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姥爷干了四十年木匠,
临死留下一条规矩:外头收来的老木器,
进门前得在门槛上敲三下,
喊一声“回家了”。
表弟没敲。
他从徐州旧货摊上背回来一头木牛,
黑黢黢的,入手沉得像块铁,
回家直接摆上了博古架。
![]()
头天夜里十一点整,
他媳妇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说梦话,
一连七八天,
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说梦话的人不会攥东西——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头牛,
指甲盖都是白的。
01
我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给一只金镯子收口,烙铁烫了手。她说你舅家出事了,你跑一趟。我问啥事,她说你表弟夜里说梦话。
我收拾了家伙就上路。五百公里,开到下午三点多。
进门我就看见博古架上那头牛,黑黢黢的,拳头那么大,四条腿站得稳稳的。牛头朝着门。
弟媳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在手上绞过来绞过去,压着嗓子说,哥,这牛头,头天晚上摆上去是朝里的,朝墙。第二天早上起来,朝门了。
我说你俩半夜挪了?
她说没有,她问过三顺,三顺赌咒发誓说他没动。
三顺坐在沙发上,我一进去他叫了声哥。眼窝底下两团乌黑,跟画上去的一样,人瘦了一圈,嘴皮子起壳。我没给他好脸,我说你这几天睡了没有。他不吭声。
我走到架子跟前看那牛。雕得真细,牛角上起棱,鼻子上的穿绳孔都掏出来了。料子非檀非梨,看着不像好木头,可那颜色黑得发沉。
弟媳在我背后说,哥,一连七八天了。每天十一点整,他坐那儿说话,说他是牛头山一个散仙,在山里修行了千年,洞府挪了地方,困在这方寸之地,叫赶紧送他回去,不然有灾殃。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我说他喝多了吧。
她说不喝也说,喝了更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说,哥,他说那话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头牛,攥得死死的,指甲盖都是白的。
我没吭声。
说梦话的我见过不少。说梦话还能把东西攥住的,我一个没见过。
我又蹲下去,把牛拿下来翻过来看。牛屁股底下有一块地方,被摩挲得发亮,油光光的。那不是三顺的手一天两天能摸出来的亮,那是几十年摸出来的亮。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跟她说。
我问三顺,这牛进门那天,你在门槛上敲了没有。
他愣了半天,说,忘了。
我姥爷干了四十年木匠。他那会儿教我一条规矩:外头收来的老木器,不管值钱不值钱,进门前先搁门槛上敲三下,喊一声“回家了”,喊完再拿进屋。他说老木头在外头漂了几十年,里头住着人家的旧日子,你得跟它打个招呼。
我没学全。姥爷走那年我在外地,没赶上见最后一面,那手活他也就带走了大半。
我把牛放回架子上,摆平了。弟媳又想起一句,说那摊主当时跟他讲,这牛是空心的,摇着里头有响。
晚上吃完饭,我说三顺,拿酒来。
他一听,屁颠屁颠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一瓶白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碟花生米。他看我不像要揍他的样子,脸上一下就活了,问我能喝多少。
我说你对瓶吹。
他美得不行,对着瓶口就下去了。三两的量,一会儿就没。他抓了把花生米坐那儿跟我侃,侃他这些年收的木头,侃徐州那个摊子,侃着侃着,声音没了。
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了他五六分钟。他身子一抖,脑袋耷拉下去,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时不时偷看我一眼。
![]()
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敲。
02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那套:“吾乃牛头山一介散仙……”
声音不对。三顺平时说话嗓子发毛,这会儿是个平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端,跟念下来的一样。
我说行了,哪路神仙也别报了,你就说,怎么走。
他嘿嘿笑了一声。那笑也不是三顺的笑,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说走也好说,需得备下香火供品,金银元宝若干,再将我送回牛头山,方可了结此事。
我说牛头山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说,牛头山便在牛头山。
我乐了。一天车开下来,火本来就在胸口搁着,我上去就给他一个耳刮子,我说好好说,别扯淡。
他脑袋歪到一边,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会儿,改了口:那……供品不能少,金银元宝……减半也可。
我这火就上来了。我说鸡毛没有,元宝欠着,赶紧滚蛋。
他脸一下变了,梗着脖子:你这凡夫俗子,好不识抬举!此人扰我清修,必须付出代价!若不应允,叫他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好。我等的就是这句。
你要好说好商量,那也就是个扰民,我念几句老话把你送走,完了。你动了歹念,这路就窄了。
我照着行里传下来的几句老话念了,声音不高不低。念完我说,路给你指了,走不走你自己看着。念这个是给屋里人听的:弟媳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看不清我在干啥,就听我在念。我心里明白,这玩意儿走不了,是三顺的酒劲到这儿了,我打那一巴掌,他正好借着台阶下去。
临走他还撂了句狠话,说等他再来,有我好受的。我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三顺身子一软,往沙发上一倒,立时鼾声起来。
我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缓了一会儿,我把牛从架子上拿下来。
一抱起来我就觉得不对。
太沉。拳头这么大一块木头,不该是这么个分量。我摇了摇,里头真有东西撞了一下,闷的一声,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瓷。不是满的,是空的,中间有一块东西在滚。
我这才想起摊主那句:这牛是空心的,摇着里头有响。
我又去看它脖子。牛脖根上一圈,颜色比别处深,是一道勒出来的印子。不是雕的,是绳子勒了几十年勒出来的。
我开抽屉翻,翻出一根旧红绳,手搓的,硬得跟铁丝一样。我把牛嘴跟脖子绕了两道,勒住。
弟媳在门口问,哥,这就完了?
