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把筷子搁下了,说咸。
我尝了一口,明明刚好。
她皱着眉头,说嘴里那股后咸味怎么也冲不掉。
我赌气说明天不放盐。
第二天,我真做了一桌无盐菜端上桌,她夹起一筷子,嚼了两口,眉头越皱越紧,还是说咸。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时,隐约听见她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说什么“别让他知道”。我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她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中午,我打开客厅那个监控的回放画面,看见她每天准时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连续一周,同一家店。
我蹲在屏幕前把那几段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在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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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厂里烧锅炉,烧了三十来年。
退了休,在家闲着没事干,一日三餐全包了。
年轻时跟师傅郭德厚学过几年红案,手艺不算差,就是改不了老习惯。
食堂大锅饭做惯了的,盐舍得放,油舍得倒,菜出锅要油亮亮、咸滋滋,那才叫有味道。
邓丽萍跟我正相反,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口味清淡,退休后血压又高,医生让她少盐少油。
她为这个跟我提过几回,说菜太咸了。
我嘴上应着,手上没改,觉得炒菜不放盐那还叫炒菜?
那天我炖了一锅红烧排骨,收汁的时候尝了尝,咸淡刚好,又扔了两瓣蒜进去提味。
端上桌,邓丽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搁下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太咸。
我说不可能,我尝过了。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咬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把排骨放回碟子里,端起碗喝了口水。水咽下去,她缓了缓才开口,说:“你尝着不咸?”
“不咸。”
“那就是我嘴有问题了。”
这口气让我有点不痛快。
我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再尝尝,真不咸。
她就是不动筷子,眼睛只盯着碗里的白米饭扒。
我憋着火,又去厨房炒了一盘青菜端上来,搁到她面前,说你尝尝这个,我一点多余盐没放。
她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嚼了半天,脸上那个表情比刚才还难看。
“也咸。”
我“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米饭也不吃了。她也不跟我吵,放下碗,站起来,撂下一句“我吃不下了”,进了里屋。
那天晚饭就这么散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排骨和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青菜,越看越来气。
邓丽萍不是那种矫情的人,结婚三十二年,她从来没在吃喝上跟我计较过。
这两年她确实是吃得少了,我一直以为是天气热胃口差,没往心里去。
可这一口一个咸,一口一个咸,她说得嘴上轻巧,我听在耳朵里,跟针扎似的。
什么叫“那就是我嘴有问题了”?这不是拐着弯骂我手艺不行是什么。
我闷头把剩下半盘排骨全啃了,又喝了半杯凉白开,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洗洗涮涮弄完,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
十一点多,困意上来了,关了电视准备进屋睡觉。
路过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屋里灯已经关了。
我刚要推门进去,听见邓丽萍的说话声。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模模糊糊只听到半句:“……店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脚步顿了顿。
她顿了一下,又说:“别让他知道就行了。”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别让他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她背着我打的这个电话,到底在商量什么事?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本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手都搭到门把手上了,又停住了。
深更半夜的,两口子因为这个吵起来,不值当。
我缩回手,退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电视机已经关了,黑黢黢的屏幕上映着我模糊的脸。我盯着自己那张老脸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枕头有点硬,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两次。
彭博发来一条微信,问我跟我妈最近咋样。
我回了个挺好的,想了想,又跟了一句:“你上次说客厅装的那个摄像头,手机能看回放不?”彭博说能,问我咋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屋子安静得很,只有冰箱轰轰嗡嗡的运转声。
邓丽萍在里头那间屋里,也没了声音。
02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爬起来去了菜市场。
买了条活草鱼、一把小葱、一块嫩豆腐,又在调料摊前站了半天,买了一瓶减盐生抽。
回家把鱼收拾干净,片成薄片,下锅时只滴了几滴油。
我心想,这回够清淡了吧,一点盐没放,酱油也是减盐的,你总不能还说咸。
邓丽萍起床时,鱼片汤刚好端上桌。
她围着被子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走到餐厅坐下。
我用勺子给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的脸。她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咸不咸?”我问。
她搁下碗,摇了摇头。
“不咸,”她说,声音有点闷,“就是嘴里还是那股味,压不住。”
“什么味?”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秒,才说:“说不上来。就是咸。”
我捏着勺子的手僵了一下。那碗汤我出门前自己尝过一口,淡得跟白水差不了多少。这还能说咸?
