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我起夜去后院上茅房,顺手抄起手电筒。
柴房里有响动,光柱照进去,儿媳沈玉凤正从地窖口往外爬,头发上沾着草屑。
她猛地回头,手一抖,帘子被她拽下来,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她说老鼠闹腾。
可我分明看见帘子后面有东西缩回去。
同住十五年,柴房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我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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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建军,六十五了,退休矿工,在这城郊老院住了快四十年。
老伴王婉贞五年前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儿子陈强跑货车,常年不在家。
儿媳沈玉凤贤惠,院里院外拾掇得利索,邻居没有不夸的。
孙子陈浩十四岁,在镇上读初中,住校,周末回来。
按说这日子该知足了。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件事。
老伴临走前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认不清人,却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一句:柴房别动。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她放心不下家里那堆破烂。
柴房能有啥,不就是些旧家具、废纸壳、我年轻时用的矿灯和铁锹。
可她说那话时眼神直勾勾的,不像说胡话。
后来我留意过,儿媳确实不太一样。
她半夜总往后院跑,我问她干啥,她说起夜,习惯了。
后院有茅房,她不去,偏往柴房方向走。
有时候我听见她在柴房那边窸窸窣窣,声音不大,但夜里静,听得真切。
我问她,她就说找东西,或者收拾收拾。
我那时想,女人家事多,兴许是收捡些旧衣裳。没往深了想。
那夜是入秋了,天凉,我喝了半壶浓茶,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被尿憋醒。
摸黑披了件外套,拿手电筒去后院。
院子里的水泥地泛着冷光,茅房在西北角,得经过柴房。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亮灯。
可手电一晃,我看见了儿媳。
她正从柴房深处的地窖口往上爬,头发上沾着草屑,衣服前襟蹭了一片灰。
她看见光,猛地回头,整个人僵住了。
地窖口的布帘子被她一拽,滑下来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
“爹,您咋起了?”她声音发紧,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弯腰把帘子掖回去。
“你干啥呢?”我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照着那个地窖口。
那地窖我知道,早年存红薯用的,后来不用了,上面盖着块水泥板,我印象里水泥板早裂了。
可现在那水泥板被挪开了,旁边还垫着半块砖头。
“闹老鼠呢,我下来看看。”她站起来,挡在我和地窖之间,脸上挤出笑,“爹,您快去睡吧,夜里凉。”
我没动。手电光越过她肩膀,照见帘子底下一双黑布鞋,很小,鞋尖朝里。帘子后面有东西缩回去,极快,我只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那底下有东西。”我说。
“没有,真没有。”她声音开始抖,“就是些旧被褥,我怕潮了,下去翻翻。”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脸上那笑撑不住了,嘴角往下垮,眼眶慢慢泛红。
我活了六十五岁,头一回觉得自家院子陌生得吓人。
老伴临终那句话,这时候在我耳朵里炸开。
柴房别动。
她说的柴房,是不是就是这个地窖。
“玉凤,”我说,“你跟爹说实话。”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这时候地窖里传出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是个老人的声音,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气。
儿媳脸色刷地白了,蹲下去,对着地窖口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
咳嗽声慢慢压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发白。
茅房是去不成了,尿意早吓回去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伴临终的脸,一会儿是那双黑布鞋,一会儿是那声咳嗽。
“爹,”儿媳跪下了,真的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求您别喊,别告诉陈强。”
“底下是谁?”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娘。”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她娘。
她娘不是死了吗?