我说不完。
我把牛举到灯底下,贴着灯泡照。
牛眼睛是两个小孔。我抽了根线头往里捅,线进去了,从另一边透出来。
那两个孔,是通的。
03
我跟弟媳说,你带孩子回屋,把门插上,外头有啥动静都别出来。
我把牛装进一个旧布袋子,拎着出了门。舅家在村东头,姥爷那院子在村西头,空了好些年。
后半夜到的。钥匙还在门框上头那块砖底下压着,十几年没挪窝。我摸进屋,翻出一个铁盆——姥爷以前洗刨子用的那个。把牛搁进去,底下垫了几张纸钱,点火。
纸钱呼一下就没了,火苗窜得老高,把院墙照得一片红。等纸灰落下来,牛还在那儿,端端正正,连熏黑都没熏黑。
我先把勒在牛嘴上的红绳解下来,收进兜里。手搓的,硬,我舍不得跟它一块烧。
回屋翻出半瓶煤油,给打火机用的。全淋上去,再点。
一瓶煤油烧干了,火灭了。我伸手去摸那牛。
不烫。
我坐台阶上抽了根烟,回屋把吃饭的家伙搬出来——大功率喷枪,平时融金子用的。蓝火苗子对着牛屁股吹了十分钟,铜都能化。我关了火凑近看。
就一个黑点。指甲盖那么大。
![]()
我把牛拎到水泥地上,从仓库里把我那把大锤拎出来。八十一斤,我二百多斤的体重压上去,抡圆了砸。
咣当一声,火星子都蹦起来了,震得我虎口发麻,半边胳膊木了半天。邻家的狗叫了一阵。
我拎起来一看,崩了个口子,指甲盖那么大。
我打手电照那口子。外头那层木纹,顺,细,跟头发丝一样。口子里头不是。一层一层,跟千层饼似的,还打旋。我拿锥子往里捅,捅进去两寸,没到底。
我把手电灭了,坐在台阶上。
这东西邪性——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抽到第二根烟,我改了口。
我姥爷干木匠干了四十年。他做棺材,做梁,做纺车,做完活,在背面刻字。刻什么?刻姓。只刻半个,剩下半个不刻。
他说这是师傅传下来的规矩:活是人的脸面,半个姓是半张脸。人家认你,就当全了;不认,那就只是个记号。
我把牛翻过来,翻到屁股底下那块油光的地方,用大拇指搓。搓开一层灰,底下是刀刻的。
刻了半个,右边生生收住了。
我认得那半个。
是个“蔡”。
风从院墙外头过,纸灰打着旋往墙根滚。我坐那儿半天没动。烧了半宿,锤了半宿——我烧的不是什么牛头山的散仙。
是我姥爷的手。
我抬脚把铁盆踢翻。盆底那圈没烧透的纸灰散开,底下压着半粒花生米。
我捏起来看了看,皮还是红的,上头留着个牙印。
这两天,我没在这院里吃过东西。
04
天一亮我就去了舅家。
舅在院里劈柴。我把牛从布袋里掏出来,往他脚边一放。
我说,舅,这牛屁股底下刻着半个“蔡”字。
他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来。他抬头看我,脸白得跟我那天见的弟媳一个样。
他说,烧了。
我说烧不了。昨晚烧了半宿,煤油浇了半瓶,喷枪吹了十分钟,八十一斤的锤砸过,它一动不动。
他说,那就扔了,扔远点,扔河里去。
我说舅,你认得这东西。
他往前一步,手按住我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他这个人。他把我往门外推,推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压低嗓子:满仓,听舅一句。这东西不能留。烧了,砸了,怎么都行。
我说,那它到底是谁的。
他把门关上了。
中午我出门买烟。巷口石墩上坐着几个老的,摘豆子,看见我就不说了。我走过去,背后又起来。我听见一句:“……那年他卖了那一箱,怕不是卖出事儿了。”
烟没买成。
下午三顺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没进屋,隔着院门跟我舅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孩子在她怀里哭,她一边走一边哄。
傍晚来了两个族里的长辈,坐我舅院里,说满仓在外头跑得远,见过世面,懂这个,让我做一场,送送。
我说我不会。
他们说不用会,烧点纸,念念。
我说纸我烧,念我不念。
两个老人对看一眼,起身走了。
夜里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舅给我打过了。她说,那东西不能留,你要是留着,今年别回来过年。
我在院里坐到天黑。
半宿的功夫我烧明白了,那东西是谁的手做的。可这一村人要的不是它是谁的。
是它赶紧没。
后半夜我去后院拿袋子。车停在墙根,车门没锁,袋子还搁在副座上,扎口的麻绳还是我系的。
我一拎起来就知道不对。
轻了。
我把袋口解开,倒过来抖。
空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我自个儿心跳。我又把车里找了一遍,座位底下摸了一遍。没有。
院门开着。
我出来的时候是关的。
门槛上有一层新土,踩的,还湿着。
我拿手电往门外照。地上有脚印。赤脚,五个脚趾头一个不缺,清清楚楚。走得不歪,一步接一步。
我蹲下去,手掌按在头一个脚印上。
土还软。
我把手电往前推,光柱贴着地扫过去。那串脚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牛头坡底下就没了。
我抬脚,顺着头一个脚印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