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她喝了几口汤就回屋了,我一个人把整锅鱼汤喝完,越想越不是滋味。
中午她出门了一趟,拎着个布袋,说是去超市。
下午回来,布袋空了,我问她买了啥,她说就转了转,没啥好买的,空着手回来了。
我压着心里的疑惑没再问。
到晚上,我下了个狠心。
我在厨房里把盐罐、酱油瓶、蚝油瓶全收进橱柜最上层的角落。
锅都不用洗太净,水龙头冲两遍,锅底不带一点油花。
切了半颗白菜,扔进锅里,加了两碗水,煮了一锅清水白菜。
连味精都没放,就滴了两滴香油。
端上桌时我自己先尝了一口。
说句实话,那玩意儿真没什么吃头,寡淡得跟喂兔子似的,但为了较这口气,我忍了。
我把白菜汤端到邓丽萍面前,推过去,说我今天没放一粒盐,你尝尝。
邓丽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嚼到第二口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筷子,用手捂住嘴巴,干呕了一下,差点把吃进去的白菜吐出来。
“怎么了?”我站起来。
她摆摆手,捂着嘴跑进厨房,抱着水池子干呕了好几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几口清水。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扶着水池边沿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在水龙头上冲了冲脸。
“邓丽萍,”我说,“你今天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可能是我味觉出问题了。”
“那去医院看看。”
“不用看,我知道。”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她说:“彭涛,你做的菜不咸。是我不中用,吃不出人家那个味道了。”
她说完这句,就回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发呆。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吃不出人家那个味道了”。
什么叫“人家那个味道”?
她还有惦记的人、惦记的味道,是我不知道的?
我侧过身看她,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掖好被角,怎么也合不上眼。
第二天,趁着邓丽萍午休,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彭博装的那个监控软件。
客厅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灰色的,调成了快进。
我往前翻,翻到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画面里,邓丽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只布袋,就是我先前看见拎出去的那个布袋。她把布袋挎在胳膊上,出了门。
画面跳到一个小时后。
她回来了,布袋还在胳膊上。
她把布袋取下来,打开。
我看不清布袋里面的东西,但我看见她拿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布袋重新放回柜子最深处。
我暂停画面,站起来,走到那只柜子前面。拉开柜门。
我从来没有翻过她的东西。
结婚三十多年,各人的柜子各人管,那是默契,也是规矩。
但那天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放在沙发上,手伸进最里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往外拽,拽出来一只旧保温桶,军绿色的,漆已经掉了一大半。
在保温桶底下,还藏着一只布袋。
布袋敞着口,我伸手进去摸,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展开一看,全部是同一家店的外卖单。
日期从今天的往前数,一天不落,连续六个中午。
店名印在最上方,字不大,我凑到灯下才看清:
老郭家小馆。
我捏着那几张单子愣在原地,后脖颈一阵发凉。老郭家小馆,师傅郭德厚家的店。他去世之后,店是他闺女郭淑丽在撑。
邓丽萍每天中午都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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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立刻去问邓丽萍。
这事情透着古怪。
她要是真想吃那家的外卖,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又不是那种不让她下馆子的抠门丈夫。
可她偏偏瞒着我去,还专门藏了一只布袋,每天准时出门,像做贼一样。
我和郭淑丽不算熟。
师傅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我还去店里坐坐,跟他喝两盅,喊一声“淑丽妹子”拿双筷子。
师傅走后,那店我一次也没再去过。
说起来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少了那根牵着走的线头,人也就远了。
如今邓丽萍和我那师妹走得比我还近,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照旧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路上绕了一段路,从老郭家小馆门口过了一趟。
大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招聘启事,落款日期是两年前。
门口那块旧招牌还挂着,漆皮剥落得七七八八,“老郭家小馆”几个字勉强认得出轮廓。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有进去。
只是心里堵得慌。
到家时邓丽萍正在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这么早去哪了?菜都凉了。”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说去菜市场转了转,多走了一段路。
她没再问。
中午她又出门了,拎着那只布袋。
我坐在客厅,等她一出去,立刻打开监控软件,切到门口那个摄像头。
画面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沿着人行道往西走,过了路口,拐进一条巷子,没了影。
我放下手机,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十一月的天,太阳还没露脸,风透过窗户缝往里灌,吹得后脖子发凉。我抓起外套,蹬上鞋,跟出门去。
我远远跟在后面。
邓丽萍走路不快,沿街走一段就停下来在路边摊翻翻东西,也不买,又往前走。
她在那条老街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我躲在街角一家五金店的雨棚底下,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正是老郭家小馆。
我蹲在雨棚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巷子那头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邓丽萍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纸袋。
她把纸袋放进布袋里,顺了顺衣角,原路往回走。
经过我躲的那个雨棚时,她没往这边看,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要紧事。
我掐掉烟,等她走远后,从雨棚底下出来,快步走到老郭家小馆门口。大门还是那扇旧木门,推了一下,没锁。
我推门进去,前厅空无一人。
收银台上放着算盘和一本摊开的账本。
灶房里传出声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灶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个系着蓝围裙的女人探头出来,正是郭淑丽。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片刻的失神过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头,说:“彭涛哥?真是你。多少年没来了。”
“是啊,”我说,“好几年了。今天路过,进来看看。”
她没接话,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那杯水,看着白瓷杯里浮动的茶叶沫子,捏着杯沿转了一圈,到底没有喝。
“淑丽,店里生意还行?”
