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还在灶上,锅盖边沿咕嘟咕嘟冒泡。
我掀开看,鸡汤少了半锅。
婆婆拎着空保温桶从周淑兰家回来,鞋底沾着泥,嘴角还挂着笑。
我没吭声,把孩子哄睡,等冯俊逸下班。
他推门进来,我把这事平平淡淡说了。
他换鞋的手停住,愣了几秒,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然后他走到婆婆跟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
保温桶滚到墙角,汤渍拖出一条暗黄的线。
冯俊逸的手在抖。
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婆婆抬头看他,眼神像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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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出生第七天,我从医院回到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堆着七八个塑料袋,全是亲戚送来的鸡蛋和红糖。婆婆曹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笑得很响。
“回来了?快进屋躺着,别吹风。”
我点头,抱着孩子进了主卧。
床单是新换的,大红色,上面印着牡丹花。
枕头有点潮,闻着有一股樟脑丸味儿。
我把孩子放好,自己慢慢坐下,侧切的伤口扯着疼。
冯俊逸请了三天假,来回搬东西。他累得满头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曹媚从厨房端出一碗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
“先喝点粥,下奶的鸡汤晚上再说。”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我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半碗。孩子哭了,我撩开衣服喂奶,奶水不多,孩子吸了几口就急得直蹬腿。
曹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
“你这奶不行啊,孩子都吃不饱。”
冯俊逸正好进来,听见这话,笑了笑:“妈,才刚生完,慢慢来。”
曹媚没接话,转身走了。我低头看孩子,他小脸憋得通红,嘴还在找。心里堵得慌,可我不想第一天就闹不痛快。
下午,我妈彭玉萍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土鸡,杀好了冻着的,另一袋是山参和通草,说是托人从老家买的。曹媚迎出来,眼睛先落在袋子上。
“亲家母,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我妈笑笑:“慧心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曹媚把袋子接过去,往厨房走:“放心,我天天给她炖。”
我妈进来看我,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裂口。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
“奶水够不够?”
“不多。”
“鸡汤喝了吗?”
“晚上喝。”
我妈点头,没再问。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厨房一眼。曹媚正在翻袋子,把山参拿出来闻。
我妈压低声音:“你婆婆那人,你自己留个心眼。东西别都交出去。”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晚上冯俊逸回屋,我让他把厨房柜子打开看看。他愣了:“看什么?”
“我妈送来的东西,我想知道放哪儿了。”
他去了,回来说:“妈收在吊柜里了,说怕潮。”
我嗯了一声。孩子又哭了,我抱起来哄。冯俊逸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别多想,我妈就是爱操心。”
“我没多想。”
他松了口气,躺下玩手机。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我妈的话。孩子终于睡了,我却睡不着。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哭。
第二天一早,曹媚端来一碗鸡汤。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粒油花,碗底有两块鸡脖子。我拿勺子翻了翻,没看到鸡腿肉。
“妈,我妈拿来的鸡呢?”
“冻着呢,慢慢吃。这是昨天剩的,先喝了别浪费。”
我没再问,把汤喝了。味道寡淡,像兑了水。曹媚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冯俊逸上班去了,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屋里只剩电视声和孩子偶尔的哼唧。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中午,曹媚又端来一碗汤。
这回连鸡脖子都没了,只有几片姜。
我拿着勺子在碗里搅,心里慢慢算:我妈送了两只鸡,昨天到今天,我吃了三顿,全是边角料。
剩下的呢?
我没问出口,只把汤放在一边。
曹媚进来收碗,看了一眼没喝的汤。
“怎么不喝?嫌不好?”
“没有,等会儿喝。”
她端起碗走了,脚步很重。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碗磕在水池里的声音,咣当一声。
下午周淑兰来了。
她住隔壁单元,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嘴唇涂得红红的。一进门就嚷嚷:“曹姐,你家炖什么了,楼道里都是香味。”
曹媚从厨房出来,笑得眼睛眯成缝:“炖了只鸡,你来得正好。”
两人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周淑兰说:“你家俊逸媳妇奶水够不够?”曹媚压低嗓子:“不够,孩子天天哭,我看她那样子就愁。”
周淑兰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我躺在屋里,手攥着被角。孩子醒了,我抱起来喂奶。奶水还是不多,孩子吸得急,乳头裂了口,疼得我吸气。
曹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桶。
“慧心,这桶汤我给周姨拿去,她前两天帮了我个忙。”
我抬头看她。保温桶是新的,不锈钢的,能装两升。厨房灶上那锅鸡汤,我中午只喝了小半碗。
“妈,那是我妈送来的鸡。”
“我知道,不就一只鸡嘛。周姨帮过咱家,人情得还。”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得咣一声。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见防盗门开了又关。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吸奶的声音。
冯俊逸晚上回来,我在客厅等他。孩子刚睡着,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
“嗯,累死了。”他把包扔在鞋柜上,换鞋。
“今天妈把鸡汤送人了。”
他换鞋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送谁了?”
