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长条桌还摆着那天没撤下的碗筷。
八双筷子,八个碗,六个位置空着。
母亲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出来,像老树根。旁边那杯水从早上倒到现在,没碰过一口。
她还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脚步声。
屋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墙上的挂钟走了半圈,她没看。门口的风把塑料门帘掀起来一点,又放下,啪嗒一声,像谁在门外拍了一下门。
院子里没有人。
去年冬天那场八十寿宴,是她张罗了好些天的。她让儿子挨个给六个姐姐发消息,说妈八十了,回来吃顿饭。儿子当时答应得痛快,手机拿在手里按了几下,说都发了。
那天早上她天不亮就起来,把堂屋扫了一遍,长条桌擦了两遍,碗筷用开水烫过,摆得整整齐齐。她还炖了一锅排骨,蒸了六个女儿小时候都爱吃的红薯丸子。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天黑。
儿子一家来了,儿媳带着孙子,坐了一桌。六个女儿,一个都没到。
她问儿子,姐姐们怎么没来。儿子说,都忙,有的说孩子走不开,有的说单位请不下假。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听着外头的风刮着门帘,啪嗒啪嗒响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桌上的菜一样一样端回灶房,用塑料薄膜盖好。排骨没人动,红薯丸子凉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那杯水就是那天倒的。
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重新倒一杯放在那个位置。倒完就坐在那儿,坐一会儿,再把水端回灶房倒掉。
今天这杯还没倒掉。
她不是不知道,女儿们心里有气。
可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头一年,村里搞拆迁,老宅和那片老宅基地都在规划里。村里人都说,她家这一拆,能拆出个大数目。后来数目下来了,一千三百万。
村干部通知她去办手续,她带上儿子一块儿去的。签字的时候,儿子站在旁边,她没怎么犹豫,把名字写上了。钱打到儿子卡上,她连存折都没让办。
六个女儿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
大女儿最先打来电话,问妈,拆迁款是不是下来了。她嗯了一声。大女儿又问,钱呢。她说,给你弟了。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声。
大女儿说,妈,我们六个呢。
她说,儿子是根。钱给儿子,天经地义。
大女儿把电话挂了。
后来二女儿也打来,三女儿也打来,问的都一样。她回答的也一样。再后来,电话就少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女儿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钱不给儿子给谁?
可第二年,事情慢慢变了。
先是三女儿不再按月回来看她。以前三女儿离得近,每个月都骑电动车回来一趟,带点菜,帮她洗洗衣服。后来变成两个月,再后来三个月,电话也少了。
再是五女儿,以前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一聊就是半小时。后来电话还有,但说不了几句就找借口挂掉。
春节的时候,她以为女儿们会回来。她提前买了瓜子、花生、糖,还让儿子去镇上多买了五斤猪肉。结果大年三十那天,只有儿子一家回来吃了顿饭,吃完就走了。六个女儿,一个都没回。
她一个人坐在长条桌边,桌子上摆着七副碗筷。她吃了几口饭,没尝出什么味道。
那晚外头放鞭炮,她早早就躺下了。被子很冷,她缩成一团,想起女儿们小时候挤在这张床上的样子,六个丫头,横七竖八地躺着,脚丫子伸到她脸上。
她翻了个身,没哭。
中秋的时候,女儿们还是没回来。
她让儿子打电话问,儿子说姐姐们都忙,有的说孩子补课,有的说加班。她没说话,把桌上摆好的月饼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那盒月饼一直放到长毛,她也没扔。
她开始觉得,这个家好像哪里不对了。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钱给儿子,女儿们不高兴,她能理解。但再怎么说,她是她们的妈。她八十岁了,她们连回来吃顿饭都不肯吗?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说,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儿子说?儿子总说忙,一个月也回不来一趟。电话倒是打,但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她听得出来,儿子在电话那头总是匆匆忙忙的,像被什么追着跑。
跟邻居说?她丢不起这个人。
她只能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掉漆的长条桌发呆。桌沿的漆又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发白,像被水泡过。
这张桌子还是她嫁过来那年打的。那时候家里穷,木头是从后山砍的,请了个木匠,打了两天。桌子打好那天,她婆婆还活着,摸着桌沿说,这桌子能传三代。
后来孩子一个个生下来,都围着这张桌子吃饭。再后来女儿们一个个嫁出去,桌子边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正想着,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妈。”
她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
儿子瘦了,眼圈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没有进来。
她看着他,没说话。
儿子突然就哭了。
他蹲在门槛上,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地抖。她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妈,”儿子带着哭腔说,“姐姐们都不管你,也不管我。”
她没接话。
儿子从兜里掏出一团纸巾,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在脸上胡乱擦着。她看着那团纸巾,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她摆在桌上的那杯水。也是这么凉着,没人碰。
