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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当15个亲戚面羞辱我爸,妻子拿起话筒:他们一家从公司里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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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话筒砸在转盘玻璃上,嗡鸣声刺穿满堂喧哗。

“赵砚舟一家,从公司除名。即刻生效。”

程知韵的声音不高,像一把刀,稳、准、狠。十五个亲戚的筷子悬在半空,姑父孙茂才脸上的笑纹还凝固着,酒杯歪了,红酒顺着指缝滴在白色桌布上,洇成一朵暗红的花。我爸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孙茂才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程知韵把话筒放回支架,转身走到我爸身边,蹲下来,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爸,咱们回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烫。三年前那场寿宴,我忍了。今天,我妻子替我把这口气,连本带利,还了个干净。

第1章 寿宴

腊月十八,孙家老宅张灯结彩。

院子里的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堂屋前,足足挂了十八个。孙茂才逢人就说“十八,要发”,今年他六十大寿,非要大办。我爸接到电话那天,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烟灰缸堆成小山,最后叹了口气:“去吧,毕竟是你姑父。”

我开车带着我爸和程知韵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最扎眼的是孙茂才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停在正中,车头上绑着红绸花,像娶亲。旁边是我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卡罗拉,车门上还蹭着一道划痕,去年倒车时碰的,一直没修。

“砚舟来了!”姑姑赵德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快进来,你姑父念叨你们一上午了。”

我爸拎着两瓶酒——一瓶五粮液,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他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走路时右脚有点跛,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砸的。那两瓶酒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

堂屋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十几号人。孙茂才坐在主位,穿一件暗红唐装,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正端着茶盅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我们进来,他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个笑。

“德顺来了。”他叫我爸的名字,语气像招呼一个远房亲戚,“坐吧,那边还有位子。”

他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那张桌子坐的都是些远亲,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叔,正低头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我爸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提着酒走过去。

程知韵的手在我胳膊上收紧。我低头看她,她微微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姑父,寿比南山。”我走过去,把红包递上。孙茂才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纹深了些:“砚舟啊,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一般?你那个部门,没裁人吧?”

“还行。”我说。

“还行就好。”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不再看我,转头跟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聊起来,“老周,我跟你说,明年那个项目,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我爸坐在角落里,把两瓶酒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姑姑端了盘瓜子过来,低声说:“哥,你坐这儿干啥?前面有位置。”

“这儿挺好。”我爸笑了笑,“清净。”

姑姑看了看孙茂才,又看了看我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程知韵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她指尖微凉,掌心却干燥温热。我偏头看她,她正望着我爸的方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那种安静的了然,像湖水深处,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客人陆续到齐。孙茂才的弟弟孙茂林一家,他妹妹孙茂琴一家,还有几个堂兄弟,乌泱泱坐满了三桌。菜还没上,酒已经开了两瓶,孙茂才举着杯子挨桌敬酒,声音洪亮,笑声震得窗户纸簌簌响。

“来,茂林,咱哥俩走一个!”

“茂琴,你家小子今年考大学是吧?一本线?那必须的!老孙家的种,能差?”

“老周,你放心,那个标段我一句话的事!”

我爸坐在角落里,没人过来敬酒。他面前的茶杯添了三次水,茶叶已经泡得没味儿了,他还在喝。偶尔有人路过,拍拍他肩膀:“德顺,吃菜啊。”他点点头,夹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

程知韵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脸色如常。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爸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早上我看着他吃的。”

“降压药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

她点点头,坐回去,继续安静地剥虾。虾壳在她手指间剥得整整齐齐,虾肉放在我碗里,一只,两只,三只。她自己一只没吃。

酒过三巡,孙茂才明显高了。他端着酒杯晃到我爸那桌,一只手搭在我爸肩上,酒气喷在我爸脸上:“德顺啊,你说你,当年要是不从厂里出来,现在退休金也得有四千多吧?非要自己干,结果呢?折腾一辈子,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混上。”

我爸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看看我,”孙茂才拍拍胸脯,“六十了,奔驰开着,别墅住着,儿子在澳洲念书。这人啊,有时候就得认命。”

桌上有人笑。那个剥花生的表叔附和道:“茂才哥说得对,德顺哥就是太老实了。”

我爸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他能在工地上扛两百斤的水泥袋,能一个人卸一车砖,能为了给我凑学费三天三夜不睡觉。那时候他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谁见了都叫一声“赵师傅”。

现在他坐在角落里,被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人拍着肩膀教训,连头都不敢抬。

“姑父。”我站起来。

程知韵的手拉住我的手腕,很用力。我低头看她,她轻轻摇头。

孙茂才转头看我,眯着眼笑:“砚舟啊,你别不服气。你爸就是太倔,当年我让他跟我干,他不干,非要去搞什么装修队,结果呢?赔得底朝天。要不是我借给他那五万块钱——”

“那五万块,第二年就还了。”我说,声音很平。

孙茂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还了?哦对,还了。可要不是我借给你,你那个装修队能撑下去?砚舟啊,人要懂得感恩。”

我爸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孙茂才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说出三个字:“茂才哥……”

“行了行了,”孙茂才摆摆手,像打发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喝酒喝酒。”

他转身往主桌走,脚步有些晃。经过我身边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一沉:“砚舟,好好干,别学你爸。”

我攥紧了拳头。程知韵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指尖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我皮肤。

她站起来。

“姑父。”

她的声音不大,但孙茂才停住了脚步。满桌人抬头看她。程知韵今天穿一件米色羊绒衫,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主桌旁边,拿起那个立在转盘上的话筒——那是孙茂才准备用来讲话的,刚才试过音,还搁在那儿。

“姑父,您刚才说,让我爸认命。”她看着孙茂才,脸上甚至带着笑,“我想问您一句,您这个公司,是谁帮您撑到今天的?”

满堂寂静。孙茂才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消失。

“知韵——”姑姑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色煞白。

程知韵没看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放在转盘上,转盘轻轻旋转,手机屏幕在每个人面前缓缓转过。那是一份电子股权确认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知韵,持股51%。

“孙茂才。”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终于冷下来,“你那个建材公司,三年前差点破产,是谁注入资金?你那个大客户,是谁帮你牵线?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是谁出的?”

