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早上,我拎着给妈买的糕点和降压药,刚换好鞋,婆婆陈洁堵在门口,说初二回娘家不吉利,要等初三。
我愣在玄关,丈夫张熠楠低头剥橘子,一声没吭。
第二天,小姑子张婷一家三口进门,瓜子壳嗑了一地。
公公张建明从沙发上抬脚,冲我喊,快去厨房,把鱼蒸上。
我解下围裙,往沙发上一摔,扭头就走。
背后传来婆婆尖着嗓子的喊声,我没有回头。
可我没料到,厨房里那锅鱼还没上桌,客厅里已经有人替我算好了娘家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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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天,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冻透了的干冷。
我蹲在阳台上擦玻璃,手背冻得通红,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冰碴子。
婆婆陈洁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对着一张超市海报的背面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梓晴,你过来看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道菜,鸡鸭鱼肉全齐了,后头还标注了哪天做、哪天买。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圆珠笔印子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年三十的菜你提前备出来,该腌的腌上,该炸的炸出来。初一亲戚来,你手脚麻利点,别让人家看笑话。”
我点头。她又补了一句:“婷婷初三回来,海鲜得新鲜的,你三十那天去水产市场,别图便宜买冻货。”
张婷是我小姑子,嫁出去三年了,每次回来都是贵客待遇。
我嗯了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张熠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伸手在茶几上摸烟。
陈洁瞪了他一眼,烟灰缸呢?
他笑笑,没说话。
我趁他站在阳台抽烟的工夫,走过去低声说:“初二我想回趟娘家,我妈最近血压不稳,我给她买了药得送过去。”
张熠楠吐了口烟,侧过脸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初二?我妈不是说了,初二回娘家不吉利,对婆家不好。”
“那初三呢?婷婷初三回来,我总得在。”
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弹了弹手指。“你听妈的呗,这么多年不都这样。”
我没再说话。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响着,我转身去关火。陈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梓晴,你把那箱带鱼先解冻,三十炸出来,婷婷爱吃。”
傍晚,张婷打电话回来,声音尖尖的,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她在笑。
陈洁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卷着电话线。
“行行行,妈给你留着呢,你哥那个屋我收拾好了,被子都晒过了。”
挂了电话,她扭头冲我说:“婷婷说初三带高昂和孩子一起回来,你多买点菜。海鲜你看着买,钱不够先垫上。”
我应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心里盘算着初二去娘家,当天去当天回,不耽误初三的事。
张建明从里屋出来,端着茶杯往沙发上一坐,电视调到戏曲频道,音量开得老大。
他从来不问家务事,但饭晚了一分钟,脸就拉下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张熠楠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推了他一下:“初二早上我去趟娘家,下午回来,行不行?”
他翻了个身,眼睛没离开屏幕。“你跟我妈说去。”
“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句话怎么了?”
“我说话?”他笑了一声,眼睛终于从手机上挪开,“我说话有用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脾气。”
“那是我妈,她一个人住,过年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没接话,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我盯着他的后背,手指攥紧了被角,喉咙里堵得慌,但没再吭声。
窗外有小孩放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动静。
第二天腊月三十,我起了个大早,先去水产市场挤了两个小时。
带鱼、黄鱼、大虾,拎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勒出了深红印子。
陈洁翻了翻袋子,拣出两条最大的黄鱼单独放一边。
“这两条留着初三蒸,别动。”
我把剩下的鱼收拾干净,腌上,又炸了丸子、酥肉,厨房里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熠楠在客厅嗑瓜子,张建明在阳台上逗鸟。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整天,没人进来问一句。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说:“没事,你忙你的,我一个人挺好。社区前两天贴了通知,说咱们这片可能要摸底拆迁,你甭操心。”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的声音有点远。“拆迁?真的假的?”
“还早着呢,就贴了个通知。你别跟婆家说,没影的事。”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见陈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空杯子,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慢悠悠倒了杯水,问:“你妈那边,老房子要拆了?”
我愣了一下。“没,就社区贴了个通知,早着呢。”
她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我总觉得她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挑了挑。
02
除夕那天,陈洁把冰箱里冻着的土鸡和一大半海鲜都装进了一个大纸箱,搬到她和张建明的卧室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化冻的带鱼,看着她关上卧室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妈,那些菜今晚不做吗?”
