娘家,大早上躺了一身凉气,别再感冒了。你爸还在医院等着你呢。”
她攥着我的外套,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也没推辞,披在了肩上。
那时候太阳已经爬高了一点,透过山上的树枝子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光。我和她就这么坐在半山腰,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又像两个各自沉在水底的人,偶然看见了对方。沉默也不觉得尴尬。后来还是她先开了口,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就跟她说了厂里的事。
我说我在那个厂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干到四十出头,说裁就裁了,跟割韭菜似的。小满说她也一样,之前在南方一个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每天重复一样的活儿,后来腰不行了,实在站不住,才回来照顾她爸。她说她这个年纪,同村的姑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她连个对象都没有,每次去相亲,人家一听她家有病重的爹,就没有下文了。
她说:“不是人家现实,是这日子本来就难。谁愿意一进门就背这么大一包袱呢。”
我说你也别这么说,谁还没有个难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李哥,你这话自己信不?我噎了一下,也笑了,说信不信的,日子不还得往前过嘛。
就是在那个时候,天忽然暗了一下。我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一大片灰云,把太阳挡了个严严实实。风也一下子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问小满,你昨晚是怎么上来的?她说从南边那条土路上来的,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说这山看着小,转起来迷路可麻烦,雨要下来了,咱们得赶紧下去。
她答应了一声,把外套扣好,跟着我往山下走。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我们顺着原路往回走了没多远,发现路被一片塌下来的山石堵住了。大概是最近的雨水冲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得有一人多高,爬不过去。小满站在那堆石头跟前,声音都变了:“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我说没事,我走前面探路,再找别的道。
我带着她往山脊方向绕,走了一截,看见一条隐隐约约的羊肠小道。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指南针,估摸着方向没错,就领着她往下走。草丛越来越深,路也越来越看不清楚,走到后面压根没有路了,全是齐腰深的荆棘。小满的衣服被刮了好几下,我也没强到哪儿去,手背上拉了一道长口子,火辣辣地疼。
雨点开始掉下来了,一滴滴砸在石头上,砸在叶子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我们两个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她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可一声没吭,咬着牙跟在我后面。那会儿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劲儿,我说小满,你放心,哥肯定带你走出去。
她嗯了一声,声音里头带着发抖的哭腔,但没掉眼泪。
我们在山里转了一个多小时,鞋底都磨薄了。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闺女咋办;一会儿又想着,这姑娘要是跟着我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赎不了罪。小满倒是也硬气,一直没抱怨,就闷着头跟我走。走到一个小山坡顶上,我突然看见远处有座铁塔,很老的那种高压电塔,我一下想起来了,来的时候我在山下望见过那座塔。
我拉着她朝着铁塔的方向斜着往下走,总算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看见了一条柏油路。
看见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瘫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小满站在我旁边,浑身湿得透透的,披着我的外套也湿透了,她转过来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没有声音,就是弯了弯嘴角,眼睛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她说李哥,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说什么救命恩人,我就是个失业的倒霉大叔。她摇摇头,没说话,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已经进了水,闪了几下黑屏了。她拍了拍手机壳,又拍了两下,还是开不了机。她看着那块黑屏,眼泪终于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有劝她,也不知道怎么劝。
人在那种憋了很久的时候,哭出来反而是好事。我就在旁边坐着,等着她哭完。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声,也盖住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楚。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狠狠擦了把脸,说走吧,我爸还在医院等我呢。
我们一起走到公路边,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开三轮的大爷把我们捎到镇上,小满急着去医院,我陪她在路边等公交。她把我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又塞回我手里,说李哥,这衣服我回头洗干净还你。我说不用,你留着穿吧。她执意不肯,说这两天我去找你,你留个电话吧。
我就把电话报给了她,她默默重复了两遍,说记住了。我说你记不住也没事,反正我万一换号了,咱俩还能在这山头上碰见。她听了低下头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再见到小满,已经是十几天以后了。
那天下午我正缩在家里看招聘信息,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小满的声音,她说李哥,我找到你住哪儿了,你别见怪,我问了我爸的主治医生,她是本地人,知道你。我说没事,你咋了?她说我出院了,我爸的情况稳定了,我想请你吃个饭。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她说你救了我的命,一顿饭怎么了。
我们约在桥头那家拉面馆,她要了一个小包间,点了几个菜。我看她气色比那天好了很多,脸上也有肉了。她说她爸出院了,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至少捡回一条命,她准备在镇上找个活干,不打算再去外地了。我说那挺好,守着家比啥都强。她点点头,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天,忽然说:“李哥,你跟你媳妇的事,你想开点。男人嘛,有时候就是嘴硬,心里不一定没你。我爹以前也老跟我妈吵,后来我妈走了,他提起她全是好话。你可别等到那一步才明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她去结了账,送我到巷子口,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我的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袖口那一道口子被人用针线密密实实地缝好了。我捏着那件外套,胸口堵着一团热热的东西。她说李哥,有空再去爬山,记得看天气预报。
她走后,我拿着外套站在小区门口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李哥,谢谢你那天叫醒我。你也别在山顶睡太久了,下山才能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说你还知道打电话?我说,我想你和闺女了。她没说话,但是我听见她嗓子里有个声音,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后来她说,闺女想你了,周末我带她回去拿衣服。我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城西的方向,夜色里那座野山黑乎乎的影子还立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小满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睡着的样子,想起那些直播间里飘过的弹幕。那会儿我还在想她怎么那么不怕危险呢,后来才明白,一个人要是心里头空得厉害,连荒山野岭都敢睡。
又过了一个多月,老婆带着闺女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修那把坏了的拖把,她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没说什么,进屋去收衣服。闺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得了奖的画画给我看,说是学校发的。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真棒,爸给你做好吃的。老婆在屋里头接了一句:“就你那手艺,还做好吃的呢。”虽然语气还是嫌弃,但声音里的冰渣子化了不少。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以后,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电视。她问我,之前是不是有个女的给你送过衣服。我愣了一下,点头,然后把爬野山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没发火,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就是心软。在石头边捡到个人都要管。”顿了顿又说:“管得好。”
就那三个字,我眼眶一下子潮了。
后来的日子,我没再爬上那座山。原来觉得那山上的石头硌得慌,现在想想,人生在世,谁还没在几块石头上躺过呢?小满后来确实在镇上找了个工作,听说在超市做理货员,她爸也在慢慢好起来,每天能扶着墙走到巷口晒太阳了。我闺女偶尔会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疯跑,老婆又支起了她的炸串摊,我在厂里重新找了个班,工资少点,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下班路过城西,看见那座野山,我就想起那天早晨,石头上的那个女人,被我叫醒时惊慌失措又满脸窘迫的样子。我就想,我那天叫醒她的,不只是一场山上的瞌睡。也许我也叫醒了自己吧。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睡着过人也醒过几个人。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天亮了,人就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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