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兵姜瓖这辈子最拿手的事,不是打仗,是换旗。
短短四年过去,他亲手剪掉了脑后的辫子。大同城楼上的“清”字旗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明朝的冠服重新披挂上身。城门一关,宣大总督耿焞连家眷都没来得及带走,撒腿奔了阳和。谁也没想到,那个四年前亲手砍了李自成部将、开城迎清军的大同总兵,会在一个腊月清晨突然翻脸。更没人想到,这一翻,把整个雁北拖进了十个月的血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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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瓖,陕西榆林人,家里世代吃明朝的军粮。哥哥姜让是榆林总兵,弟弟姜瑄是阳和副总兵,他自己挂着“镇朔将军印大同总兵官”,坐镇大同。大同这地方,东接上谷,南连并州,北控大漠,谁捏住大同,谁就捏住了晋北的喉咙。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北上。太原一陷,大顺军直逼大同城下。姜瓖没怎么犹豫,开城迎了闯王。李自成给了他一个总兵的虚衔,实权却塞给了张天琳、柯天相、张黑脸几个人。姜瓖心里清楚,这是防着他。
五月,山海关传来消息:大顺军被清吴联军打崩了。姜瓖的脸当场就沉了。他带着亲兵冲进帅府,砍了柯天相、张黑脸,把张天琳捆起来处决,然后给清军递了一句话:“故明大同总兵姜瓖,斩贼献城。” 清军兵临城下,他开城投降,清廷照样给他大同总兵的帽子。一年之内,明朝、大顺、清朝,三面旗轮着换,“三姓总兵”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可投降归投降,信任归信任。清廷给他官,不给兵权。大同的实权在吴惟华手里,英亲王阿济格一到,姜瓖更像个摆设。他弟弟姜瑄在阳和当副将,满汉两套体系里,汉人总兵永远靠边站。阿济格是皇太极第十二子,打仗猛,治民更狠。他驻大同期间,拿“不肯剃发”当借口四处动手,拒剃就杀,城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更扎心的事也落到了姜瓖头上。大同女子出名,八旗兵见了就起心思,有一回直接把一位有身份的新娘从花轿里拖走了。姜瓖亲自去要人,被轰了出来。一个总兵,在亲王府里连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他忍了四年。清廷一边用他守边,一边把兵权、调度、人事全攥在满将手里。宣大总督耿焞是文官出身,对姜瓖这种旧明武将,用你,但不信你。
到了顺治五年冬天,几件事撞到一起。阿济格率军路过大同,姜瓖以为清算的人到了。清廷又在城外搞“验草”:查军需、核兵员,等于把总兵的底裤扒开给人看。更关键的是,姜瓖得知多铎病故、多尔衮染病,清廷中枢正乱。他赌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第三次投降,而是把注押在了“明”字旗上,那面他四年前亲手撕碎的旗,如今又亲手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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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五年农历十二月初三,大同关城。
耿焞带着人出城验草,姜瓖没去。城门一落锁,他下了令:换衣服。辫子剪了,明制冠服穿上了,文庙大成殿里供上太祖神位,几个清廷派来的小吏被拖到孔子像前砍了祭天。城楼上的清旗换成明旗,姜瓖自称“大将军”,遵用南明年号。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兵变,是总兵公开割据。
耿焞跑得快,家眷没跑掉,全被姜瓖杀了。这一刀下去,退路就没了。