孙茂才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

“是砚舟。”程知韵说,“是我丈夫。他拿我们婚房抵押,贷了八百万,填了你那个无底洞。条件是,公司法人写你,股份你占49%,他占51%。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在你公司任职?因为他知道,你容不下他。”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桌目瞪口呆的亲戚。

“这三年,他从没提过。逢年过节,该叫您姑父叫姑父,该给您拜年给您拜年。您当着十五个亲戚的面羞辱他爸,他忍了。您说他没出息,他认了。但今天,您不该拿我爸——拿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当您酒桌上的下酒菜。”

她拿起话筒。

“赵砚舟一家,从公司除名。即刻生效。”

话筒砸在转盘玻璃上,嗡鸣声刺穿满堂喧哗。孙茂才一个踉跄,碰翻了面前的酒杯,红酒泼出来,染红了他暗红唐装的袖口。姑姑尖叫一声,冲过来扶他。孙茂林站起来,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那个剥花生的表叔手里的花生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我爸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程知韵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爸,咱们回家。”

我站在门口,眼眶发烫。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拿着那份股权确认书给我看时,也是这样的语气——平静、笃定,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当时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值得。”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十八个,一个不少。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摇晃,红光一闪一闪的,落在我爸脸上。他站起来,腿有些抖,程知韵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经过孙茂才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他瘫坐在椅子上,唐装前襟一片酒渍,翡翠扳指歪到指节,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茫然。

“砚舟……”

“姑父。”我说,“那八百万,不用还了。就当是,替我爸还您当年那五万块。”

第2章 五万块

那五万块的事,我是十岁那年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爸从外面回来,满身水泥灰,手掌上缠着纱布——白天在工地上被碎砖划了道口子,缝了七针。我妈在厨房热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当响。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德顺,茂才那边怎么说?”我妈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问他。

我爸没吭声。

“问你话呢!”我妈把碗搁在桌上,瓷碗磕桌面的声音很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有你妈那边的药费,都等着呢。茂才不是你兄弟吗?借五万块怎么了?”

“他说……手头紧。”我爸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妈愣在那儿。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默默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自己一口没吃,进了里屋。我躲在门帘后面,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照在他背上,灰白的水泥粉在光里浮游,像他吸进去又吐出来的烟。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五沓钞票,旧旧的,用橡皮筋扎着。他递给我妈,说:“茂才给了。他说不用急着还。”

我妈接过钱,数了两遍,抬起头:“德顺,这钱——”

“别问了。”我爸打断她,“给孩子交学费要紧。”

那五万块,我家还了整整四年。我爸白天在工地,晚上去给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多挣八百。我妈在菜市场帮人择菜,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口子贴满创可贴。我那时候不懂事,闹着要买一双运动鞋,八十块。我妈翻遍口袋凑出五十三块,最后是我爸把烟戒了,才凑齐。

那四年里,孙茂才来过我家三次。

第一次是借钱后第二个月,他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停在巷子口,引来半条街的人看。他从车上下来,夹着个皮包,进门先看了一圈我家那两间平房,嘴角撇了撇。我妈倒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德顺,那个钱不着急啊,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我爸搓着手,说:“茂才哥你放心,肯定还。”

第二次是两年后,孙茂才换了一辆新捷达。那次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拍着我爸的肩膀说:“德顺啊,你说你当初要是跟我干,现在能住这破地方?”我爸笑了笑,说:“我笨,干不了你那行。”

第三次是第四年,我家凑齐了最后一万二。我爸把钱装在信封里,带着我去孙茂才家。那是我第一次进他家新买的楼房,一百四十平,木地板锃亮,沙发是真皮的,我坐上去都不敢动。孙茂才接过信封,随手扔在茶几上,说:“德顺,你这人就是太实诚。”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孙茂才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德顺,以后有困难就说啊。”我爸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拽了拽他的衣角,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了笑:“走,回家,让你妈给咱包饺子。”

那五万块,我爸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后来我考上大学,后来又自己创业,再后来遇到程知韵,结婚买房,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孙茂才偶尔在家族聚会上出现,每次都说“当年要不是我借给你爸那五万块”,我爸从来不反驳,只是笑笑。

直到三年前那个晚上。

程知韵把股权确认书放在我面前时,我刚从孙茂才的公司回来。那天孙茂才喝了酒,在办公室里骂我:“赵砚舟,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你爸面子上,我早把你撵出去了!”他骂了整整半个小时,我站在那儿听着,一句话没说。出门的时候,他助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还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回到家,程知韵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

“砚舟,”她看着我,声音很平,“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我把外套脱了,坐在她对面。她那时候刚怀孕三个月,妊娠反应厉害,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孙茂才那个建材公司,”她把电脑转过来,指着一行数字,“资产负债率87%,三笔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合计一千两百万。他那个大客户,华远地产,去年换了采购总监,新总监跟他是酒肉朋友,今年合同只签了三个月。他撑不过夏天。”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你为了帮他,拿我们的婚房去抵押,贷了八百万,对不对?”