儿子还在哭,声音不大,像憋了很久才敢放出来。她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儿子跟前,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
儿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些扎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了好一会儿,只说出三个字:“进屋吧。”
儿子跟着她进了屋,坐在桌边。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儿子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跟她的那杯并排摆着。
两杯水,都凉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儿子,看着桌上那八双没撤下的筷子,看着门口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门帘。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儿子给不了她。女儿们也给不了她。
钱分出去的时候,她没想过,要还回来的是人心。
儿子哭完了,断断续续地说,生意上出了点事,周转不开,想找姐姐们借点钱,可电话打过去,没一个接的。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说妈,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真的管不过来了。
她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大女儿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妈,钱都给了弟弟,以后让弟弟管你吧。”
当时她觉得大女儿在说气话。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气话。
那是一个决定。
她看着儿子,又看看门口。外头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风还在吹,门帘一下一下拍着门框,啪嗒,啪嗒。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散了。
儿子那天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长条桌边,把这几个月的事一点一点往外倒。
先是跟人合伙做买卖,租门面、进货、垫钱,原以为拆迁款在手,撑一撑就能翻起来。后来货压着卖不动,门面要续钱,合伙的人又撤了,家里的开销也一项接一项压过来。
他说得含含糊糊,没敢把每一笔都讲清楚。
母亲也没追问。
她只听清了一件事:那一千三百万到了儿子手里,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变成这个家稳稳当当的靠山。
“你找过她们几个?”母亲问。
儿子点头,手背蹭了下眼睛:“都找了。先发消息,没人回。后来我换了电话打,大姐接了一次。”
“她怎么说?”
儿子低着头,手指捏着纸杯口,捏得杯沿一圈都是褶子。
“她说,当初钱没分给她们,现在难处也别先想着她们。”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旧针,不锋利,却扎得深。
她想起头一年钱刚下来时,六个女儿并不是一下子就断了来往。那时候她们还回来,只是每个人进门时,眼神都先往堂屋桌上扫,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
找一句交代。
可她那时端着母亲的架子,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有一回二女儿带着鸡蛋回来,帮她晒了被子,做饭时终于没忍住,站在灶房门口问:“妈,一千三百万,你真一分都不给我们留?”
她当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脸上,她连头都没抬。
“给你们干什么?你们又不顶门户。”
二女儿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二女儿才说:“这些年你生病,床前跑的是我们;收麦子晒稻子,回来干活的是我们;逢年过节给你添衣添鞋的,也是我们。弟弟是顶门户,可他一年回来几趟?”
她把柴火往里一塞,火星子噼啪乱溅。
“那又怎样?你们小时候,我也没少你们一口饭。”
二女儿没再争。
那天二女儿走的时候,把鸡蛋放进灶房,把她换下来的被单洗好晾在绳上,又把院角的白菜搬到屋檐下。临走前,二女儿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她应了。
二女儿说:“以后你自己多顾着点。”
她当时还嫌这话晦气,冷冷回了一句:“我有儿子,不用你操心。”
二女儿走后,院里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挺着背,又慢慢瘪下去。
从那以后,二女儿真的很少来了。
儿子听母亲提起这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自己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是完全没管过母亲。
寿宴前一个月,母亲屋里的灯泡坏了,还是他抽空回来换的。换完灯泡,他站在凳子上问母亲还有没有事,母亲说窗扣松了,他也拿螺丝刀拧了拧。
可拧完他就接了电话,说店里忙,拎着工具包匆匆走了,连母亲给他温的粥都没喝。
母亲当时没有拦。
她总觉得儿子忙的是大事。
女儿们忙的,她却觉得都是别人家的事。
“妈,”儿子忽然开口,“要不你给大姐打个电话吧。”
母亲抬眼看他。
儿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下去:“你是妈,你说话,她们总不能真不听。你就说……就说你想她们了,让她们回来一趟。”
母亲没动。
桌上的手机是几年前五女儿给她买的,字大,声音也大。平时就放在柜子上充电,屏幕边缘裂了一道细缝,她一直舍不得换。
儿子把手机拿过来,翻出大女儿的号码,递到她面前。
屏幕亮着,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
母亲看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打。
寿宴那天,她就想打。可她怕电话通了,自己先问的是“你们怎么不来”,又怕女儿反问一句“我们凭什么来”。
她活到八十岁,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在儿女面前低头。
“你打。”她把手机推回去。
儿子急了:“我打她们不接啊。妈,你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老人。”
母亲看着他,忽然问:“钱都给你的时候,我也是老人。她们问我的时候,我怎么没想过她们也是我生的?”