“周姨。”
他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变,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灯泡突然闪了闪。
“送了多少?”
“一保温桶。我妈送来的鸡,我喝了三顿边角料。”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厨房里曹媚在哼歌,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冯俊逸慢慢直起身,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没出声。
曹媚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还攥着抹布。
“俊逸回来啦?饭在锅里。”
冯俊逸没接话,站在厨房门口。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
“妈,你把慧心的鸡汤送周姨了?”
曹媚愣了一下,笑:“是啊,周姨帮过咱家,你爸住院那会儿人家借过钱。”
“那是两码事。”
曹媚脸上的笑收了:“怎么两码事了?一只鸡而已,你媳妇又吃不完。”
“她吃不吃得完,那是她的东西。”
曹媚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冯俊逸你什么意思?我伺候你媳妇坐月子,还伺候出罪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没过去。
孩子醒了,在屋里哭。
我转身进屋抱孩子,背后听见冯俊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椅子上。
我抱着孩子出来,看见曹媚瘫坐在地上。保温桶滚到墙角,桶盖开了,里面还剩小半桶汤,汤渍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暗黄的线。
冯俊逸站在她面前,手在抖,嘴唇发白。
曹媚抬头看他,眼神直勾勾的,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02
冯俊逸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我抱着孩子跟进去,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蹲下来。孩子在我怀里哼哼,我轻轻拍着,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跟妈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手插在头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说,当年奶奶把你的鸡汤送邻居,你记了三十年。现在你把我媳妇的鸡汤送邻居,你想让她也记你三十年?”
我愣住了。
曹媚还坐在客厅地上,没起来。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哭,又像在喘。
公公冯德祥这时候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怎么回事?坐地上干什么?”
曹媚没说话。冯德祥看见墙角的保温桶,又看见厨房台面上那锅鸡汤,大概猜到了几分。他换了鞋,走到曹媚跟前。
“起来。”
曹媚不动。
“我让你起来。”
冯德祥声音不大,但沉。曹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椅子坐下。她头发散了,一缕花白的碎发贴在脸上,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冯德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冯俊逸一眼。
“都坐下,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冯俊逸讲他小时候的事。
冯俊逸八岁那年,曹媚生冯雅琪。
月子里,冯俊逸的奶奶马慧贤从乡下赶来伺候。
曹媚的娘家送来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
奶奶把鸡炖了,曹媚只喝了一碗,剩下的全被奶奶端去给了隔壁邻居。
“那家邻居帮奶奶捎过东西,奶奶觉得欠人情。”冯俊逸坐在床边,声音很平,“我妈躲在厨房啃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哭。我爸那时候在厂里加班,回来也不敢吭声。”
“后来呢?”
“后来我妈落下了病,天一冷就咳嗽。她跟奶奶一辈子不对付,逢年过节都不回去。奶奶去世那年,我妈没掉眼泪。”
他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孩子吃奶的声音。我看着冯俊逸的侧脸,他眼睛红了一圈,可没哭出来。
“你刚才跟妈说那句话,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
“她为什么怕成那样?”
冯俊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她恨了奶奶三十年,可她刚才做的事,跟奶奶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曹媚没有做早饭。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是冷的。灶台上那锅鸡汤还在,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我自己热了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曹媚的房门关着。冯德祥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出来,他点了点头。
“慧心,昨天的事,你妈做得不对。”
我端着碗,没说话。
“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月子里生气伤身。”
我嗯了一声,回屋了。冯俊逸在穿衣服准备上班,领带系了一半,看见我进来,手停了。
“今天要不我请假?”