阿济格的动作比他想的还快。十二月初四,清军已经压到大同城下。英亲王没等朝廷正式命令,先围了城,随后顺治才封他为平西大将军,带都统巴颜一起上。姜瓖也没打算只守大同,起事当天就发“飞檄安官”,朔州、浑源纷纷接令。阿济格给朝廷的报告写得很直白:“叛者不止大同,其附近十一城皆叛。”
雁北一夜变天。不是因为姜瓖兵多,是因为清廷在山西北部的根基本来就薄,满将压汉官,剃发令逼得急,地方兵员多是旧明底子。姜瓖这根火柴一划,积了四年的怨气轰地烧了起来。应州、山阴、浑源、朔州相继动摇,山西腹地的汉官也开始观望。他还派人南下联络南明永历朝廷,在北方竖起了一面“反清复明”的旗。
可裂痕从一开始就在。姜瓖能调的,是旧部、边堡残兵和地方义勇,不是国家经制的军队。对面是八旗精锐加红衣大炮,统帅层满汉兼备。开局看着燎原,往后一看,大同其实是孤城,还拖着一串城池一起下水。
外围先乱。姜瓖的部将姚举北上杀了冀宁道王昌龄,拿下忻州;刘迁攻代州;万鍊占偏关。清方派石廷柱、库鲁克、达尔汉分头压,姚举在石岭关吃了败仗,弃了忻州往回跑。罢归大学士李建泰也偷偷给姜瓖写信,想搭伙,结果被祝世昌截了,报了上去。这说明姜瓖的反叛确实撬动了山西士绅和旧明势力的暗流,但也说明清廷的情报网没瞎,反应比姜瓖预想的快得多。
阿济格的打法很直接:围点打援。大同城墙是徐达打下的底子,高十四米,周长六百五十丈,垛口五百多,硬啃不划算。清军先封外围,把代州、雁门关、平型关一线一个个拔掉,将大同和十一座响应城池隔开。多尔衮也没把宝全押在攻城上,他分兵先打弱的,一步步收紧。
姜瓖在城里能做的,只剩竖着旗等外援。可随着清军一座座收城,浑源陷落,应州、山阴守军投降,张祖寿归清,山阴王被处死,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倒下去。到顺治六年春天,大同已经成了孤城里的孤城。
从顺治五年十二月到六年八月,围了将近十个月。
清军拉来了红衣大炮,多尔衮亲自调了十三门,佟养量在奏报里说“红衣大炮”的围剿之效,一点不夸张。但大同前几个月扛住了,靠的不是炮,是粮和一口气。真正杀人的不是炮弹,是饥饿。“兵民饥饿,死亡相继”,这不是战败后的惨状,是围城日久一口一口耗出来的死法。
外围平定之后,阿济格全力收网。八月,城里已经“死者枕藉”。总兵杨振威动了手。不是清军破城斩将,是自己人开了门。杨振威派人出城联络,说“我等原系良民,为逆寇姜瓖迫胁而反”,八月二十八日斩了姜瓖和他哥哥姜琳、弟弟姜有光的首级,献城投降。
四年前,姜瓖杀张天琳,献大同降清;四年后,他的部将杀他,献大同降清。同一把刀,换了个握刀的人。
阿济格进了城,没停手。屠城令下,官吏兵民尽诛,大同这座喧闹的边镇转眼成了死城。多尔衮也憋着火,围了十个月拿不下来,面子上挂不住;阿济格几次差点折在姜瓖手里,怒气全撒进了城里。杀完之后还有更绝的一手:“城垣自垛撤去五尺”,大同府、县治迁到阳和,大同在行政上被长期“降级废弃”。城还在,但边镇枢纽的命,被抽走了。
佟养量接任宣大总督后写奏章,说“一庄之民,仅存十之一二,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这不是文人修辞,是总督亲眼看到的东西。
姜瓖死了,他点起来的火却没马上灭。汾州、绛县、潞安、永宁、宁乡等地继续撑着,直到顺治六年年底,山西才重新回到清廷手里。
史家对姜瓖的评价从来拧巴。说他不冤,一点不冤:四次换旗,三次是为了自保,张天琳对他不薄,他照杀;耿焞的家眷无辜,他照杀。说他只是个小丑,也不公平:十一城响应,多尔衮亲自移到桑干河前线,阿济格被钉在大同十个月,南明在北方短暂多了一个支点,这不是“小兵变”能办到的。他输在三件事上:旗号大,底子薄;十一城各怀心思,清军一压就散;城里撑到最后的是饥饿,不是忠诚,那一刀从内部捅出来,几乎是注定的。
最惨的从来不是姜瓖。他至少还能选一面旗。大同的百姓没得选,献城的时候没选,换衣服的时候没选,红衣大炮响的时候没选,城破屠城的时候也没选。
姜瓖像一面三棱镜,照出了明末边将的投机,照出了清初满汉之间的裂缝,也照出了大同这座城在夹缝里替所有人挨的那一刀。旗换得再多,最后刻在城砖上的,不是姜总兵的名字,是炮痕,和后来长出来的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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