儿子愣住。
这句话不像在骂他,倒像母亲自己把一块捂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胸口搬开,低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又静下来。
外头有邻居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很快远了。炉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壶嘴细细地响,像谁压着嗓子哭。
儿子最终没再催。
他把手机放回柜子上,转身从随身带来的旧皮包里翻东西。翻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单子,还有一个黑皮小本。
母亲认得那个本子。
那是拆迁款到账后,儿子专门拿来记大账的。
有一次她去儿子家住,看见本子放在电视柜抽屉里。她不认得几个字,只认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儿子当时还笑着说,妈你放心,这钱我都给你记着,以后给你养老。
她当时听了,心里踏实得很。
现在那个本子被他带到她面前,纸角都磨毛了。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她问。
儿子把本子翻开,声音发涩:“我本来不想让你操心,可现在……妈,你也看看吧。我真没乱糟蹋,就是一步步走到这儿了。”
母亲没接。
数字她看不太懂,只看见一页一页写着门面、货款、车、家里花销、孙子学费。每一页后面都有减下去的数,像门口被风吹落的树叶,一片一片,落得很快。
儿子指着其中一行,说一开始他没想动那么多。
他先拿了一部分做买卖,想着赚了钱,给母亲把老宅翻一翻,也让家里人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后来钱压进去,他不甘心,又添了一笔。再后来买卖没起色,家里日常开销也从里面拿,拿的时候不觉得多,等回头再算,窟窿已经捂不住了。
母亲听着,忽然问:“一千三百万,都没了?”
儿子肩膀一僵。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这沉默比哭还让人心慌。
母亲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不是都没了?”
“没全没。”儿子赶紧说,“还剩一点,可不能再动了。店里那边催着结款,家里也要过日子。妈,我不是来跟你哭穷,我就是想让姐姐们帮把手。哪怕不借钱,回来商量商量也行。”
母亲盯着他:“商量什么?”
儿子避开她的眼睛:“商量你的养老,也商量我的难处。”
母亲一下明白了。
他哭,不只是因为买卖难做。
他是发现自己一个人接不住了。
当初他拿钱的时候,亲戚们都说他有福气,说母亲偏心他,说六个姐姐以后也得帮衬娘家。他听着那些话,脸上谦虚,心里未必没有几分当弟弟的底气。
如今钱没撑住场面,姐姐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召之即来。
他慌了。
母亲慢慢靠回椅背,腰背那点撑了一辈子的硬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根。
她想起六个女儿小时候。
家里穷,一锅稀饭要照着人头分。儿子最小,碗底总藏着一个鸡蛋。六个女儿看见了,也不是没有委屈,可大女儿总把自己的筷子收得快些,说她不爱吃黄;二女儿会把妹妹们看住,不许她们盯着弟弟的碗;三女儿嘴馋,偷偷咽口水,被她看见后还挨了一句骂。
那时候她觉得,当姐姐的让弟弟,是应该的。
后来女儿们长大了,嫁人了,回娘家手里没空过。大女儿拎油,二女儿带米,三女儿给她缝棉衣,四女儿手脚慢,就来给她刷锅抹灶;五女儿日子好些,常给她塞零用钱;六女儿最小,自己受了委屈回娘家,还不忘给她买双软底鞋。
这些事,她不是不记得。
她只是觉得,女儿做得再多,也是外头的人;儿子哪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也是她的根。
根这个字,她信了一辈子。
现在根还在,却被风雨压得弯了腰。
“妈,”儿子见她不说话,又小声道,“要不明天我开车,咱们去几个姐姐家走一趟?”