“凑合吧,街坊邻居照应着,日子过得去。”
“邓丽萍…常来?”
郭淑丽低头搓着围裙带子,没有立刻回答。
我感觉到她在回避。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平静地开口说:“嫂子隔三差五会来坐坐。她心细,说我一个人撑店不容易,常来捧个场。”
“她中午都从你这儿带吃的回去?”
郭淑丽愣了一下,说:“哥,这你得去问嫂子,我不方便说。”
她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我后脊梁骨。
她越是不说,我越是觉得这里头有事。
我没有再追问,端起那杯水,一仰脖喝干了,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郭淑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带子,一直绞着。
我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层。
晚上回到家,邓丽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汤,汤面浮着几片菜叶。
那碗汤还是温热的。
她喊了我一声:“灶上给你留了碗汤,趁热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碗。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碗汤,是她从老郭家小馆带回来的吗?
她原先不是自己拎着布袋子回来吗?
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她把布袋放回柜子里,我翻过,里面什么也没剩,只有小票。
那她每天带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灶台上这碗汤,又是从哪来的?
我顿了一下,端起那碗汤,凑到嘴边尝了一口。汤是筒子骨熬的,加了莲藕。熬得够火候,很清,不腻口。我咂了咂嘴,一点咸味也没有。
她做的饭,什么时候也这么清淡了。
04
那碗汤我没有喝完。搁回灶台上,盖了个盘子。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想一件事:邓丽萍跟老郭家小馆之间,到底在做什么?
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厨房里窸窸窣窣收拾了一阵。
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
后来她进来了,在我旁边躺下,翻了个身,很快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窗影切碎的月光,越想越没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去儿子彭博房间,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彭博装的那套监控,手机能看,电脑上也能查原始录像。
我登录账号,点开近两个月的备份文件。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监控回放缩略图,我按日期一天点开一条,从邓丽萍拎布袋出门那天开始往前翻。
我看到了她第一次去老郭家小馆那天,也看到那天中午她一直没回家。她就坐在那家店里,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多才出来。
我盯着屏幕,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她在店里坐两三个小时?
她不是一个爱吃面食的人,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跟一家老饭馆哪来这么深的交情?
彭博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了。我在电脑前坐着,他视频弹过来不容我关,屏幕上蹦出他的脸。
“爸,你干啥呢?这么早就开电脑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抓了抓头发,说没什么,查点东西。
彭博也不追着问,跟我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快挂电话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说:“爸,我妈这阵子是不是背着你在吃什么药?”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不是看那个监控嘛,”彭博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看她好几天中午都出去挺久的,回来手里拿个小纸袋,也不往桌上放,直接塞柜子里。我就随便一问,你别多想。”
“没多想,”我说,“你妈去买点东西,老上街转转。你们年轻人看监控,不要净揣测家里事。”
彭博“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挂了。
我心里却跟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子,翻江倒海的。
连彭博这么远在千里之外,光看几个监控画面,都察觉出他妈的行动不对劲了。
我这个天天跟她睡一张床的人,竟然还蒙在鼓里。
我关上电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窗外风一阵紧似一阵,楼下有人在吆喝收废品。那些声音从远处灌进来,又从我耳朵里淌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那几天我照常做饭,照常吃饭,表面上风平浪静。
盐罐子我还搁在柜子里,可每次炒菜,我都少放了半勺。
我把菜端上桌,邓丽萍尝两口,有时说咸,有时说淡了。
她胃口不好,每顿只吃小半碗,饭桌上话更少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偏偏她又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天晚上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在看。
我叫了她一声,她把照片反过来扣在膝盖上。
我装作没看见。
等我倒完水回屋,她又把照片放回裤兜里,拍了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里越来越发虚。终于,我打定主意,第二天要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早上邓丽萍没出门。
吃完早饭她就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
我那团火顶在胸口,憋了一上午没发作。
下午她终于出了门,我扔下抹布就跟上去。
她沿着街往老郭家小馆的方向走。
我远远坠在后面,穿过两条街,又拐进那条巷子。