我沉默。那笔贷款我办得很隐秘,没告诉她。

“婚房是夫妻共同财产,”她看着我,“你一个人签字,银行放款,手续不全。但我不怪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广州的夜景,万家灯火,珠江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上面缀满了游船的灯。她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睡衣下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砚舟,我可以帮他。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法人写他,股份他占49%,你占51%。他负责经营,你只拿分红,不参与管理。他要是好好干,这公司他继续说了算。他要是——”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看我,“他要是再欺负你爸,我有办法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后来我才知道,程知韵的舅舅是华远地产的创始人之一,她手里握着的那条人脉,比孙茂才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值钱得多。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直到那天晚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狡黠,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那八百万注入孙茂才公司后,他确实风光了一阵。新项目开工,银行贷款展期,华远的大合同续签,他换了那辆黑色奔驰,买了别墅,把儿子送去澳洲。每次家庭聚会,他都坐主位,声音最响,笑得最大声。

我爸还是坐在角落里。只是那之后,孙茂才拍他肩膀时,他会微微侧一下身。

第3章 姑姑的饺子

姑姑赵德芳来找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拎着一袋饺子,站在我家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上面沾着白菜叶子和面粉。她眼睛肿着,像哭了很久,看见我就开始掉眼泪。

“砚舟,你姑父他……他知道错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程知韵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看见姑姑,站起来叫了声“姑姑”,去厨房泡茶。姑姑坐在沙发上,把那袋饺子搁在茶几上,饺子冻得硬邦邦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很快在玻璃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这是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我今早包的。”她抹了把眼睛,“你姑父……他昨晚一宿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整整一包。今早我起来,看见他头发白了好多。”

我没说话。姑姑的手搁在膝盖上,绞着围裙边,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她比我爸小四岁,今年五十八,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年轻时那双漂亮的杏眼,现在眼角耷拉着,像总也睡不醒。

“砚舟,我知道你姑父嘴不好,得罪人。可他那个人……心不坏。”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当年你爸借那五万块,他其实……”

她顿住了。

“其实什么?”

姑姑低下头,手指把围裙边绞得更紧。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哨声,程知韵在厨房里没出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积木倒塌的哗啦声,和孩子咯咯的笑。

“其实那五万块,不是他的。”姑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姑父那时候也难,刚盘下那个小门面,欠着一屁股债。你爸来借钱那天,他手里就两千。是你姑姑我——”她抬起手抹眼泪,“我把你姑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又找我娘家妹妹借了三千,凑了五万,让你姑父给你爸送去。”

我愣住了。

“你姑父好面子,不肯说是我的钱。他说是你姑父借的,让你爸记他的情。”姑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这些年他老提那五万块,我知道他是怕你爸忘了。他那人就这样,做一分好事,恨不得让人记十分。可当年那钱,他真没想要你爸还。”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砚舟,你姑父嘴坏,可这些年他帮你们家的事,也是真帮。你爸那年摔伤住院,他偷偷去医院交了两千押金,没留名。你考上大学,他塞给你爸一千块,说是他单位发的奖金。你结婚那年——”

“姑姑。”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这些事,我爸都知道吗?”

姑姑摇了摇头:“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他就是那种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记一辈子。你姑父对他再不好,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爸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认罪。他这些年到底咽下去多少东西?那些沉默背后,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程知韵端着茶出来,放在姑姑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掌温暖干燥,像她这个人——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但总在关键时刻,给你最稳的支撑。

“姑姑,”程知韵开口,声音很轻,“那八百万的事,您知道吗?”

姑姑点点头:“前两天砚舟他爸跟我说了。我都不知道……砚舟,你为了帮你姑父,把房子都押了?”

我没回答。姑姑又哭了:“我们家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姑姑,”程知韵给她递了张纸巾,“那八百万,我们没打算要回来。但那个公司,我们不能让他继续管了。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他管不好。”

姑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哑的,“你姑父那人,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那公司要是没有砚舟的钱撑着,早黄了。他整天就知道喝酒、吹牛、摆排场。去年那个大项目,要不是华远那边有人打招呼,他根本拿不下来。”

她抬起头看程知韵:“是你帮的忙吧?”

程知韵没否认。

姑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那袋饺子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们煮饺子。今天小年,得吃饺子。”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砚舟,你爸他……他昨天跟我说,让我别来找你们。他说你们做得对,孙茂才该有人治治他了。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难受。那毕竟是他妹夫,一家人……”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水声里混着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姑姑压抑的抽泣。程知韵握紧了我的手。

“砚舟,”她说,“公司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陪着爸。”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广州的冬天不算冷,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楼下有孩子在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红色的纸屑飞起来,又慢慢落下去。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前面横梁坐着我,后面坐着姑姑,三个人挤一辆自行车去孙茂才家拜年。孙茂才那时候刚结婚,租着一间平房,站在门口放鞭炮,笑起来一脸憨厚,跟我爸勾肩搭背,说“德顺哥,以后咱俩一起干”。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4章 二十年前的账本

我爸住院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早上他起来扫院子,扫到一半,扫帚掉在地上,人跟着往下倒。邻居陈叔看见,跑过来扶,发现他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说不出话。120来的时候,我爸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眼睛睁着,望着天,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在急诊室里了。程知韵比我先到,站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脸色很白,但声音很稳。她看见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脑梗,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

我透过急诊室的门缝往里看。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那只跛了的右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

姑姑是中午到的。她冲进医院时,围裙都没摘,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扒着病房的门往里看,看完就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兽。

“都怪我……都怪我……”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程知韵把她扶起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她买了瓶水。姑姑握着那瓶水,手在发抖,水洒出来,湿了围裙前襟。

“姑姑,爸没事。”程知韵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不会留后遗症。”

姑姑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抬起手擦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旧的蓝布小包,用橡皮筋缠着,布面磨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

“这个……给你爸。”她把布包递给程知韵,手指还在抖,“这是他的。”

程知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塑料皮,红色,已经褪得发粉了。翻开,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旁边补上正确的。本子第一页写着:1998年。

“这是你爸的账本。”姑姑说,声音哑哑的,“他记了二十年,每一笔都记着。你姑父借给他的五万块,他记了。他每年还多少,还到哪年哪月,都记着。还有……”她抹了把眼睛,“还有他借给你姑父的,他也记着。”

程知韵一页页翻着。本子上字迹工整些的地方,是我爸年轻时候写的。越往后越潦草,有些字都快看不清了。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借谁的,借多少,什么时候还的,还欠多少。

翻到最后一页,是2018年。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爸用黑色水笔写的,笔画很重,把纸都洇透了:

“茂才借去八百万。砚舟的房。这辈子还不清了。”