母亲抬眼:“去干什么?”
“当面说。”
“说你没钱了?”
儿子脸涨红了一下。
“也不是这么说。”
“那怎么说?”母亲一句一句问,“说当初钱给你,是妈的主意;现在你周转不开,让她们看在妈的面子上帮你?还是说她们不回来,就是不孝顺?”
儿子被问得抬不起头。
母亲胸口起伏着,声音却不高:“寿宴那天,她们一个都没来,我心里怨过。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她们不是突然不来的。”
她们是一次次回来,又一次次把话咽回去。
一次次带东西,又一次次被告诉自己是外人。
直到八十寿宴那一天,她们谁也不肯再跨这个门槛。
儿子攥着本子,指节发白。
过了半晌,他哑着嗓子说:“那我怎么办?”
母亲没有回答。
灶上的水壶开了,顶得壶盖轻轻响。她起身想去提,脚刚落地,膝盖一阵发酸,扶着桌沿才站稳。
儿子赶紧起来扶她:“妈!”
她甩开了一下,没甩开,最后还是让他扶到灶房。
灶房里还放着寿宴那天留下的两个旧盆。排骨早倒了,红薯丸子也喂了鸡,盆洗干净了,却一直没摞回柜里,像她故意留下的证据。
她站在锅前,看着白汽往上冒,忽然说:“先给你三姐打。”
儿子一怔。
“为什么先打三姐?”
“她离得近。”母亲说,“以前你爸走得早,家里地里的活,她回来得最多。她心软,也最能忍。”
儿子赶紧掏出手机。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
久到母亲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是三女儿。
母亲喉咙一紧。
三女儿听见是她,明显也顿了一下,才叫:“妈。”
这一声妈,叫得很轻,也很远。
儿子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灶台上。白汽从锅边漫过去,屏幕上很快蒙了一层雾。
母亲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全散了,最后只说:“你最近……怎么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三女儿说:“妈,我忙。”
“再忙,也不能三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母亲就后悔了。
太像质问。
三女儿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我打过。有一回是你接的,我说天凉了给你买件袄,你说不用,弟弟会管。还有一回我说回去看你,你说弟弟要接你去城里住,让我别跑空。”
母亲怔住。
她想起过这两通电话。
那时候她正憋着劲,想让女儿们看看,靠儿子也能过得好。儿子说过要接她去住,她就当了真,逢人便提。可后来儿子店里忙,孙子也要上学,接她的话一拖再拖,最后没了下文。
她没去成城里,女儿们也真的不跑了。
“那是妈说错了。”她低声道。
儿子在旁边猛地抬头。
电话那头也没了声。
这句服软,对母亲来说已经像从骨头里硬刮出来的。可三女儿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软下来,只是隔了一会儿,问:“妈,你今天打电话,是想我了,还是弟弟在你旁边?”
母亲的脸一下热了。
儿子急得摆手,示意她别说。
可她看着那部蒙着水汽的手机,忽然不想再替谁遮了。
“他在。”
三女儿像是早料到了:“他是不是撑不住了?”
儿子脸色一白,脱口道:“三姐,我——”
“我没问你。”三女儿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吵一架还让人难受。
“妈,我问你一句话。”三女儿说,“今天要是弟弟没哭着回去,你会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灶房里只剩水壶冒气的声音。
母亲扶着灶台,指尖被热气熏得发潮。
她想说会。
可这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女儿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妈,我们六个不是今天才寒心的。你知道寿宴那天我在哪儿吗?”
