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刚断气,大伯就用白布盖住他的脸,我想掀开,大伯一把按住我
我叫周学文,今年三十九,河南周口郸城人,在郑州开一辆前四后八的货车,跑省内短途,一个月回不来两趟。我要说的这件事是二零二三年腊月十九发生的。到今年腊月就整三年。
我父亲叫周德林,走的那年六十四。我大伯叫周德海,比我父亲大十二岁,今年七十六,还活着,住在县城边上他那个平房里。
我先说清楚我爸这个病,不然那块白布的事你接不上。
我爸年轻时候在石粉厂干过八年。那个厂在我们那边叫"粉石厂",就是把石头打成粉,卖给做水泥和做涂料的。他二十几岁进的,三十五岁出来。那八年没有口罩,或者说有也不发,发了也没人戴。那个车间里的粉尘,我小时候去送过一次饭,我记得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灰蒙蒙的,人走进去只看见一个影子。
他出来以后一直在地里,也做过别的零活,人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五十几岁开始爬坡喘,走快了喘,冬天咳。我们一直以为是老慢支。六十一岁那年他上不来气送医院,拍片子,医生看完片子把我和我大伯叫到走廊上,说的是:这个是尘肺,跟片子上一片白。他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养。
从那一年到他走,三年。
这三年里前两年他还行,能自己走,能自己吃。最后半年不行了。最后三个月他是躺着的,躺着也喘。他那个喘法不是那种呼哧呼哧的,是那种你看着他使劲,脖子上的筋都起来,脸一点点变颜色。
我在郑州跑车。我这三年回家的次数我数得出来,一共十七趟。我老婆在县里带孩子,孩子上初中。我妈走得早,二零零几年就没了。所以最后这三年照顾我爸的,主要不是我。
是我大伯。
我大伯住得离我们那不远,骑车十分钟。他七十三岁开始,每天往我爸那边跑,一天两趟,早上六点一趟,下午四点一趟。他给我爸做饭、擦身、翻身、倒尿。我爸最后那一年大便失禁,是我大伯给他洗的。我爸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翻身要两个人,是我大伯和我一个堂哥两个人翻。
我在这三年里给过我大伯钱,一个月两千。他不要,他每次都推回来。他说你跑车不容易。后来是我硬塞,我塞到他那个屋的抽屉里。
我说这些是想说一件事:那三年我是不在跟前的那个人。这个事实我到今天都背着。
二零二三年腊月十九,早上六点四十,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我爸不行了。
我那天在郑州装车,装的是一批瓷砖,从新郑那边拉到洛阳。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车已经装了一半。我扔下就走,我从新郑上高速,往郸城赶。
从新郑到我们县城两百多公里。我那天开得很快。我一路在打电话,我打给我大伯,我问到哪一步了。我大伯第一次接的时候说的是:你慢点开,别急。
我九点二十几上的高速,我到县城是十一点四十。我从县城到我们村还要二十分钟。我到家门口是十二点零几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我爸躺在他那张床上,那张床是我大伯从堂屋挪到东屋的,因为东屋背风。床上盖着被子。
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那是一块新的白布,就是那种做被里子的白布,方方正正,大概是二尺见方。我后来知道这块布是我大伯早在一个月前就买好的,放在他那个屋的柜子里。我们这边有这个规矩,人走了要蒙脸,叫蒙面布。但这个规矩一般是在入殓的时候,或者是穿戴整齐以后,不是刚断气就盖上的。
我爸是十二点前后走的。我到家是十二点零几分。也就是说,前后差不到十分钟。
我当时跪下了。我跪在床边,我伸手就去掀那块布。
我大伯一把按住我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他七十三岁的人,那一按我居然没挣开。他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一只手压住那块布。
我说:大伯你松开。
他说:学文,别掀。
我说:我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让我看一眼。
他说:不能看。
我说:你凭什么不让我看。
他不说话。他就压着。
我当时急了,我用力挣,我挣得那个床都晃了。我记得我喊了一声,我喊的是:那是俺爸!