程知韵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二十年,”姑姑低着头说,“你爸每年过年都来我家,从来不空手。带酒,带烟,带自己种的菜。你姑父每次都喝多,喝完就提那五万块。你爸就笑,说‘茂才哥,我记着呢’。我有时候看不过去,劝你姑父少说两句。你姑父说,那钱是他借的,他提两句怎么了?他不知道……”

姑姑说不下去了。程知韵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爸。他还在睡着,眉头舒展了些,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他今年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子刻出来的。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工地卖力气,中年下岗,自己搞装修队,被人骗过,赔过钱,好容易把我拉扯大,又摊上这些事。

可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茂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程知韵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靠在我肩上。

“爸会好的。”她说。

“我知道。”

“孙茂才那边,姑姑刚才说了,他愿意把公司交出来。法人变更手续,过完年就能办。”

“嗯。”

“砚舟,”她抬起头看我,“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程知韵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广州的冬天就是这样,阴冷起来能钻到骨头缝里。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爸的右手动了动,手指头勾住了被单边缘,像在抓住什么。

三天后,我爸醒了。

他睁开眼时,我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你姑父……来了吗?”

“没有。”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睁开:“别怪他。”

我握着苹果的手停住了。

“砚舟,别怪他。”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当年那五万块……要不是他,你学费都交不上。你妈那病,也……”

“爸,”我打断他,“那五万块是姑姑卖了镯子凑的。孙茂才就出了两千。”

我爸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慢慢拼回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滚进耳朵里。

“姑姑告诉我的。”我说,声音有些哑,“她昨天来了,给你送饺子。你还在睡,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爸偏过头,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木棉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但枝头顶着几个花苞,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出大朵大朵的红花。

“你姑姑……”他喃喃道,“她从小就护着我。”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把苹果放下,他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砚舟,你姑父那人,其实胆子小。他小时候,你爷爷走得早,你姑姑跟我在外婆家长大。你姑父来提亲那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姑姑看上他,就因为他老实。”

我没说话,握着苹果坐在那儿。我爸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他做生意赚了钱,人就变了。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可你姑姑跟着他,没受过委屈。就冲这个,他那些话……我听着就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砚舟,公司的事,听你媳妇的。你姑父那个人,让他吃点教训,也好。”

我点点头。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还不太听使唤,笑得很费力,但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些。

第5章 表弟从澳洲打来的电话

孙茂才的儿子孙嘉宁从澳洲打来电话那天,我爸刚出院。

电话是打给我的。那天下午,我正扶着我爸在小区里慢慢走,手机响了,一个+61开头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哥,是我,嘉宁。”

孙嘉宁比我小五岁,在澳洲念商科,孙茂才逢人就夸,说“我儿子在澳洲念书,一年花我几十万”。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瘦高个的男孩,戴眼镜,话不多,逢年过节见了面叫一声“哥”,然后就低头看手机。他爸在酒桌上吹牛时,他就坐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哥,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整整一个钟头。我……我没脸给你打电话。”

我扶着父亲在长椅上坐下。他偏头看我,我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嘉宁,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他在那头苦笑了一声,“我花着他的钱在澳洲逍遥,他公司出那么大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哥,那八百万的事,我妈跟我说了。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海鸥的叫声。澳洲现在是夏天,他大概在海边。

“哥,我想跟你说三件事。”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第一,我爸公司的事,我支持你和我嫂子的决定。那公司本来就是你撑着,我爸他……他不配。第二,我在澳洲的学费,从明年开始我自己想办法。我已经找了份兼职,下学期课少,我能养活自己。第三——”

他又停住了。

“第三什么?”

“第三,哥,替我跟大伯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发颤,“我替我爸说的。他那些话,那些年对大伯的……我都看在眼里。我没吭声,是因为我不敢。我怕他。我从小就怕他。他喝了酒就骂人,骂我妈,骂我,骂所有比他穷的人。我妈让我忍,说他就那脾气,心不坏。”

海鸥的叫声越来越响,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哥,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大伯,我早跟他翻脸了。可大伯每次都笑,还给我包红包。我……我不配当孙家的儿子。”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父亲在旁边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担忧。我拍拍他的手背,对着电话说:“嘉宁,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哥——”

“学费的事,你别逞强。该花的钱花,不够了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他才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哥,我毕业了就回去。我学的就是管理,我去你公司干,不要工资,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行,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父亲问我:“嘉宁?”

“嗯。他替孙茂才道歉。”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孩子……比他爸强。”

他站起来,继续慢慢走。右腿还是跛,但比前几天稳了些。小区里种了很多紫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花,说:“砚舟,你姑姑当年嫁给孙茂才,我就图他老实。那时候他家里穷,连彩礼都拿不出,我妈不同意,你姑姑绝食三天。后来我劝我妈,我说人老实就行,穷点不怕。”

他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人怎么就会变呢?”

我想了想,说:“也许他没变,只是以前没机会。”

父亲点点头,慢慢往前走。紫荆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去拍,就那么背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第6章 华远那边的饭局

程知韵约华远地产的人吃饭,是腊月二十八。

她提前三天跟我说了。那天晚上她在书房加班,我给她端了杯热牛奶进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华远那边,我舅舅退了,现在管采购的是他以前的老部下,姓周。我约了周总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电脑合上。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天她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照顾我爸,还要管孩子,瘦了一圈。

“你去就行。”我说,“我不懂这些。”

“你得去。”她看着我,语气平静但很坚定,“孙茂才的公司,你占51%。华远是最大的客户,你要是不出面,人家凭什么跟你合作?”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砚舟,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想。我知道你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但有些事,你得自己扛。”

我抬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三十四岁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清澈、笃定,像能看穿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好。”我说。

那顿饭安排在珠江新城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周总五十多岁,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他早到了,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跟程知韵握手,叫了声“程总”,然后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这就是砚舟吧?知韵常提起你。”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干,但很有力。饭桌上没什么虚话,周总开门见山:“孙茂才那个公司,以前看的是知韵的面子。现在知韵说换人管,我没意见。但砚舟,你得给我个准话,这个公司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程知韵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周总,”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孙茂才的经营模式有问题,三角债太多,回款周期长,靠银行贷款撑着。我接手的话,第一件事是砍掉那些赔钱的业务,只做核心产品线。第二,华远的账期,我想从六个月缩到三个月。”

周总端着茶杯,眯着眼看我:“缩账期?你资金扛得住?”