母亲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哑着嗓子问:“在哪儿?”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儿子猛地看向手机。
母亲也僵住了。
三女儿说,寿宴那天她一早买了鱼,买了母亲爱吃的软糕,骑着电动车往老宅来。走到半路,她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歇脚,听见几个亲戚聊天,说老太太一千三万全给了儿子,这回办寿还得靠儿子撑脸,六个女儿再孝顺,到头来连碗汤都分不上。
“我当时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鱼。”三女儿说,“鱼尾巴一甩一甩,水溅到我裤脚上,凉得很。我突然就不想去了。”
她没有掉头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给大姐打了电话。
那天六个女儿其实都在各自的手机里等着。
大女儿一早把给母亲买的棉袄放在床上,二女儿蒸了母亲爱吃的馒头,四女儿请了半天假,五女儿把车都开出了小区,六女儿抱着孩子在门口犹豫。
谁也没有真的彻底放下。
可三女儿那通电话打完,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大女儿说,都别去了。
不是不认妈。
是她们都怕去了以后,坐在那张长条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听着亲戚夸儿子有本事,还要笑着承认自己这个当女儿的果然是外人。
母亲听到这里,眼圈慢慢红了。
她一直以为寿宴那天,空着的是六个位置。
原来每个位置背后,都有一个走到半路又退回去的人。
儿子也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灶台上的黑皮本,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三女儿又说:“妈,我可以回去看你,也可以给你买吃的、穿的,这些不用你说,我心里都记着。可弟弟的买卖,我帮不了。我家也有孩子,也有老人,日子不是喝西北风过的。”
儿子急忙道:“三姐,我没说让你白给,我就是借——”
“借了拿什么还?”
三女儿反问得很快。
儿子哑住。
三女儿停了停,声音低下来:“妈,钱你愿意给谁,我们拦不住。可你不能钱给一个人的时候讲规矩,要人分担的时候又讲亲情。我们是女儿,不是平时想不起来、难处来了才凑得上的六双手。”
这句话落下,灶房里谁都没出声。
母亲看着锅盖上滚来滚去的水珠,忽然觉得自己八十岁这年,才算真正听见了女儿的话。
不是她们以前没说。
是她以前不肯听。
“三姐,”儿子艰难道,“那妈的养老……”
“妈的养老,我们不会真不管。”三女儿说,“但怎么管,大家坐下来谈。该出力出力,该看时间看时间,别再一句话都推给儿子,也别一句话就绑住我们六个。”
母亲闭了闭眼。
这句话没有骂她,却把她最后那点委屈也掰开了。
她以前总觉得女儿不回来,是跟她赌气。
现在才知道,她们不是不要妈,是不想再被那个“女儿就该让着儿子”的旧说法,一口一口吞掉自己的日子。
电话快挂时,三女儿忽然叫了一声:“妈。”
母亲赶紧应:“哎。”
“你那腿天冷还疼吗?”
母亲愣住,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还没回答,三女儿说:“我明天抽空过去一趟。就我自己,先看看你。钱的事,你别逼我,我也不当这个头。”
电话挂断后,灶房里白汽弥漫。
儿子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慌了。
母亲却没有松。
她知道,三女儿肯来,不等于六个女儿都肯来。
三女儿肯看她,也不等于那一千三百万在每个人心里压出的沟,能被一顿饭填平。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儿子把黑皮本合上,低声问:“妈,三姐明天来,我要不要避一避?”
母亲看着他,半晌才说:“你是我儿子,避什么?”
儿子脸一红。
她又补了一句:“但明天她来看的是我,不是来给你填窟窿的。你要是再提借钱,以后连我的话,她也不会信了。”
儿子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夜里母亲没有让儿子走。
老宅只有两间能住人的屋,她给儿子抱了被子,铺在堂屋旁边的小床上。儿子躺下后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才没了动静。
母亲也没睡好。
她坐在床边,把柜子里的旧相册翻出来。相册外皮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六个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也有唯一一张儿子满月时照的全家福。
照片上,六个姐姐围着弟弟,大的抱,小的看,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
她用粗糙的手指摸过那一排脸,摸到三女儿时,停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醒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烧火,把灶房收拾干净,又把堂屋桌上那八副碗筷一只只拿下来。儿子听见动静过来帮忙,她没拦。
碗筷碰到木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摆到第七只时,儿子问:“妈,还摆吗?”