十五年前她嫁过来,就说爹娘都没了,孤女一个。
陈强娶她时,老伴极力促成,说这姑娘命苦,咱家得对她好。
这些年她从没回过娘家,也没亲戚走动,我从来没怀疑过。
“你娘不是……”
“没死。”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爹,求您了,她病得厉害,不能见光,不能让人知道。”
柴房里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呛鼻子。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媳,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地窖口。
手电筒的光开始发虚,电池快没电了。
我关了手电,院子里一下黑下来,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
“起来。”我说,“地上凉。”
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她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在抖。我把手电筒揣进口袋,转身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我说,“明天我得下去看看。”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跟蚊子叫似的。
那一夜我没合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伴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临终那句柴房别动,就是说给我听的。
她知道地窖里有人,她瞒了我五年,不,可能更久。
十五年,儿媳嫁过来十五年,这地窖里就藏了十五年。
我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响。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着屋檐,沙沙的。
我想起陈强结婚那天,老伴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客人散了,她坐在床边跟我说,这姑娘不容易,咱得拿她当亲闺女待。
我当时还笑她,说你这婆婆比亲娘还上心。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
儿媳在给地窖里的老人送水送饭。
这些动作她做了十五年,熟得不能再熟。
我这个当家人,睡了十五年的安稳觉,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起来,儿媳照常做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
她眼睛肿着,但手不抖了,端碗时稳稳当当。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忙进忙出,后背绷得笔直。
她不敢看我,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粥喝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你娘啥病?”
她手一顿,碗沿磕在灶台上,没碎,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肺上的毛病,”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老咳嗽,喘不上气。前些年还好,能自己下地走两步,今年不行了,起不来身。”
“吃药了?”
“吃,我去镇上买,一次买一点,不敢多买。”
我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年的药,一次买一点,她得跑多少趟镇上,得编多少瞎话。难怪她总说去赶集,一去就是大半天。
“今天下午,”我说,“你带路,我下去。”
她转过身来,眼圈又红了。
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样子,像是把十五年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一只角,又像是知道另一只角马上就要压上来。
我起身去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裂开,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劈了七八根,身上冒了汗,心里那股闷气才散了些。
抬头看见柴房的屋顶,瓦片上有几处新补的痕迹,用旧塑料布压着砖头。
那是去年雨季漏雨时补的。
我当时还夸儿媳心细,知道补屋顶。
原来她是在补地窖的通风口。
我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开始发黄。
秋天了,再过些日子该冷了。
地窖里没暖气,那个老人怎么熬过冬天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还没决定该怎么办,可心里已经在替她想了。
堂屋里电话响了,是陈强打来的。
儿媳接的,说了几句,声音平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她出来喊我吃饭,脸上又挂了那副温顺的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媳陌生得很。
十五年,她每天在这个院子里演戏,演给邻居看,演给我看,演给陈强看。
演得滴水不漏。
可那声咳嗽,终究是没捂住。
02
那天下午,我没有下地窖。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盯着墙上的老钟,听它嘀嗒嘀嗒走。
儿媳进进出出好几趟,端茶倒水,欲言又止。
她每次走到我身边,嘴巴张一下,又合上。
最后我摆了摆手,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晚饭后,我去了邻居吴淑英家。
她跟我老伴生前走得近,两个人常一起赶集,一起纳鞋底。
老伴走以后,吴淑英隔三差五来串门,送碗饺子送块豆腐。
我寻思着,老伴要是真瞒了我什么,吴淑英兴许知道点。
吴淑英正坐在门口摘豆角,看见我来,搬了个小板凳。我坐下,东拉西扯了几句天气和庄稼,把话头往老伴身上引。
“婉贞那人,心善。”吴淑英叹了口气,“就是太善了,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啥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豆角掐成两截,丢进盆里。
迟疑了一会儿,说:“老陈,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家那口子走之前,跟我念叨过,说这辈子对不住你,瞒了你一件大事。我问她啥事,她不说,光掉眼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
“她还说,”吴淑英声音低下去,“要是哪天你发现了,让你别怪玉凤。玉凤那孩子,命苦。”
我攥着板凳边沿,指头硌得生疼。
老伴跟吴淑英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
她瞒了我十五年,临了还想继续瞒,瞒不住就求我别怪。
她到底在怕什么。
从吴淑英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沿着院墙慢慢走,走到柴房后面。
那面墙外头堆着些碎砖烂瓦,平时没人来。
我拿手电照了照,看见墙根底下有一截塑料管子,筷子粗细,从墙里伸出来,管口朝下弯着,外面裹了层旧布。
我蹲下去摸了摸,管口有风,细细的,往外渗。
这是地窖的通风口。
十五年,这管子就藏在这堆碎砖里,风吹日晒,换了多少回。
我站起来,看了看左右邻居的院墙,都隔着三四米远,没人注意得到。
回到屋里,儿媳还在灶间忙活。我坐在堂屋,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把她叫过来。
“你娘姓什么?”