“扛得住。”我说,“我自己还有一家公司,现金流没问题。实在不行,我自己的房子还能再押一次。”

周总笑了,转头看程知韵:“知韵,你老公比你实在。”他放下茶杯,伸出手:“行,合同续签,账期三个月。但有条件,质量要保证,工期不能拖。”

我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从饭馆出来,珠江新城的夜景铺在眼前。广州塔亮着紫红色的灯,珠江两岸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程知韵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知韵。”

“嗯?”

“谢谢你。”

她偏头看我,笑了一下:“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我说,声音有些哑,“从三年前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手心有些凉:“别说了。走吧,回家。孩子该睡了。”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游船上的音乐声。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回家,也是这样慢慢走。那时候他的背很宽,我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儿。

现在换我了。

第7章 姑姑的镯子

姑姑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来送镯子的。

她把那只金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爸面前。镯子很旧了,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凹进去,积着黑色的污垢。我爸认得这只镯子。姑姑出嫁那天,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用的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

“哥,这个还给你。”姑姑说,声音很平静,“当年我卖了它,后来茂才又给我买了一只新的。这只我一直收着,想着哪天还给你。”

我爸看着那只镯子,没伸手。

“德芳,你收着吧。”

“不收了。”姑姑摇摇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哥,我跟茂才商量好了,公司的事我们不掺和了。他这些天在家,哪儿也没去,天天在院子里坐着。昨天他忽然跟我说,想回老家看看。我说行,我陪你回去。”

我爸抬起头看她。

“老家那两间老屋还在,我收拾收拾,能住人。”姑姑说,“种点菜,养几只鸡。茂才说他想通了,这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什么也带不走。还不如回老家,清静。”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镯子旁边。

“这是公司分红的钱,我们留了一点,剩下的都在这儿了。砚舟,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姑姑,这个钱你们留着。”

“拿着。”姑姑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我的皮肤,“砚舟,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姑姑都知道。这钱不多,是个心意。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程知韵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

“好,我拿着。”我说,“但这镯子,姑姑你收回去。这是我爸给你的嫁妆,你留着。”

姑姑看着我爸,我爸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最后姑姑把镯子拿起来,重新戴在手腕上。金子碰着她的皮肤,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手腕上已经有一只新镯子了,孙茂才后来给她买的,比这只粗,比这只亮。她两只都戴着,旧的那只贴着皮肤,新的那只套在外面。

“哥,”姑姑站起来,“我们过了年就走。正月十六。”

我爸点点头。姑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和程知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饺子在冰箱里,白菜猪肉的。记得吃。”

她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只旧镯子——姑姑走之前还是把它留下了,放在茶几上,没带走。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摩挲了很久。

“砚舟,”他忽然说,“你姑姑小时候,最喜欢这只镯子。那时候我妈还在,说等她出嫁给她。后来我妈走得早,镯子交给我,让我给德芳。我攒了半年工钱,又添了点,才打了这只。”

他把镯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金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花纹里的黑色污垢像一条条细细的纹路,把莲花衬得更清晰。

“你姑姑嫁过去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的。我说‘德芳,好好过日子’。她哭了,我也哭了。孙茂才站在旁边,傻乎乎的,一个劲搓手。”他笑了一下,把镯子收进口袋,“后来她卖了镯子,我知道。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兄妹之间,有些话不用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被火烧过,一层一层叠着。他站在阳台栏杆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红的。

“砚舟,晚上吃饺子吧。”

第8章 年三十的饺子

年三十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罩在城市上空。路上的车少了很多,平时堵得水泄不通的环市路,今天空荡荡的。我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提着保温桶往病房走。我爸年前又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住两天,观察一下。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隔壁床的老爷子昨天出院了,新病人还没来。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举得远远的,眉头皱着。见我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

“又带什么来了?”

“饺子。”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白菜猪肉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姑姑包的,我早上热了一下。”

我爸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肌在他瘦削的脸上起伏。吃完一个,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楼群变得模糊。

“你姑姑包的饺子,皮薄。”他说,“你妈以前也包这样的。”

我没说话。我妈走了八年了,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她走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后来我进去叫他,他说:“你妈手还热着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一壶茶喝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起来,说:“砚舟,你妈走了,日子还得过。咱爷俩好好的。”

他做到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泪,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给花浇水,中午自己做一碗面,下午去公园下棋。逢年过节,他还是去孙茂才家,还是坐在角落里,还是笑。

“爸,”我坐在床边,“孙嘉宁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毕业了回来,去我公司干。”

我爸夹着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嚼完那个饺子,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孩子不错。”

“比他爸强。”

“嗯。”我爸点点头,“茂才那人……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嘉宁教得不像他。”

他端起保温桶,喝了口饺子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暖融融的。

“砚舟,”他放下保温桶,“我想过了。等出了院,我想回老家住一阵。”

“回老家?”

“嗯。老家那院子,你姑姑收拾了,说能住。我想回去看看。好多年没回去了。”

我想了想,点头:“行。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我自己坐大巴。你忙你的。”

“爸——”

“行了,”他摆摆手,“我又不是走不动。你姑父他们正月十六走,我坐他们车回去。路上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他靠在床头,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那光很淡,但很稳,像冬日午后透过云层的阳光,不刺眼,却暖。

“好。”我说,“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

他拿起报纸继续看,我坐在旁边,把剩下的饺子吃了。饺子确实包得好,皮薄馅大,咬一口,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油香混在一起,汁水在嘴里散开。姑姑包饺子时肯定放了她自己熬的猪油,我爸喜欢吃这种。

吃完饺子,我收拾保温桶。我爸忽然叫我:“砚舟。”

“嗯?”