快到店门口时,她停了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的,她捏着信封一角,站在路边,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把信封塞回布袋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没有接近。
我站在前一天站过的雨棚底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老郭家小馆那块陈旧的招牌。
我看见邓丽萍进去后,玻璃窗后面的帘子被拉上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她在里面待了大概四十多分钟。
出门时布袋空瘪了许多,脚步明显轻快了,像是了却了一桩悬在心头很久的事。
我的心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坠得生疼。
我看着她拐上回家的路,才从雨棚下出来。
我没有立即跟回家,而是绕着老郭家小馆转了一圈,在侧面一扇窗户底下停下来。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郭淑丽背对着窗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身子微微发抖。
那信封我认得。
是邓丽萍刚才塞给她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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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底没能忍住。
那天夜里,邓丽萍以为我跟平常一样,早早在单位的老伙计那儿聚搓完麻将回来,进门时我沉着脸,她看了我一眼,问晚饭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也不多问,转身往厨房走。
我知道她想把那碗汤热一热摆到桌上,那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规矩。
果然,灶上那碗汤还温着,她掀开盖碟,伸手探了探碗沿的温度,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把汤小心地倒进去,递到我面前。
“把这碗汤喝了。”
我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那碗汤清得像水,上头浮着两片枸杞。我忽然伸出手,把那碗汤轻轻拨开。
“邓丽萍,郭淑丽那家店到底怎么回事?”
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碗边上沾着几点油花,在灯下泛着温哑的光。
她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几息,把那碗汤放到灶台上,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跟踪我了?”
“我没有跟踪你,”我说,话赶话赶到这里,“我担心你。”
“担心我所以跟出去看我去哪里?”
“你不也背着我偷偷去吗?”
我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
邓丽萍听了,嗓子里像堵了一口气,好半天才说:“老郭家的事……我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淑丽她一个女的撑着那家店不容易,我心里想着去帮衬帮衬。”
我往前迈了一步,压着火气说:“你要帮衬,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她是师傅的闺女,我能不管吗?你还是把我当外人看?”
“跟你说?”邓丽萍转过头来,眼眶微微发红,“跟你说顶用?你要是记着这层情分,她爹走后这几年,你怎么不去看一趟?师傅重病到走,你从头到尾只露过几面?连他一心念着的那口灶都快叫人家端走了,你在哪儿呢?”
她这一席话说出来,我心里像挨了一记闷锤。
郭德厚临终前那几天,我去了,守在病床边整整三天。
但我从来没有提起过,也没跟谁讲过。
去了就是去了,还能到处宣说去?
眼下被她这么一点,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家店怎么了?”我压下嗓门问。
“房东家的小儿子,姓刘那个,”邓丽萍说,“要收铺子,说这块地他爹早就卖出去了。淑丽一个人盯着,房租欠了几个月,水电也要人垫。我这边手头还有些积蓄,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这怎么能叫无底洞?”邓丽萍的声调高了些,“那是师傅留下的手艺。”
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执拗表情。我心里那团火被水浇了一下,没有完全灭,却好像烧不起来了。
“你以后别去了。”我开口说。
邓丽萍抬眼看我,没说话。
“那家店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当徒弟的,该做的我自然会去做。”
邓丽萍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端起灶台上那碗汤,转身倒进锅里重新加热,然后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先把汤喝了。”她说。
我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汤确实是温的,没有放盐,但我喝进嘴里,喉咙口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喝完汤,我回屋,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最里头压着几张旧照片。
其中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师傅郭德厚系着那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后头,笑得满脸褶子。
他那双手,被油烟气浸了一辈子,指节粗大像老树根,往砧板上一按,稳如一个天生的印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师傅教了我三年手艺,从切菜开始教。
他从来没有骂过我笨,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慢慢来,灶上功夫骗不了人。”后来我不干了,改去厂里烧锅炉。
师傅也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各有各的差事。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搭把手,灶上给你留着位置。”
我从未回去过。
那个灶上给我留的位置,直到他闭眼那一刻,我都没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