她站在门槛外,两只手绞着围裙角。“黄,”她说,“姓黄。”
“叫啥?”
“黄凤珍。”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黄凤珍。
这个名字我听过。
十五年前,陈强刚跟玉凤处对象那会儿,镇上贴过告示,说有个叫黄凤珍的女人杀了丈夫,在逃。
告示上那张黑白照片模模糊糊,我只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通缉犯的女儿,正跟我儿子处对象。
“你爹,”我嗓子发干,“是你娘杀的?”
她没说话,头低下去,肩膀开始抖。
灶台上的锅噗噗响,水开了,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我爹打我娘,打了二十年。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拿铁锹拍我娘的头,我娘抢过来还了一下,拍在他太阳穴上。就一下。”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铁锹拍太阳穴,一下就没命了。我年轻时候在矿上,见过砸死的工友,知道那有多容易。
“你当时多大?”
“十九。”
十九。
现在她三十四,十五年了。
她嫁过来那年十九岁,怀着什么心情走进这个院子,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
老伴知道,老伴什么都知道,还亲手安排了这一切。
她瞒了我十五年,把一个通缉犯的家属藏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该发火的,可那火怎么也点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伴临终那张脸,蜡黄蜡黄的,攥着我的手,就剩一口气了还在说,柴房别动。
她是怕我动了柴房,发现地窖。还是怕我动了柴房,把里面的人逼上绝路。我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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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镇上。
没跟儿媳说去干啥,她也没问。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中巴,到镇派出所门口站了半天,到底没进去。
转身去了镇上的旧书店,翻了一上午旧报纸。
十五年前的报纸,人家早当废纸卖了。
我又去镇政府档案室,说要查点老资料,人家问我查啥,我说不出来,只好走了。
中午在路边吃了碗面,心里七上八下。
告示上那个黄凤珍,到底长啥样,我记不清了。
可儿媳那双眼睛,跟告示上那模糊的照片,好像有点像,又好像不像。
十五年过去了,人都变了样。
回家的时候,陈浩正好从学校回来。
十四岁的小子,个头蹿得比我还高,一进门就喊饿。
儿媳给他下了碗鸡蛋面,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凑到我身边。
“爷,我妈这两天咋了,眼睛老红着。”
“没事,风大,迷眼了。”
陈浩哦了一声,低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爷,我跟你说个事。我同学说,咱家柴房半夜有动静,他上次来咱家玩,说听见里面有人咳嗽。”
我心里一紧。“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我跟他说是野猫,他不信。”陈浩挠了挠头,“爷,咱家柴房是不是闹耗子了?我妈老半夜去,我说我帮她看看,她不让。”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孙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奶奶死了,姥姥也死了。
他的世界里,这个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
他那个贤惠的妈,是个通缉犯的女儿。
他那个慈祥的奶奶,帮着藏了十五年的逃犯。
晚上陈浩回学校去了,院里又剩我和儿媳。
她照例做了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汤。
吃饭时两个人都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响。
我吃完了,没走,坐在桌边看着她收拾。
“玉凤,”我说,“你坐下。”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慢慢坐到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你娘,”我顿了一下,“藏了十五年,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泪。
“想过。我十九岁那年,我娘杀了人,我带着她跑出来,跑了三个县,钱花光了。冬天,我俩在桥洞底下躲了三天,我娘发烧,烧到四十度,说胡话。我以为她挺不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后来碰到个工友,叫沈玉凤,在矿上食堂做饭的。她心好,收留了我们。我娘烧退了,可身子垮了,走不了远路。沈玉凤说她老家没人了,身份证借给我用,让我顶她的名找活路。我拿了她的身份证,还没来得及谢她,她就病死了。肺上的病,跟我娘现在一样。”
我听着,手指头在桌上慢慢敲。
“沈玉凤死了,我就成了沈玉凤。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到镇上找活干,碰见了陈强。他说他娘想给他找个媳妇,问我愿不愿意。我当时想,嫁进陈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娘就能安顿下来。我没想到你老伴她……”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你没想到她什么?”
