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车展第三天,我蹲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的展厅背后抽烟,手机震了一下。是法方合作伙伴发来的消息,三张照片,一台灰色启源Q05停在蓬皮杜中心旁边的巷子里,右后轮瘪了,车身上贴着临时入境的车牌。旁边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法国女人,抱着胳膊看手机。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客户的车,等你能接。
我掐了烟,跟展厅里正在接受采访的赵非总经理的助理打了个招呼,说出去处理点事。我现在的岗位叫“欧洲售后网络协调专员”,但实际上,我做的就是把一条条中文工单翻译成法语和英语,再协调本地网点把车修好——或者至少让车主知道,这车有人管。
半年前我接到这个调令时,还在长安北京的办公室里整理国内启源序列的售后数据。领导说:欧洲要建三百五十个网点,你去协助落地。
我当时觉得这话特别大,大得跟赵总在镜头里说“把ESG理念带到欧洲”一样,像一句口号,需要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蓬皮杜旁边那条巷子,下午四点,车流量不小。那个法国女人叫伊莎贝尔,在一家画廊做策展,三个月前提了这台启源Q05——混动版,落地价约三万九千欧元,选装了深灰色内饰。
按照巴黎的补贴政策,她拿到了一笔四千欧的环保奖励,圆了她“换一辆电动或者混动车”的念头。
她法语快,带着口音,我听得半懂不懂。核心意思很明确:这车买的时候销售说“有保障”,现在轮胎扎了,她给卖车的门店打了电话,门店说需要联系专属服务团队,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她打了三次、通了两次,每次都让她发照片到邮箱,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蹲下来看了轮胎,右后轮侧面有一道口子,不是钉子扎的,像是蹭了路沿。口子很深,再跑几公里就废了。我叫拖车,又联系了最近的授权服务点——位于巴黎北郊圣但尼的一家综合维修站,我们两个月前刚完成它的启用验收。
伊莎贝尔站在旁边,看着我用手机上的内部系统调出那辆车的底盘号、保修状态和维修记录,她问我:你们真的有人在这边修车吗?我以为这车坏了只能运回中国。
她这句话,让我想起半年前在欧洲到处找合作伙伴跑网点时的场景。
我们的落地路径没有太多浪漫成分。欧洲的汽车服务业高度固化,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熟悉的连锁品牌和独立修理厂,配件渠道、保险合作、事故车评估、轮胎替换、软件升级授权,每一层都要重新谈。
我在法兰克福见过一个经营了三十年的维修站老板,他看完我们提供的配件清单和培训材料,抽了根烟,问了一句:如果两年后你们不干了,这些配件我找谁退?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信任。欧洲人对中国汽车的态度往往很实际——他们不在乎“民族品牌”这种宏大叙事,只在乎三件事:车坏了能不能找到人、找到的人有没有配件、修完之后还有没有保障。
我们总部对这种不信任的把握是:不喊口号,直接把网点数量做实,以每三个月一批的速度铺设销售与售后服务网络。距离巴黎车展前,我们已经完成了欧洲十五国的网点覆盖,超过三百五十家销售服务网点,从里斯本到华沙,从奥斯陆到雅典,都有挂着长安标志的服务站。
我自己就参与了其中一家的验收。那是在米兰郊区的一家综合修理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人,原本做菲亚特和大众的售后,在我们介入后额外划出了一块区域用作启源和深蓝的专用工位。
培训课程包括高压电池的断电操作、混动系统的故障诊断,以及一个我们总部法务特别加上的模块:欧盟电池回收法规(EU Battery Regulation)中的合规流程。
这就是赵总在镜头里说的“ESG理念”落地的那部分。ESG里的“E”,通过电池追溯系统和废旧电池回收协议落在欧洲维修站的合规文件上;责任里包含网点执行的信息透明。
当时我坐在那家维修站后屋的暖气片旁边,看着那些意大利技师做高压断电的实操考核,第一次觉得这个安排并非不可实现。
伊莎贝尔的车被拖到圣但尼之后,诊断结果是轮胎需要更换,另外前悬架右臂的一个胶套出现磨损,属于常见损耗件,保修不覆盖,税前需要三百二十欧。
她的车买了三个月,行驶里程不到五千公里,这个额外费用让她很不高兴。
她没有抱怨轮胎的扎破——因为责任在她自己——而是质疑为什么当初店内销售说“保养成本低”,却没人告诉她会碰到这样的情况。
我没有为“节省”这个承诺辩解,而是在系统的配件库存确认页面上截了个图发给她:这个胶套圣但尼网点有现货,明天上午可以完成更换,费用明细会提前发到她的邮箱,包括零件费和工时费,没有隐藏项。
她回复了一句“OK”,后面加了一个法国人常用的笑脸表情。
第二天上午,我在圣但尼的维修站见到了她。提车时她检查了新换的胶套和轮胎,在取车单上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法国本地的车主群给我们看——群里有大概四十多个人,有的在里昂,有的在波尔多,有的是启源车主,有的是深蓝SL03的车主。
其中一个帖子在问:巴黎哪里能升级导航地图?门店说需要连接授权电脑。
她看着我说:我可以告诉他们去圣但尼这个地址吗?
我点了点头,把服务站的地址、预约电话、工单编号规则写在一张名片背面递给她。她收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她说这辆车其实开起来很舒服,尤其在城市里,起步安静,方向盘轻,充一次电在巴黎用三到四天没问题。只是她之前确实没底——车能开,但出了问题不确定谁会管。
那天晚上,我回到展馆附近的酒店,正赶上赵非在巴黎车展的展台边接受央视记者的补采。他没说销量目标,也没拿性价比和配置说事,他讲了“在欧陆的十五个国家、超过三百五十家销售服务网点”,跟着说了一句:“消费者的信任,是你把车卖给一个人之后,还让他能在五个街区内找到修车的人。”
我在酒店大堂的电视前站了一会儿。屏幕里的赵总戴着耳机,正在回答主持人关于“中国电车靠什么在欧洲立足”的问题。他说智能化,说数智产品,说品牌序列,但我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在那句听起来寻常、做起来却很琐碎的话——消费者买了车,得找得到人。
三天后,车展闭馆。我回到圣但尼继续盯那批从海运抵达的售后配件入库。伊莎贝尔在车主群里回复了一个对另一位车主问题的答案:“巴黎北郊,圣但尼那家服务站可以做导航更新,他们修我们这种车,有专门的工位。”
这条消息下面,有人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离最近的电车站远吗?”她回:“走三分钟。”
我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想起三个月前飞法兰克福,被那个老维修站老板追问“配件找谁退”时的场景。那时我只能给他看合同扫描件和总部出具的担保函。
现在我至少可以给他看实际发生的案例——一辆启源Q05在巴黎扎了轮胎,服务站在一天之内换好了备件,车主付了合理的费用,然后她开始把修车地址告诉别人。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扣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下一份待验收的维修站资料,地点是汉堡,红色标签,配件仓储面积差标准两百平方米。我需要在月底之前解决,或者找到替代方案,这是一个无法绕过的现实。
那辆在巴黎街头瘪了轮胎的Q05,换个角度去理解,就像这家还没验收的汉堡维修站一样,需要有人负责每一步的落实。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