“不用。你去吧。”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头顶,胡茬扎得我有点痒。
“晚上我早点回来。”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我妈昨晚发了好几条微信,问我在婆家怎么样,鸡汤喝了没有。我打字回她:喝了,挺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墙上的水渍。
孩子醒了,我抱起来换尿布。
客厅里冯德祥的新闻联播结束了,换成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中午曹媚出来了。
她眼睛肿着,脸也没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进厨房热了鸡汤,端了一碗放在我门口,敲了两下门,没进来。
我开门,碗放在地上,汤是热的。碗底有块鸡腿肉。
下午周淑兰又来了。
我在屋里听见她跟曹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曹姐,昨天那汤……是不是你儿媳妇不高兴了?”
曹媚没接话。
“哎哟,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事。一只鸡值几个钱?我当年坐月子,连鸡蛋都吃不上。”
曹媚还是没说话。
周淑兰又说:“你那山参还有没有?我儿媳妇最近也身子虚……”
曹媚打断她:“没了。”
周淑兰讪讪地笑:“那行,改天再说。”
门关上后,我听见曹媚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拖鞋在地砖上蹭来蹭去,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她回屋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冯俊逸晚上回来,带回一兜子水果和一盒阿胶。
他先去厨房看了他妈。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鸡汤,坐在床边看我喝。
“我跟妈说了,以后你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我把汤喝完,碗底的那块鸡腿肉也吃了。冯俊逸接过碗,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慧心,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送的。”
他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躺在床上看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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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是第四天又来的。
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
手里又拎着一袋东西,是两条鲫鱼和一包红枣。
曹媚在客厅择菜,看见我妈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亲家母来了。”
“嗯,来看看慧心和孩子。”
我妈径直进了卧室,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掀开我的衣领看了看。
“奶水还是不多?”
“嗯,孩子吃不饱,晚上要添奶粉。”
我妈皱眉。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吊柜翻看。曹媚跟过来,站在门口。
“亲家母找什么?”
“我上次送来的山参和通草,怎么没见着?”
曹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哦,那个啊……我给慧心炖了两次,剩下的怕潮,收在柜子最里面了。”
我妈搬了把凳子,自己伸手去够。曹媚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妈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山参只剩一根,通草只剩小半包。她转过身,看着曹媚。
“我送了两根山参,一大包通草。慧心才喝了两次,怎么就剩这些?”
曹媚搓着手:“可能……可能炖的时候放多了。”
我妈没说话,把布袋放回柜子,关了柜门。她回到卧室,坐在我床边,声音很平。
“慧心,你跟我说实话,鸡汤你喝了几顿?”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突然不想瞒了。
“三顿。全是鸡脖子和姜片。”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的手攥着床单,指头关节发白。但她没吵,也没出去找曹媚理论。她只是站起来,把孩子的小被子掖了掖。
“我明天再送两只鸡来。这回你自己炖。”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曹媚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曹媚低下了头。
我妈走后,曹媚在厨房摔了一个碗。碎瓷片溅到客厅,冯德祥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看。
我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奶头裂了口,孩子每吸一口我都要咬一下牙。冯俊逸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的碎碗片,什么都没问。
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喂奶。
孩子吸了半天,没吸出多少,急得直哭。
冯俊逸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着哄。
他哄孩子的样子很笨,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拍背,拍得重一下轻一下。
“慧心,我明天去买点奶粉。”
“嗯。”
“我妈那边,我再跟她谈谈。”
“谈什么?”
他沉默了。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嗝,安静下来。他把孩子放进小床,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小时候,我妈总跟我说一句话。她说,月子仇,记一辈子。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恨奶奶,可她把奶奶那套用在你身上。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习惯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八岁的小孩,躲在门后面看母亲啃冷馒头,那个画面他记了二十多年。
“俊逸,我不是要你跟妈翻脸。”
“我知道。”
“可我也不能一直忍。孩子要吃奶,我身子垮了,谁管?”
他点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汗。
“咱们搬出去吧。”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
“你认真的?”
“嗯。出月子就搬。”
04
搬出去的话,冯俊逸只跟我说了,没跟他妈提。
但曹媚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接下来两天,她突然变得殷勤起来。
早上主动端鸡汤进来,碗底有鸡腿和鸡翅。
中午炖鲫鱼汤,奶白色的,放了通草。
晚上还煮了酒酿蛋,端到我床边。
“趁热吃,下奶的。”
我接过来吃了,没说什么。曹媚站在旁边看我吃完,接过碗,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
“慧心,前两天的事,是妈不对。”
我抬头看她。
“妈那时候……也是一时糊涂。周姨帮过咱家,我欠她人情。”
“妈,人情可以还,但不能拿我的东西还。”
她点头,点得很急,像怕我反悔。
“是是是,你说得对。以后不会了。”
我没再说话。她出去了,脚步比平时轻。冯俊逸晚上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他。他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她改不了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能改,三十年前就改了。”
第五天,冯雅琪回来了。
她二十四岁,比冯俊逸小六岁,结了婚又离了,胎停过一次,一直住在婆家养身子。
进门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团青。
曹媚迎上去,拉着她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你婆家不给你饭吃?”
