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的首位情人是直属领导,她比我年长十五岁,那年我二十三她三十八。现在想想,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散,可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我是三线小城出来的,大专毕业后托亲戚进了本地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在销售部当业务员。面试那天我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语速很快,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连手心都是汗。她叫陈静,是销售部经理,比我妈小不了几岁,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刚开始她对我很凶,我交上去的客户回访表她能用红笔圈出十几个错别字,然后扔回我桌上,头也不抬地说:“重写。下次再这样,扣你绩效。”那会儿我恨她恨得牙痒痒,背地里跟同事骂她老女人更年期。可到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业绩虽然垫底,奖金却没少,打听才知道是她把部门团建的钱匀了一部分给我当新员工补贴。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再看到她的时候,那股恨意就淡了。
真正走近是因为一次出差。公司派我和她去邻县谈一个老客户的续约,偏巧赶上暴雨,路塌了,车堵在半道上,我俩困在一家路边小旅馆里。那一晚停电,走廊里点着蜡烛,她坐在我房间门口抽烟,烟头的光一明一灭,忽然说:“小赵,你知道吗,我离婚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一个人拖着箱子从家里出来,连伞都没打。”我愣住,平时雷厉风行的女领导,竟然会跟我说这些。我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很久很久。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开始教我谈客户的技巧,带我出席饭局,替我挡酒。我慢慢地发现,自己每天上班最期待的事,就是听见她踩着高跟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那时候年轻,心里藏着事,嘴上不敢说,只能趁着她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偷偷看她。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拿文件夹拍我脑袋:“看什么看,不认识了?”那一下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我心上。
真正捅破窗户纸是在她生日那天。同事们给她订了蛋糕,她吹完蜡烛,大家闹着要她许愿。她闭着眼,好半天才睁开,眼圈有些红。散场以后我借口落了东西回办公室,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放着半杯红酒。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赵,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反手攥紧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表白,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事后她蜷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比你大十五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我不在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可第二天上班,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开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我方案做得潦草,一点情面不留。我心里委屈,却也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要划清界线。
可下了班,她就会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今天别吃泡面,去楼下买碗热粥”,有时候是“降温了,柜子里有件外套你自己拿”。她就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明面上迎着风,暗地里却把根往我这边的土里伸。我那时候天真,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天大的坎都能迈过去。可我低估了这世上的眼睛和嘴。
先是办公室的流言。保洁阿姨看见她从我的车里下来,第二天整个楼层都传遍了,说陈经理包养了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我气得想冲出去理论,被她一把拽住,她平静得很,说:“你越吵,他们越来劲。做好你自己的事。”可我能感觉到,她进会议室的时候,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她的脊背比从前挺得更直,却也更僵硬了。
然后是她的儿子。那孩子当时上初中,周末来公司找她,看见我在她办公室里给她递热水,那小子当场把书包摔在地上,指着我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妈在一块儿?”她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整个人抖得厉害。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第一次尝到那种被人剥开皮肉晾在阳光底下的疼。
最难的是我家里。我妈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连夜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赶到城里,堵在公司门口,一见我就哭:“你疯了是不是?她比你大十五岁,还带着个儿子,你这是要让你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我跟我妈解释,我妈不听,坐在地上拍大腿,引来一群人看热闹。陈静从楼上下来,走到我妈跟前,弯下腰说:“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耽误他的。”说完她转身上楼,脚步稳得像踩在刀尖上,可我看到她进了门,肩膀塌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我发消息,她也不回。第二天她请了假,第三天还是没来。我心里慌得厉害,跑到她家楼下等她,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看见她拎着一袋垃圾出来,头发没梳,脸蜡黄蜡黄的。我冲上去抱住她,她没躲,只是哑着嗓子说:“小赵,咱们算了吧。我妈要是还活着,年纪也就跟我现在差不多,我不能让你也去走我走过的路。”我死命摇头,说我不怕,可她推开我,说:“我怕。我怕你有一天后悔了,恨我耽误了你一辈子。”
后来她申请调到了分公司,走之前那天下班,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桌上,里面是她这些年积攒的销售笔记,扉页写着:“给最聪明的小赵,愿你走得比我远。”我追到停车场,她正往后备箱放箱子,看见我,笑了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回去吧,好好找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忘了姐。”我拉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头像塞了团棉花。
她走了以后,我像是被抽掉半条魂。白天上班对着她留下的笔记发呆,晚上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翻她朋友圈,她倒是更新得勤,晒新办公室的绿萝,晒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就是没晒过一张人脸。我忍不住去她分公司楼下转悠,远远看见她穿着那件旧风衣走出来,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有说有笑。我掉头就走,心里酸得冒泡,却又明白,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半年后,我听说她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儿子成绩单,底下有同事留言恭喜,她回了一个笑脸。我也点了个赞,她没理我。又过了一年,我谈了个女朋友,比我小两岁,在银行上班,性格温温柔柔的,不像她那么强势。我带着女朋友第一次回家,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姑娘的手问东问西。我站在厨房里削苹果,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陈静坐在旅馆门口抽烟,她说她离婚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根烟明明灭灭的光,好像还在眼前晃。
再见到她,是三年后的事。我在新公司升了部门主管,去省城开会,在酒店大堂一眼认出了她。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气场还是那么强。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走过来像老朋友一样拍拍我的肩:“小赵,出息了。”我喉咙发紧,问她:“你还好吗?”她点点头:“挺好的。我儿子今年高考,考得不错,去北京了。”我也说:“我也挺好的,下个月结婚。”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恭喜啊。”然后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喂,好好过日子。”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心里忽然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回到酒店房间,我坐在窗边,把手机里存了很久的那张旧照片翻出来——是那年她生日,同事们给她拍的一张,她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睫毛低垂。我看着看着,眼眶热了,但没掉眼泪。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没写别的,就四个字:“你也保重。”她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符号。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妻子是个贤惠的人,偶尔也会问我以前谈过什么样的女朋友,我总说“没谈过,就你一个”。她笑着骂我嘴贫,我也笑。只有我知道,在我心里某个角落,永远藏着那个雨夜,那根烟,那一声长长的叹息。陈静教会我的,远远不止怎么写销售报告。她让我明白,有些感情像春天的冰,看着厚实,太阳一晒就化了,但化成的水,会流进土里,养活往后所有的庄稼。
现在偶尔路过原来那家公司,还能看见楼下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开得密密麻麻,香得腻人。那是她当年亲手种的。树还在,人已经不在了。可有时候我觉得她还在,在这座小城的每个角落里,在每场暴雨来临前的闷热空气里,在我每一次想要退缩却咬牙往前走的瞬间里。
我的首位情人是直属领导,她比我年长十五岁,那年我二十三她三十八。但那段故事没有输赢,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把对方留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就像那棵桂花树,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根始终扎得稳稳的。这世上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要走到白头,有些人,遇见过,被她认认真真地疼过一场,就足够照亮往后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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