“没想到她啥都知道。”儿媳松开手,脸上全是泪,“我嫁过来第三天,你老伴就来找我。她问我,你是不是有啥瞒着家里。我不敢说。她就说,你那个地窖,我看见了,底下有人。我当时吓瘫了,跪在地上求她。她把我扶起来,说别怕,我不撵你走。她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去镇上买药买吃的。后来地窖是她帮我收拾的,通风口是她找人打的,水泥板是她让我换的。她说,只要她在一天,这个秘密就烂在这个院子里。”
三百块钱。
那时候陈强跑车一个月挣六百,老伴当民办教师一个月挣三百。
她拿出一整月的工资,给一个逃犯的女儿,让她藏好自己的杀人犯母亲。
她图什么。
我想不通。
十五年了,她每天跟我睡一张床,从来没露过一个字。
临了临了,还让我柴房别动。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柴房那扇旧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黄铜的,跟老锁头不是一套。
那是儿媳自己换的,为了防我。
可她现在没锁,那锁挂在锁扣上,没扣死。
她大概是觉得,我都知道了,锁也没用了。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废品,纸壳、塑料瓶、旧报纸,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儿媳这些年攒的,卖了补贴家用。
我拨开几摞纸壳,露出地窖口。
水泥板果然被挪开了半边,旁边垫着砖头,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两袋旧衣服。
我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水泥板的缝隙。
底下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喘息,粗重,不均匀。
我站起来,把纸壳重新码好,退出来,把门带上。
锁还是没扣。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苦味。
这十五年,儿媳是怎么过的。
白天做饭洗衣,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夜里偷偷下地窖,给亲娘送饭送药。
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趟远门,没跟任何人诉过一句苦。
她嫁进陈家,不是来过日子的,是来蹲监狱的。
可她认了。十五年,她认了。
04
又过了两天,我还是没下地窖。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让自己能理直气壮下去看看的理由。
可心里又明白,这种事,哪有什么好时机。
那天下午,儿媳去镇上买药。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搬了把梯子,从院墙翻到屋后,找到了那个通风管。
管子旁边有一小块空地,被人踩得光溜溜的。
我顺着墙根往柴房后墙摸,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抽出来,里面是个洞,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洞里面是空的,摸到一块布帘子。
我掀开帘子,底下就是地窖。
我拿手电往里照。
地窖不大,三四个平方,顶上有根横梁,梁上挂着个灯泡,没亮。
地上铺着旧被褥,褥子上坐着个人。
一个老太太,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脸旁边。
她穿着件灰布衫,领口磨破了,露出锁骨,一根一根的,像柴火棍。
她正低头缝着什么,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浑浊,发黄,眼白上全是血丝。
可眼神不糊涂,透着股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往褥子底下摸。
我后来才知道,她褥子底下压着一把剪子。
十五年,她每天都压着那把剪子。
我没出声,把砖塞回去,把布帘子挂好,退了回来。翻墙回家的时候,腿有点软。坐在堂屋里,喝了半缸子凉白开,才把心跳压下去。
那个眼神我认得。
我娘临终前就是那个眼神,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认了。
她在地窖里坐了十五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她还在缝东西,还在等。
等什么,等死吗。
晚上儿媳回来,拎着个黑塑料袋,里面是药。她看见我坐在堂屋,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爹,就往灶间走。我叫住她。
“今天别下去了。”我说,“我去。”
她转过身来,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子滚出来两盒。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你娘那病,不能再拖了。”我站起来,“我去看看,到底啥情况。该送医院送医院。”
她蹲下去捡药盒,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干脆跪在地上哭。
哭声压得极低,呜呜的,像猫叫。
我没管她,拿了手电筒,往柴房走。
她跟在我后面,脚步拖沓,一路走一路抹泪。
柴房门开了,我搬开纸壳,掀开木板,把水泥板整个挪开。
地窖口露出来,底下亮着昏黄的灯。
儿媳不知什么时候把灯拉亮了。
我踩着梯子往下走,梯子晃了一下,儿媳在上面喊了声爹。
我没理,站稳了,往下走了七八级,脚踩到实地。
地窖里比我想的干净。
地面铺了砖,墙上糊了报纸,角落里有个小柜子,放着碗筷和暖水瓶。
褥子上坐着那个老太太,跟我在洞眼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手里没拿剪子,剪子搁在褥子边,明晃晃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两个字。
“来了。”
像是等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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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地窖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就那么看着我。
儿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娘身边,把剪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给她娘掖了掖被角。
那动作熟练得很,十五年,她做了几千几万遍。
“爹,您坐。”儿媳从柜子底下抽出个小马扎,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
我坐下,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灯就在头顶,瓦数很低,照着老太太的脸。
她比我在洞眼里看到的更瘦,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但那双眼睛不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
“黄凤珍,”我叫了她一声,“你知道我是谁?”