“你媳妇那个人,你得好好待她。”

我愣了一下,笑了:“爸,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她为你做的那些事,换一个人,做不出来。你姑父那公司,要不是她,你那八百万就打了水漂。她查那些东西,找那些人,你以为容易?她一个女同志,挺着大肚子跑前跑后,我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镜折好,放在报纸上:“你妈要是还在,肯定喜欢她。”

我喉咙有些发紧,没说话。

“行了,你回去吧。”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明天初一,别往这儿跑了。在家陪你媳妇孩子。”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报纸,侧脸在阳光里,皱纹一道一道的,但表情很平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座山。

现在那座山矮了,瘦了,但还在。

第9章 年初一的红包

年初一早上,程知韵在厨房煮汤圆。孩子在客厅拆红包,把红纸撒了一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撅着屁股数钱,一张一张数得认真。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孙嘉宁。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陶陶居”三个字。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嘉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澳洲吗?”

“昨天回来的。”他走进来,在玄关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鞋柜上,“给我大伯带了点糕点。他呢?”

“在医院,明天出院。”

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程知韵端了碗汤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嘉宁来了?吃汤圆。”

“谢谢嫂子。”他接过碗,放在茶几上,没吃。孩子跑过来,仰头看他:“叔叔好。”

孙嘉宁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孩子手里。孩子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叔”,又跑开了。

“哥,”孙嘉宁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爸的事,我妈都跟我说了。我昨天回来,先去看了大伯。”

“你去了医院?”

“嗯。”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羽绒服的拉链,“大伯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说让我别恨我爸。”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哥,我不恨他。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丢人。这些年他在外面吹牛,说我在澳洲念书,其实我念得一塌糊涂。我挂了三科,差点被退学。他打钱过来,我就花,花完了再要。我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妈卖了镯子凑钱给大伯,这事我昨天才知道。我问我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妈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才几岁’。”

程知韵在旁边坐下,静静听着。孩子抱着红包跑过来,靠在我腿边,好奇地看着孙嘉宁。

“哥,嫂子,”孙嘉宁站起来,忽然鞠了一躬,“对不起。”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行了,大过年的。”

“不,哥,你让我说完。”他直起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我爸那个公司,我不要。那本来就是你和我嫂子的。我回来,就是想跟你说,从今以后我跟着你干,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我不要股份,不要分红,你就给我开工资,够吃饭就行。”

我看着他。他跟孙茂才长得像,眉眼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孙茂才的眼睛是往外看的,永远在打量别人、掂量别人。孙嘉宁的眼睛是往里看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

“行。”我说,“过了正月十五,来公司找我。”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跟着姑姑来我家拜年,我爸给他包红包,他接过去,也是这样笑,然后说“谢谢大伯”,声音脆生生的。

程知韵端了碗汤圆给他:“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接过碗,坐下来,低头吃汤圆。孩子爬到他旁边,仰头看他:“叔叔,你在澳洲见过袋鼠吗?”

“见过。”

“袋鼠的宝宝真的在妈妈肚子里吗?”

孙嘉宁笑了,放下勺子,认真跟孩子讲起来。程知韵靠在我身边,头搭在我肩上。窗外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飘起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嘉宁来了,在家吃汤圆。

我爸回得很快:好。让他多吃点。

第10章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爸出院了。

他恢复得不错,走路不用人扶了,只是右手还不太灵活,拿筷子有点抖。医生说回家慢慢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我把他接回家,程知韵做了一桌子菜,姑姑和孙茂才也来了。

孙茂才瘦了一圈。那件暗红唐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底下灰白的秋衣。他没戴金链子,也没戴翡翠扳指,手指上空空的,指节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进来吧。”我爸说。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最边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姑姑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

程知韵端菜出来,看见他,叫了声“姑父”。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知韵……砚舟……”

“吃饭吧。”我说。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我爸给孙茂才夹了一筷子鱼:“茂才,吃鱼。”

孙茂才看着碗里的鱼,没动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德顺哥……”

“吃饭。”我爸打断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这鱼是砚舟买的,新鲜。”

孙茂才低下头,夹起那块鱼,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吃完那块鱼,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砚舟,公司的事,我都交代了。财务那边,明天你去对账。法人变更的手续,节后就能办。”

我点点头。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剩下的钱。不多,你拿着。”

“姑父——”

“拿着。”他打断我,声音有些哑,“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点,算是我……算是我给你爸赔个不是。”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孙茂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我爸把信封推回去:“茂才,钱你留着。回老家要用。”

“德顺哥——”

“我说留着就留着。”我爸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他少有的强硬,“你回老家,房子要修,地要种,哪儿不要钱?德芳跟着你回去,你不能让她受苦。”

孙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姑姑在旁边抹眼睛,一边抹一边笑:“哥,你放心吧,我跟他回去,不会受苦的。老家那院子大,我种菜,他养鸡。饿不着。”

我爸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喝一个。过了今天,年就算过完了。你们明天走,我就不送了。”

孙茂才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仰头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时,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德顺哥,我对不起你。”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拍在孙茂才肩上,很轻,但很稳。

第11章 那本账

他们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我爸去了。他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把那只旧镯子装在口袋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慢慢走出小区,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程知韵端了杯豆浆出来,站在我旁边:“让爸去送吧。他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太阳慢慢升起来,晨雾散了,城市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清晰。远处有鸟群飞过,黑压压一片,落在楼顶的广告牌上,又呼啦啦飞起来。

中午我爸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本子。

就是那个蓝布小包里的账本,红色塑料皮,褪得发粉了。他把它放在我面前,说:“你看看吧。”

我翻开。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每一笔借款和还款。1998年3月,借茂才五万,用于砚舟学费。1998年5月,还茂才两千。1998年8月,还茂才一千五……一直记到2002年冬天,最后一笔还清。我爸在旁边写了一个“清”字,笔画很重,把纸都戳破了。

后面是另一部分。字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2005年,茂才公司周转不灵,借去一万二,未还。2007年,茂才买门面,借去三万,未还。2009年,茂才儿子上学,借去五千,未还。2011年,茂才母亲住院,借去八千,未还……