“留着婷婷回来吃。”她头也没回。
下午我给我妈寄了一箱奶,又从自己工资卡里转了一千块钱。张熠楠正好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脸沉了沉。
“又给你妈转钱?”
“她一个人过年,我给她买点东西怎么了。”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贷不用还了?水电费不用交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理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当年开店亏了,婷婷二话不说拿了三万给我。你妈呢?你嫁过来五年,她给过咱家什么?”
我转过身看他。“你开店亏了,是你自己经营不善。我嫁过来五年,每年过年谁在厨房里忙?你妹拿三万,你还了没有?”
“还了,这两年陆续还着呢。”
“还清了?”
他不说话了,扭头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陈洁从厨房探出头,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年夜饭桌上,陈洁给张建明夹菜,给张熠楠盛汤,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张婷。
“婷婷今年生意不好做,高昂那边建材压了不少货,资金周转不开。我这心里头啊,跟油煎似的。”
张建明嗯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张熠楠埋头吃饭,腮帮子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往嘴里塞了一块炸带鱼,嚼了两口,觉得有点咸。
陈洁忽然看我。“梓晴,你妈那边要是真拆迁,能补多少?”
我筷子停了一下。“没影的事,补多少也跟咱们没关系,那是我妈的房子。”
她笑笑,端起碗喝了口汤。“我就随口问问。你看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只是觉得她那个笑,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
晚上看春晚,张熠楠坐我旁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我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梓晴啊,新年好。妈一个人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那种。你那边忙完了没?”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两遍。
客厅里电视开着,小品演得热闹,陈洁和张建明笑得前仰后合。
张熠楠递了一瓣橘子过来,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自己吃了。
我靠在沙发角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我妈一个人坐在老家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盘饺子,电视开着但没人说话。
我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半夜,张熠楠打呼噜打得响。
我摸过手机,看到陈洁的微信对话框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发给张婷的,但不知怎么错发到了我这儿。
就一行字:“明天别让你嫂子回娘家,拆迁的事得当面问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过了两分钟,消息被撤回了,对话框里只剩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呼噜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夜里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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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早上,亲戚来拜年。
陈洁穿了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客厅正中间跟妯娌们说话。
我端着茶壶挨个倒水,手背被蒸汽熏得发烫。
“我家婷婷今年可了不得,自己盘了个店面,生意红火着呢。”陈洁声音提得高高的,手里剥着砂糖橘,橘皮扔了一茶几。
“哎呀,还是女儿有本事。”一个婶子接话。
陈洁笑了笑,眼角扫过我。“梓晴也不错,在药店当店长,稳稳当当的。”
“药店能挣几个钱。”另一个亲戚接了句。
我装作没听见,端着空茶壶回了厨房。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把火拧小,靠在料理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放二踢脚,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玻璃嗡嗡的。
洗了一摞碗,我擦着手往客厅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听见陈洁压着嗓子跟人说话。她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肩膀微微缩着。
“婷婷,你那店面到底亏了多少?……你别瞒我,高昂那边货款催得紧不紧?……你哥那三万早就还清了,你别提那茬……我跟你说,你嫂子她妈那房子要拆,少说也得补个几十万,你明天回来,当面跟她说,让她先借你周转一下……”
我站在拐角后面,手里攥着擦碗布,布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陈洁没听见,还在说:“你嫂子那人耳根子软,你嘴甜点,多说几句好话……行了行了,明天来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堆起笑。“梓晴,汤好了没有?你爸等着喝呢。”
“好了。”我声音挺平。
晚上亲戚走了,我收拾茶几。
张熠楠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瞟了一眼,看到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收款人张婷。
时间是腊月二十八。
我拿起手机进了卧室,把屏幕怼到他面前。“腊月二十八转的,怎么没跟我说?”
他正在解皮带,手停了一下。“还她的钱,之前欠的。”
“之前不是说还清了吗?”
“利息。”他把皮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有点重。“你查我账?”