她点头,嗓子沙哑:“玉凤的公公。”
“你在这底下待了十五年。”
她又点头。
“你男人,真是你杀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褥子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我接过来,就着灯看,是一份手写的供词。
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认得出是认真写的。
上面写着:我叫黄凤珍,一九八三年嫁到朱家,男人叫朱岩。
他打我二十年,用拳头、用脚、用铁锹、用板凳。
我报过警,警察来了他就装孙子,警察走了他往死里打我。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拿铁锹拍我脑袋,我抢过来拍了他一下。
他倒了,再没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可我知道没人信。
我跑了。
最后一行写着:我女儿叶紫翠不知情,都是我让她跑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抬头看她,她正望着儿媳,眼神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闺女,”我嗓子发紧,“这些年苦了她了。”
老太太眼泪下来了,没出声,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儿媳蹲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地窖角落,看了看那根通风管,又看了看那个小柜子。
柜子上放着几个药瓶,我拿起来看,都是最便宜的消炎药和止咳糖浆。
没有一样正经治肺病的药。
她这肺,拖了十五年,早该烂穿了。
“玉凤,”我说,“明天送你娘去医院。”
儿媳抬起头,满脸的泪,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老太太先开口了,嗓子眼里嘶嘶的:“不去,去医院就露了。”
“你现在这样,不去医院也是等死。”我把药瓶搁回柜子上,“死了倒干净,你闺女背了十五年的锅,你忍心让她再背个不孝?”
老太太不说话了,低着头,攥着儿媳的手松了又紧。儿媳看看她娘,又看看我,嘴唇咬得发白。
“爹,”她说,“去医院,得用真名。我娘这病,住院得登记。”
“登记就登记。”
“那警察……”
“警察来了再说。”我打断她,“你娘这病不能再拖。今天半夜走,我借老赵家的三轮车,送镇医院。”
老赵是隔壁村的,跟我一起退休的矿工,有辆三轮摩托。我晚上去找他,就说亲戚病了,借车用一宿。他问了句啥亲戚,我说远房的,他没多问。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和儿媳把老太太从地窖里扶出来。
她在底下待了十五年,头一回见天。
月亮挂在槐树梢上,她仰着头看了半天,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儿媳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
三轮车停在门外,车斗里铺了棉被。
我把老太太抱上车斗,儿媳坐上去搂着她。
我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引擎声在夜里格外响。
刚出巷子口,迎面碰见吴淑英。她拎着个手电筒,大概是起夜。看见我骑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她愣了一下。
“老陈,这大半夜的,干啥去?”
“玉凤她娘病了,送医院。”
“她娘?”吴淑英手电筒往车斗里照,照见儿媳怀里那张枯瘦的脸。她嘴张大了,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我没停,加了把油,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了。后视镜里,吴淑英站在巷子口,手电筒的光一直追着我们。我知道,这事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