最后一页,是2018年。上面写着:茂才借去八百万。砚舟的房。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合上本子,看着我爸。

“这个账本,”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说,“前面是我记的,后面是你妈记的。”

我愣了一下。我妈的字我认得,圆圆的,有些歪,像小学生写的。她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写字很吃力,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把纸都压出凹痕。

“你妈知道孙茂才看不起咱家。她心里有气,但从来不说。每次茂才来借钱,她都让我借。借完了,她就在这个本子上记一笔。”我爸摩挲着本子的塑料皮,“她说‘德顺,咱们不欠别人的,别人欠咱们的,心里有数就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妈走之前,把这个本子交给我。她说‘德顺,这个本子你收着。以后砚舟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爸他妈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握着那个本子,手指头有些抖。红色塑料皮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里面的纸页干干净净的,一张都没少。我妈的字趴在那些纸上,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在心里。

“爸,”我说,“这个本子我收着。”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了两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已经戒了很多年烟了,但今天,他点了一根。烟味飘进来,淡淡的,混着阳光的味道。

我翻开本子,翻到我妈最后一笔记录。2015年7月,茂才孙子上学,借去两千。未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字——等。

那是我妈的字。她写“等”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等不了了。

第12章 春天来了

三月,广州的木棉花开了。

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木棉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大朵大朵的红花炸开,像一团团火。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跟我说:“砚舟,我想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

“下礼拜。你姑姑打电话来,说老家院子里的菜都长起来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他回老家住一阵也好,广州的春天潮,对他的身体不算好。老家空气好,院子大,他能种种菜,活动活动筋骨。

走的那天,他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蓝布小包。程知韵给他买了张高铁票,他不要,说坐大巴就行。最后是我送他去的客运站。

大巴车开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了挥手。车窗玻璃有些脏,他的脸在玻璃后面模模糊糊的,但笑容很清晰。车慢慢开出站台,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客运站门口,站了很久。手机响了,是程知韵发来的消息:爸上车了吗?

我回:上了。

她又发:你回来路上买点菜,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回: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炒了两个青菜。孩子吃得满嘴是油,程知韵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不错,有进步”。吃完饭,孩子去看动画片,我和程知韵坐在阳台上喝茶。

“公司那边,这个月扭亏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嗯。”

“孙嘉宁来了半个月,挺勤快的。跟着老陈跑客户,从来不叫苦。”

“嗯。”

“砚舟,”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你最近话少了。”

我转头看她。阳台上的灯很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对珍珠耳钉还戴着,小小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在想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在想,这三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以为我在忍,其实我只是在躲。”我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珠江的灯影,“我以为不吭声就是孝顺,其实我就是怕。怕撕破脸,怕亲戚说闲话,怕我爸为难。”

程知韵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爸比我勇敢。”我说,“他被孙茂才欺负了二十年,但他从来没躲。他每次都去,每次都坐在角落里,每次都笑。他是在替我扛。他知道,只要孙茂才还是亲戚,这个家就散不了。”

程知韵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微凉,但掌心干燥温热。

“你也不差。”她说,“你让爸最后几年,过得比前二十年都好。”

我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尤其是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忍不住笑了。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远处的木棉花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出来,它们会红得像火。

第13章 清明

清明那天,我回老家给我妈上坟。

我爸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了,电话里声音比以前亮堂,说菜园子里的菜长得很好,吃不完,给邻居送了些。孙茂才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姑姑天天捡鸡蛋,攒了一筐,等他回去吃。

我开车回去。老家的路修过了,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水泥,两边种了油菜花,黄澄澄一片,一直铺到山脚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我认出一个是陈叔,我爸以前的邻居。他看见我,站起来招手:“砚舟回来了!”

我爸站在老屋门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他瘦了,但精神很好,脸上有了血色,腰板也直了些。身后是那两间老屋,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窗台上摆着几盆花。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出门买了包烟。

“嗯。”

我跟他进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亮,桌子上摆着几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盘腊肉,还有一碟花生米。姑姑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跟我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

“姑父呢?”

“在后院喂鸡。”我爸说,给我倒了杯茶,“他现在可勤快了,每天六点起来喂鸡,然后跟你姑姑去地里。比在广州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老家的土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我爸坐在对面,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剥得很仔细。他手指上还有老茧,但比在广州时软了些,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洗过,但没洗净。

“妈那边,我去过了。”我说。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坟头草长了吧?”

“长了,我拔了。墓碑上的字有些淡了,我描了一遍。”

他点点头,继续剥花生。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吧,去看看你姑姑的菜地。”

后院比我想的大。姑姑种了半亩菜地,青菜、萝卜、蒜苗,一行一行的,垄沟修得笔直。孙茂才蹲在地头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

“砚舟来了。”

“姑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得老高,脚上也是解放鞋。脖子上的金链子没了,手腕上的翡翠扳指也没了,整个人缩了一圈,但眼睛比在广州时亮。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地种得不错。”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腼腆:“你姑姑会种,我跟着学。”

姑姑从厨房里出来,喊吃饭。我们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我爸坐主位,孙茂才坐对面,我坐侧面。菜很简单,但味道好。姑姑的手艺没变,炒鸡蛋还是那么嫩,腊肉还是那么香。孙茂才给我夹了块腊肉,手有些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砚舟,”他低着头,没看我,“公司在广州,还好吧?”

“挺好的,扭亏了。”

“那就好。”他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嘉宁那孩子,跟着你,我放心。”

“他干得不错。”

孙茂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吃饭很快,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然后端着空碗坐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姑姑给他添了饭,他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饭,我爸带我去后山。我妈的坟在半山腰,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坟头的草拔干净了,墓碑上的字是我描的,红漆在青石上很显眼。我爸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包,打开,把账本放在碑前。

“淑芬,”他叫我妈的名字,声音很轻,“账清了。你放心吧。”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坟前的纸钱沙沙响。我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远处。山脚下是一片水田,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再远处,是村庄的轮廓,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砚舟,”他说,“我跟你姑姑商量了,这老屋我们收拾收拾,以后你带孩子回来,有地方住。”

我点头。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姑父说,想把那只翡翠扳指卖了,钱捐给村里修路。我说行,你做主。”

我看着他。他站在松树下,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爸,”我说,“你变了。”

他笑了:“哪儿变了?”