冯雅琪没接话,径直进了曹媚的屋。
母女俩关着门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冯雅琪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我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一盒阿胶,是冯俊逸前天买给我的。
我没吭声。
晚上冯雅琪在客厅吃饭,曹媚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鸡汤,碗底全是鸡腿肉。冯雅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嫂子,你奶水够吗?”
“不太够。”
“哦。”她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说你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哭。要不你添点奶粉吧,别硬撑。”
曹媚在旁边接话:“就是,奶粉又不是买不起。”
我端着碗,筷子夹着一根青菜。冯俊逸放下筷子,看了曹媚一眼。
“妈,奶粉的事不用你操心。慧心的奶够不够,她自己知道。”
曹媚闭了嘴。冯雅琪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我,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吃完冯雅琪要回去,曹媚送她到门口,从鞋柜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塞给她。
“拿着,回去自己热着吃。”
冯雅琪接过去,塑料袋里透出保温桶的形状,不锈钢的,在楼道灯下反了一下光。我认出来了,就是昨天曹媚端给我的那个。
冯俊逸也看见了。他站在客厅里,没说话,手插在兜里。等曹媚关上门回来,他开口了。
“妈,你给她拿的什么?”
“没什么,剩的鸡汤,她身子虚。”
“那鸡汤是给慧心炖的。”
曹媚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妹妹胎停过,她比你媳妇更需要补。再说了,慧心奶水不够,喝再多也没用。”
冯俊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妈,你记不记得,你生雅琪那年,奶奶把你的鸡汤送给邻居,你哭了多久?”
曹媚的脸色一下白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那时候说,月子仇记一辈子。现在呢?你把慧心的鸡汤给雅琪,你有没有想过她怎么想?”
曹媚的手开始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尖:“那能一样吗?雅琪是我闺女!我闺女胎停过,我当妈的心疼她怎么了?”
“慧心也是她妈的闺女。”
曹媚愣在原地。
冯俊逸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曹媚一个人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塑料袋。
冯德祥从厕所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曹媚在翻冰箱,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姐,明天你来一趟,我这儿还有点山参……嗯,给你儿媳妇的。”
我翻了个身,冯俊逸的手搭过来,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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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中午,我妈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手,拎着一只活的老母鸡,鸡爪用红绳捆着,翅膀还在扑腾。进门直接进了厨房,把鸡往水池里一放。
“慧心,这鸡是我托人从乡下买的,你看着炖,别让人再端走了。”
曹媚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妈没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那儿的老房子钥匙,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要是想搬,随时可以过去。”
冯俊逸正好中午回来拿文件,听见这话,站在门口没动。我妈看了他一眼。
“俊逸,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可你媳妇坐月子,得有人真心疼她。”
冯俊逸点头,声音很闷:“妈,我知道。”
我妈走了以后,曹媚在厨房站了很久。那只鸡在水池里扑腾,水溅了一地。她没杀,也没炖,就那么站着。
下午冯俊逸提前回来了,买了奶粉和尿不湿。
他进厨房烧水,把鸡杀了,剁成块,下锅炖。
曹媚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可她的眼睛没往屏幕上落。
汤炖好了,冯俊逸端了一碗进来。碗底是鸡腿肉,汤是浓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把碗放在我手里,坐在床边。
“慧心,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周姨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妈给她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又送了?”
“嗯。山参也在里面。”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突然觉得喝不下去了。冯俊逸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曹媚没应声,电视还在响。
“妈,你把山参给周姨了?”
曹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点尖:“你媳妇又跟你告状了?那山参放着也是放着,周姨儿媳妇……”
冯俊逸打断她:“那山参是慧心妈买给慧心的。”
“我知道!可人家周姨帮过咱家……”
“咱家欠的人情,凭什么让慧心还?”
曹媚不说话了。
冯俊逸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