我大伯没松。他说了一句:就是因为是你爸。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天的样子。他坐在床边那个小凳子上,两只手压着,身体是往前倾的,头是低的。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眼泪。
我最后是堂哥把我拉开的。他把我拉到院子里,他跟我说:学文,咱大伯说得对,你别看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看了你受不了。
那天上午我一直坐在院子里。我大伯在屋里。我隔着窗子听见里面的声音,是他跟我堂哥在给我爸擦身子、换衣服。我们这边的规矩是走了以后要擦身,穿寿衣。我大伯干这些事干得很慢,他一边干一边跟我爸说话,说的是:德林,咱慢点,别弄疼你。
十二点半左右,他们都出来了。我进去看了。
那块白布还在,但是我大伯把它掀开了一角,只掀开下巴那一块,露出来的是下巴和脖子。脸还是盖着的。
我在那屋站了十几分钟。我一句话没说。
当天下午我开始恨他。这个恨我承认,我这三年里没有一次跟我大伯好好说过话。年前年后我该去的礼我都去,我该给的钱我给,但是我不跟他说话。我老婆说我,我说你别管。
我心里那个念头很明确:我爸最后那一眼,是他盖住的。我爸是我爸,他是我大伯,他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
一直到今年,二零二六年,八月。
八月份有一天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大伯摔了,在县医院。我去了。他七十六,摔的是胯,不重,但是要躺一段时间。
我在医院陪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自己跟我说起了那件事。
我先把他说的原话转述,我不改。
他说:学文,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你这三年来我屋,你不叫我一声大伯,你叫我"喂"。我知道。
我没吭声。
他说:我跟你说那天的事。
他说:你爸是十二点整走的,差几分钟。他最后那口气上来的时候,我在跟前,你堂哥也在。他那口气上来以后,人是往上挺了一下,脖子伸着,嘴是张的,眼睛是睁的。他那个脸不是平时的脸,是紫的。他最后那一个月喘不上来,脸上一直是那个颜色,最后那两天更重。他那个眼睛往外鼓,眼白上全是红丝。他嘴张着,舌头是干的。
他说:他那个样子,是他这辈子最难看的样子。
我说:我知道他难受。
他说:你不知道。他说你在路上,你不知道。他说他最后那半年,从躺下那天起,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哥,等我不行那天,别让学文进来看我。他说我这个样子不好看,我不想让他记着我这个样子。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了。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外面是住院部楼下那个停车场,晚上八点多,车位基本空了。
我大伯在后面接着说。他说:你爸这个话,是二零二三年八月说的。他说完我答了他。我说行。他说你得给我保证。他说你要是不保证,我就不活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还能坐起来,他是坐起来跟我说的。
他说:腊月十九那天早上五点多,我看他不行了,我打给你堂哥,我没打给你。你堂哥打的你。打完你堂哥那个电话以后,我又等了一阵。等到十二点,你爸走了。他一走,我第一时间就把那块布盖上去了。那块布我提前一个月就放在我屋柜子里。
他说:我盖的时候你堂哥还问我,说大伯你盖这么早干什么。我说我答应了他的。
他说:我压着你手那一下,学文,我不是不让你看你爸。我是不让你记着你爸那个样子。
他说:你爸这辈子最要脸。他在石粉厂干八年,回家从来不说累。他种地,一年到头在地里,他跟人说他是种地的,不说自己是病人。他到最后躺床上,别人来看他,他还让人扶他坐起来,他说躺着跟人说话不规矩。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那半年,是躺在床上的,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他不想让他儿子记着他那个样子。
他最后说了一句:学文,你要是那天掀开了,你现在脑子里你爸,就是最后那张脸。你这一辈子做梦,梦到的都是那张脸。你现在脑子里你爸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一下。我说:是他坐在我家院子门口抽烟的样子。
他说:那就对了。
我那天在医院陪到十一点。他躺下以后,我坐在病房那个塑料椅子上,我在黑暗里坐着。
我要说的重点到这儿还没说完。我要说的是我那天晚上之后知道的第二件事。
八月底,我从医院回来,我去了我那个堂哥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他:咱大伯那三年,是不是天天去?