“比以前爱说话了。”

他哈哈笑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爽朗的,无所顾忌的,像个孩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一沉。

“走,回家。你姑姑说要给你带点鸡蛋回去。”

第14章 木棉花开

五一的时候,程知韵带着孩子回了趟老家。

孩子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程知韵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我看:孩子在菜地里追鸡,我爸在后面追孩子,姑姑站在灶台前烙饼,孙茂才蹲在井边洗菜。照片里,孙茂才的背不再弯得那么厉害,我爸的笑容也多了。

晚上视频,孩子举着一颗刚捡的鸡蛋给我看:“爸爸,姑姑家的鸡下的蛋,特别大!”

“给爸爸看看。”

他把鸡蛋凑到镜头前,鸡蛋上还沾着草屑。镜头一晃,照到我爸。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端着搪瓷杯喝茶,身后的木棉树刚长出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砚舟,”他叫我,“家里都好?”

“都好。爸,你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你姑姑天天盯着,不吃都不行。”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里出现孙茂才,他正蹲在地上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姑父,”我说,“柴够烧吗?”

“够,够。”他站起来,擦了把汗,“后院堆了一垛呢,够烧到秋天。”

程知韵接过手机,走到院子另一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司这边你放心,孙嘉宁现在能独立跑客户了。上个月签了个小单,虽然不大,但利润不错。他高兴坏了,说要请你吃饭。”

“行,我回去再说。”

“还有,”她停了一下,“你爸跟我说,他想在老家开个农家乐。把老屋收拾收拾,接待城里来的游客。姑姑和姑父都同意,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想了想,说:“行。但得请人,不能让他自己干。”

“我知道。等暑假我回去,跟他合计合计。”

挂了视频,我坐在阳台上。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木棉花早谢了,叶子长得茂密,把阳台遮出一片阴凉。楼下有孩子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响。远处珠江的游船亮着灯,慢慢移动,像一颗颗漂在水上的星星。

我想起我爸站在后山松树下的样子,阳光洒在他脸上,他说“账清了”时的表情。那本账,记了二十年,从我妈手里传到爸手里,最后回到我妈坟前。那上面的数字,那些借款,那些还款,那些“未还”,那些“清”——它们真的能算清吗?

有些账,是算不清的。比如姑姑卖掉的镯子,比如我妈写在账本上的那个“等”字,比如我爸二十年坐在角落里咽下去的那些话。这些账,没有数字,没有借条,没有还款日期。但它们一直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

程知韵发来一张照片。是孩子和我爸的合影。孩子骑在我爸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耳朵,笑得张大嘴。我爸仰着头,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里全是光。他身后的木棉树开花了,大朵大朵的红花炸开在枝头,像一团团火。

我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然后给程知韵发消息:暑假回去,我给他带两瓶好酒。

她回得很快:他还喝啊?

我回:不喝。放着看。

她发了个笑脸。

第15章 一家人

腊月二十八,我爸的农家乐开张了。

名字是姑姑取的,叫“德芳小院”。她说,德芳是她,也是德顺和茂才各取一个字。我爸说这名字好,挂上牌匾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让孙嘉宁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得笔直,身后是青砖灰瓦的老屋,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他的脸上挂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终于等到过年的孩子。

我带着程知韵和孩子回去过年。车开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我爸站在老槐树下等。他瘦了,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腰板挺得比在广州时直。孩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说:“重了。”

姑姑从院子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程知韵手里的包。孙茂才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们,笑了笑,又缩回厨房去了。他现在是“德芳小院”的大厨,姑姑配菜,他炒。孙嘉宁说,他爸炒的菜比他妈炒的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年夜饭在堂屋吃。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十几个人——我爸、姑姑、孙茂才、孙嘉宁、我和程知韵、孩子,还有几个村里的邻居,陈叔和他老伴,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老人,姑姑说是以前的邻居,听说德芳小院开张,过来帮忙的。

菜摆了满满一桌。孙茂才的红烧肉放在正中间,黑红油亮,冒着热气。我爸夹了一块,嚼了嚼,点点头:“茂才,手艺见长。”

孙茂才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德顺哥,砚舟,知韵,还有……还有各位,我孙茂才以前做了很多错事,说了很多错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

“行了行了,”我爸打断他,拉他坐下,“大过年的,不说那些。喝酒。”

孙茂才坐下来,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他仰头喝了,放下杯子时,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姑姑在旁边给他夹菜:“吃菜,别光喝酒。”

孩子举着杯子跑过来,跟孙茂才碰杯:“姑爷爷,新年快乐!”

孙茂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弯下腰,跟孩子碰了杯,说:“新年快乐,乖。”

那声“乖”说得很轻,但很软。像冰化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木棉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但枝头顶着密密麻麻的花苞,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炸开,红得像火。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砚舟,账本我放你妈坟前了。”

“嗯。”

“以后没账了。”他说,喝了口茶,“一家人,不算账。”

我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表情很平和。他六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右脚还是跛的。但他站在这里,站在他的老屋前,站在他的院子里,站在他的家人中间,腰板是直的。

远处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月光里飞舞。堂屋里传来笑声,姑姑的、孙茂才的、孙嘉宁的、程知韵的、孩子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爸,”我说,“新年快乐。”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像冬日午后透过云层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到心里。

“新年快乐。”他说。

互动引导: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忍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时刻?或者,你的家庭里有没有一个默默咽下一切的人?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如果觉得这篇故事写得还行,点个赞、转发给身边的朋友,让更多人看到——善良不该被辜负,底线不该被践踏。

暖心祝福:愿每个咽下去的委屈,最后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本记了二十年的账,最后都能写上“清了”。新的一年,家人安康,心事清朗,日子像木棉花一样,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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