“我查你账?你转钱给你妹,连说都不说一声。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他转过身看着我,下巴绷着。“那是我挣的。”
“你挣的?”我笑了一声,嗓子有点紧。“你汽修厂一个月挣多少?房贷谁在还?家里开销谁在出?”
他没接话,拿起枕头往床上一扔。“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我站在卧室中间,暖气片烤得脸发烫。
他翻身上床,把被子一裹,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结婚五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04
初二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墨绿色羽绒服,又把我妈爱吃的糕点装好,降压药塞在侧兜里。
洗漱完走到玄关换鞋,陈洁的房门开了。
她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散着,堵在鞋柜前面。“你干嘛去?”
“回娘家。昨天不是说好了。”
“不行。”她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初二回娘家不吉利,你婆婆我还活着呢,你等初三再回。”
我手里拎着鞋拔子,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子往门口又挪了半步,把鞋柜挡得严严实实。
“妈,我就去半天,下午回来。”
“半天也不行。初二回娘家,对婆家运势不好,你爸身体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建明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像是配合。张熠楠从卧室出来,揉着眼角,看了一眼门口的情形,没说话,径直去了厕所。
我站在那里,鞋拔子硌着手心。
我妈的降压药在包里,沉甸甸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洁已经转过身往厨房走了,丢下一句:“把排骨剁了,中午炖上。”
我把鞋拔子放回去,换了拖鞋。手机拿在手里,翻到我妈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妈,我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再回。”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妈一个人挺好的,你别挂心。”
她声音很轻快,像是真的不介意。但我听见她那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她每年三十晚上都看戏曲频道,看到睡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崩到瓷砖上。张熠楠从厕所出来,路过阳台,停了一下。“下午我陪你出去转转。”
我没抬头。“不用。”
晚上八点多,张熠楠在客厅看电视,张建明在里屋打呼噜。
我收拾完厨房,经过陈洁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她又在打电话,声音比白天低,但门缝里听得清楚。
“明天你回来,别急着提钱的事,先吃饭。等你嫂子把菜都端上桌了,你再开口……拆迁的事你问清楚,到底补多少,什么时候下来……你别提那五万的事,你哥说好了过完年再说……行行行,明天见。”
我站在门外,手指贴着冰凉的墙纸。原来初二不让我回娘家,不是为吉利,是怕我妈先把拆迁的事跟我说明白。怕我有了底,不好开口。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张熠楠跟进来,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妈和你妹在算计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从来只会说,你听妈的。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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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早上九点多,张婷一家到了。
门一开,她抱着孩子先进来,身后跟着郭高昂,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
孩子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脱,脚上的泥蹭在坐垫上。
“妈,想死你了!”张婷搂着陈洁的脖子,声音又尖又亮。
陈洁笑得眼睛都没了,拍着她的背。“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郭高昂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叫了声爸,又冲我点点头。“嫂子。”
我嗯了一声,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中间推了推。
张婷脱了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瓜子壳随手往茶几上丢,有的掉在地毯上。
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满屋跑,把电视柜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张建明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外孙笑。笑了一会儿,扭头冲我抬了抬下巴。“梓晴,快去厨房,把鱼蒸上。婷婷爱吃黄鱼。”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抹布。
陈洁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一床新被子往张婷那屋送,经过我身边时丢了一句:“八个菜,你看着安排,别太素了。”
八个菜。我从早上六点起来收拾屋子,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张熠楠坐在沙发边上,跟郭高昂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车的事,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走进厨房,把黄鱼从冰箱里拿出来。
鱼身裹着保鲜膜,冰凉的水珠凝在膜上。
我撕开膜,把鱼放在案板上,手按着鱼肚子,刀尖刚划开一道口子。
客厅里张婷的声音传过来,压低了但清清楚楚:“妈,你跟我嫂子说了没有?那钱的事……”
陈洁嘘了一声。“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碎花,陈洁去年在早市上买的,十块钱三条。
我低头看着那朵洗得发白的花,忽然觉得勒得慌,腰上那根带子系了一天又一天,勒了一年又一年。
我解下围裙,团成一团,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摔。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张婷嘴里还嚼着瓜子,郭高昂的手停在半空,张建明的茶杯悬在嘴边,张熠楠皱着眉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干嘛?”陈洁从卧室门口探出头。
我走到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