他说:天天去。
我说:一天两趟?
他说:一天两趟。最后半年他睡在那儿。他在你爸那个屋地上打了个地铺,睡了半年。
我问:他自己的身体那时候怎么样?
他说:他那时候血压就高了,医生让他少动。他说他不管。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
我堂哥看了我一会儿,他说:学文,有些事你真不知道。
他说:你爸那个石粉厂,是咱大伯带去的。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说:八一年,咱大伯在石粉厂干,他们要人,他去叫的你爸。那时候你爸十七。你爸那时候本来要去学木匠的,木匠是手艺,不用下那个力气。是咱大伯说厂里挣钱快,一个月三十二,比木匠多。他把十七岁的你爸带去了。
他说:你爸干了八年,出来那年二十五。咱大伯干了一年就出来了,他受不了那个灰,他去了别的地方。
他说完了。他说:学文,这话咱大伯自己没跟你说过,我也没跟他说过。我妈跟我说过一次,她说你大伯这辈子心里就这一件事。
我那天从堂哥家出来,我在我们村那条路上走了很久。
我现在把这些连起来说一遍。
我大伯七十三岁那年,我爸躺下了。我爸那个病,是他十七岁那年被我大伯带进石粉厂落下的。我大伯那年七十三,他每天骑车去我爸那儿,一天两趟,最后半年睡在地上。他给我爸擦身、翻身、洗那些脏东西。我给我钱他不要。
然后在最后那个中午,他按住了我的手。
我恨了他三年。我这三年里,我一年去他屋两趟,我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就走,我叫他"喂"。
我这三年没有一次问过他:大伯你怎么样。
我今年八月知道这件事以后,我没有跟他说我道歉。我说不出口。我做的是别的。
他出院以后,我把他接到了郑州。他不肯来,他说他在县城住惯了。我说你来住一个月,我带你看一个东西。他来了。
我带他去了河南省胸科医院,挂了一个号,我给他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他那个尘肺没有,他身体底子比我爸好,但是他有别的问题,血压、心脏。医生给他调了药。
他在郑州住了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里我带他去了三个地方:二七塔、黄河边、还有我跑车那个货场。他从来没见过我干活的地方。他站在我那个车旁边看,围着车走了两圈,他说这个车多少钱。我说三十多万。他说你一个月还多少。我说五千八。他不说话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车站送他。他上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学文,那块布的事,你别再想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爸最后那一个月,有一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另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是你上小学三年级那年,你考了双百,他骑自行车带你去县城,给你买了一碗烩面。他说他这辈子就那天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爹。
他说:你爸最后记得的是那一天。
我在车站外面站了很久。我那天回货场去开车,我开了一整天的车,我一边开一边想这句话。
我现在把我这三年想通的东西写出来。
我那天想掀开那块布,我想的是我要看我爸。我那个时候以为,看了就是见了,见了就是尽了。
我大伯按住我,他按住的不是我的手。他按住的是我爸这辈子最后那点体面,也是按住了我往后三十年做梦的内容。
我现在脑子里我爸的样子,是他坐在院子门口抽烟的样子,是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的样子。这两个样子,是他自己选的,也是我大伯替他保下来的。
人这一辈子最后那张脸,是给谁看的,这个事很重要。我们总以为那是留给活人的,其实不是。那是他自己最后一样东西。他有权决定让不让人看。
我爸最后的那个样子,他自己见过。他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提前半年就交代了。他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他那个带他进石粉厂的哥哥。
而我大伯接了。他不是因为什么道理他接的,是因为他这辈子欠他弟弟这一件事。他用最后那三年,一天两趟,半年地铺,还有那一只按住我的手,还了这个债。
我今年过年回去,我要干一件事。我要去我大伯那个屋,我要进门先叫一声大伯。我这三年欠他这一声。
然后我要跟他说:大伯,那块布的事,我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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