母亲看着那张掉漆的长条桌。
从前她摆八双,是怕谁回来没位置。
今天她忽然明白,位置不是靠碗筷留住的。
“先摆两双。”她说。
儿子愣了一下,低头把多余的碗筷收走。
快到中午时,院门外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母亲坐在堂屋里,手又搭到了膝盖上。她明明听见车停了,听见脚步声到了门口,却没立刻起身。
门帘被掀开。
三女儿提着一袋鱼和一包软糕站在门口,比三个月前瘦了些,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裤脚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母女俩隔着一张长条桌对视。
三女儿先开口:“妈,我来了。”
母亲喉咙发哽,刚要应声,外头儿子的手机忽然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院里显得又急又响,儿子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当场变了。
儿子站在院门口,手机响到第二遍才接。
母亲没听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儿子背对着堂屋,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被谁从后面按住了脖子。他嗯了两声,又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再缓两天”,对方似乎没答应,他捏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在裤缝边停了好一会儿。
三女儿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把鱼和软糕放在长条桌上,又把手里的塑料袋系口松开,让鱼透透气。鱼还活着,尾巴在袋子里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妈,我先给你做饭。”三女儿说着就往灶房走,经过儿子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别在院里说这些,妈刚起来。”
儿子把手机塞回兜里,跟进去,张了张嘴,到底没开口。
那天的午饭是三女儿做的。
鱼红烧,软糕切片蒸热,又炒了个青菜。母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择葱,三女儿不让她动手,她也不肯出去,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映得三女儿脸上忽明忽暗,像小时候一样。
儿子坐在堂屋里,几次想进来,走到灶房门口又退回去。他兜里的手机又响过一回,他按掉了,没接。
吃饭时,三个人围着长条桌。
三女儿给母亲夹了块鱼肚子,说刺少。母亲低头吃了一口,咸淡正好,是她吃了大半辈子的味道。儿子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他。
母亲放下筷子,问他:“是不是店里的事?”
儿子顿了一下,把碗轻轻搁下:“妈,没事,我能处理。”
三女儿没抬头,只说了句:“能处理就别在妈面前接那样的电话。”
儿子脸涨了涨,没还嘴。
饭后三女儿去洗碗,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袋软糕和剩下的半条鱼。她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她蒸的红薯丸子,也是这么摆着,从热放到凉,最后被倒进鸡食盆里。
她起身走进灶房,站在三女儿身后。
“三儿。”
三女儿没回头,手上还沾着洗碗水:“妈,你说。”
“寿宴那天,你买的鱼,后来怎么弄了?”
三女儿的手停了一下,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哗地响。
“带回去了。”她说,“晚上我们自己吃了。孩子说鱼挺新鲜。”
母亲没再问。
她知道三女儿没说的是,那天那条鱼,原本是要提进这个门的。
三女儿洗完碗,把灶台抹干净,又检查了窗扣和灯绳。她做事还是那样,不声不响,一件一件捋得清清楚楚。母亲跟在她后面,像个被领着认路的人。
“妈,你腿还疼不疼?”三女儿忽然问。
“阴天有点酸,不碍事。”
“我下回来给你带两副护膝。我们厂里有人用着,说还行。”
母亲点点头。
三女儿又去院子里收早上晾的床单。床单被风吹得半干,她扯着两角抖了抖,动作利落。母亲站在门边,看着三女儿把床单叠成方块,忽然说:“你二姐她们,是不是还在怪我?”
三女儿把床单抱在怀里,转过身。
“妈,怪不怪的,谁也不会记一辈子。”她说,“可你要让她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三女儿把床单放进柜子,“有些事,不是你八十岁了,就都能翻过去。我们也不是不心疼你,可心疼归心疼,日子归日子。”
母亲没接话。
她听得出,三女儿这话已经是六个女儿里最软的了。
三女儿是下午走的。
临走前,她给母亲把院子里的白菜又码了一遍,把灶房的水缸盖好,还顺手把堂屋门帘上脱了线的两针重新缝了缝。她做这些时,儿子一直坐在堂屋里,没敢出去。
三女儿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妈,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别老坐着,天气好就出去走走。”
母亲应了。
三女儿又看了儿子一眼,说:“你一个大男人,别总让妈跟着你着急。店的事,自己想办法。姐姐们不是你的退路。”
儿子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
三女儿骑上电动车走了。
院门外的土路被车轱辘压出两道浅印,风吹过来,把印子里的灰扬起来一点,又落下。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三女儿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慢慢回屋。
儿子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个黑皮本,指头在封皮上抠来抠去。
“妈,三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母亲坐回自己的椅子,叹了口气:“她要是真生你气,今天就不会来。”
儿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儿子没有回城。
他说店里暂时回不去,债主在门口堵着,回去也是吵。母亲没有撵他,只是把灶房收拾了,给他热了剩菜。儿子吃完后坐在桌边,手机一直亮着,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他不敢看,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母亲坐在对面,忽然说:“把那些债,一桩一桩说给我听。”
儿子猛地抬头:“妈,你别问了。”
“我不是要替你还。”母亲说,“我是你妈,我总得知道,这个家到底还欠着多少。”
儿子犹豫了半天,才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一个记账的页面,一项一项念给她听。门面租金、货款、借朋友的、信用卡的。有些数字他念得很快,有些念到一半又跳过去。
母亲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儿子现在最缺的不是大钱,是一笔能让他喘过气来的小钱。
“还差多少能缓过来?”她问。
儿子低头算了算:“先结掉门面和工人那部分,再留点家里开销,最少也得二十万。”
二十万。
母亲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她手头没有钱。拆迁款全在儿子那儿,她只有每个月村里发的几百块养老金,还有女儿们逢年过节给的零花。这些年她舍不得花,攒了一点,存在一个旧铁盒里。
她起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
盒子是早年装饼干的,外皮锈了,盖子上印的花已经看不清。她打开,里面有一叠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些零散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边数了两遍。
两万三千七百块。
这是她八十岁攒下的全部。
她拿着铁盒出来,放在儿子面前。
“这里有两万多。”她说,“不多,但你先拿去把最急的还上。”
儿子看着那个铁盒,眼圈一下就红了。
“妈,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母亲说,“这是这些年你姐姐们给我的零花,我没舍得花。现在给你,也不是白给。”
儿子愣住。
“我要你记住,这个钱是你六个姐姐一点一点塞给我的。”母亲看着他,“她们没分到那一千三百万,可这些年,她们从没让我手里空过。”
儿子低下头,眼泪掉在铁盒盖子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妈,我错了。”
母亲没说话。
她不知道儿子这句“错了”,是错在把生意做砸了,还是错在终于看懂了姐姐们这些年的分量。
也许都有。
那天夜里,母亲又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见儿子在堂屋里翻来覆去。床板还是吱呀响,像这个家松动的榫头,怎么也合不紧。
她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六个女儿背着书包去上学,把弟弟留在家里。她下地回来,看见七个孩子都在院子里,大女儿给弟弟洗脸,二女儿给弟弟喂饭,三女儿蹲在地上给弟弟系鞋带。
那时候她心里想,有这六个姐姐,儿子这辈子吃不了亏。
现在她才知道,六个姐姐也有累的时候。
也有不想再当姐姐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儿子走了。
他走之前,把那个铁盒放回母亲床头,只从里面拿走了两万。他说剩下的让母亲留着,他先回城里把最急的债还上,再去找几个朋友周旋。
母亲没有逼他。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车开出院子,车尾卷起一片灰。灰还没落定,她就转身回了屋。
屋里又静下来。
长条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她走过去,把碗筷收起来,一只一只放进灶房的柜子里。收碗的时候,她看见柜子最里头还放着那盒长毛的月饼。
她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绿毛已经爬满了月饼边缘,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整盒月饼扔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先是一小点,后来慢慢大起来,把纸盒舔成黑色,又变成灰白色的碎屑。
她站在灶前,看着火一点点烧完。
等火彻底灭了,她回到堂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走到门口。
外头的天很好,阳光照在院子里,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鸡在墙根下啄食,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那张掉漆的长条桌旁。
桌沿的漆又掉了一小块。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木头上粗糙的纹路。这张桌子陪了她几十年,从七个孩子围坐,到六个女儿离开,再到儿子一个人坐在对面哭。
现在桌上只剩她一个人的杯子。
她忽然想,三女儿明天会不会来,二女儿过年会不会回来,大女儿接到电话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挂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钱分出去的时候,她没想过要还回来的是人心。
现在人心凉了半截,她拿什么暖回来?
她站起身,把柜子上那部手机拿过来,翻到通讯录。六个女儿的名字排成一列,有的后面带着照片,有的只存了号码。
她盯着大女儿的名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院子里起风了,门帘被吹起来,啪嗒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也许明天,她该先给大女儿打个电话。
也许她该先把自己心里那口气咽下去。
可她八十岁了,这口气到底该不该咽?
门帘又落下来,堂屋里重新安静下去。她坐回椅子里,手搭在膝盖上,旁边那杯水还温着,却已经没人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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