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他叫李有田，今年五十八岁，是李家坳村出了名的明白人，年轻时在县城中学教过语文，退休后回村里养老，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愿意请他张罗，一是他懂规矩，二是他说话有分量，能把慌乱的人心稳住。昨天村里过世的是八十六岁的三爷爷李长贵，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早上走的，按村里的规矩，三天后出殡。头两日都顺顺当当，谁知到了下葬那天，出了桩全村人几十年没见过的事，挖坟的时候，铁锹下去没几下，从新翻的黄土里，翻出了一窝蛇。大大小小十几条，盘成一团，一动不动，正是冬眠的蛇。

腊月的天气，地冻得梆硬，按理说这季节挖蛇出来，是个稀罕事。抬棺的汉子们往后退了几步，村里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子就压过了唢呐。有人说这是蛇挡道，不吉利，得绕开另择坟地；有人说蛇是钱串子，是来看地方的老祖宗，动不得；还有人小声说，长贵老爷子属蛇，这是他的魂来接他了。三爷爷的大儿子李满仓，五十多岁一个庄稼汉，当场脸就白了，蹲在坟坑边上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请来的阴阳先生命人停了工，围着那窝蛇转了两圈，捻着胡子不说话。眼看着时辰要过，棺材在旁边停着，孝子贤妇跪了一地，一场白事眼看要僵在场院里。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说去把有田叫来。李有田是三爷爷看着长大的，也是三爷爷生前最信服的人，老爷子临走前几天，还专门让人把他叫到床前，坐着说了半晌的话。李有田分开人群走到坟坑边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窝蛇。蛇都在土层下面一尺多的地方，土是被挖开才见了天光，蛇还闭着眼，身子冰凉，盘得紧紧的，确实是在冬眠，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挖了出来。他站起来，先让李满仓把烟掐了，然后转身对着全村人说了一番话，后来这几天，这话在十里八乡传了个遍。

他说，长贵叔在这村里活了八十六年，种了一辈子地，他比咱们谁都懂这块地。咱们脚下这片坡地，向阳，背风，土层厚，是蛇过冬的老窝，年年这时候，蛇都得找这么个暖和地方猫着，这是蛇的活路，跟咱们冬天烧炕是一个理。蛇选了这个地方，人今天也选了这个地方，说明这块地是好地，暖和，安稳，连蛇都知道这儿能睡个踏实觉，咱们的老人埋在这儿，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说什么蛇挡道，他提高了声音说，我教书的时候，县志上就写着，蛇这种东西，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叫小龙，是护宅的、看地方的。它不走，是因为它睡死了，不是因为它拦着谁。真按老讲究，老人家出殡的路上有活物不避人，那是这地方有生气，是吉兆。

底下还是有人嘀咕，说不吉利的事宁可信其有。李有田叹了口气，说了后来传得最广的那几句。他说，今天这坟坑里要是挖出的是别的，咱们再商量。可你们想想，长贵叔这一辈子，大跃进的时候把口粮省给队里的牲口，六几年的时候背着半袋红薯走了三十里地接济他姐，咱们村修桥那年他捐了一年的工，他走的头一个礼拜，还在场院里给孩子们讲他当年闯关东的事。这样的人下葬，惊动了一窝蛇出来送行，你们觉得这是坏事？我倒觉得，这是这块地在迎接他。坟是可以另择，可今天这个时辰是先生看定的，棺材里躺的是你们的亲爹，他等着入土为安，咱们活人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思，让老人在棺材里多躺一天。要忌讳，我担着，将来有事，冲我来。

李满仓把烟掐了，站起来，红着眼圈说，听有田哥的，下葬。阴阳先生也顺了这个台阶，说先生我再加一句，蛇是长寿的物件，老人属蛇，蛇来接，蛇窝就是福窝，接着下，正是天意。于是这场白事接着办。只是李有田多了个心眼，他让几个后生别用铁锹，戴上棉手套，把那一窝蛇连土带蛇，小心地捧出来，用他的一句话，人家睡了一冬的觉，不能叫咱们的白事给搅了，更不能打死，得给安置个去处。几个人捧着蛇，像捧着一窝睡着的祖宗，挪到坟地二十步外另一处背风的土坡上，挖了个洞，垫了干草，把蛇一条一条放进去，再用土轻轻地掩上，只留了些透气的缝。做完这一切，唢呐重新吹起来，棺木缓缓落坑，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全村人看着，风从坡上刮过去，谁也没再提不吉利三个字。

白事办完当晚，孝家摆谢席，李满仓端着酒挨桌敬，敬到李有田跟前，扑通就要跪，被一把拽住了。满仓说，有田哥，今天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愧到什么时候，我爹这一辈子要面子，走的时候要是闹出个另择坟地的话柄，他棺材里都不安生。李有田摆摆手，说你要谢，别谢我，我也就是把道理讲开了。他压低了声音又说，其实我蹲在那坑边上，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打鼓的，谁在这事跟前能一点不打鼓。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层，咱们这些庄稼人，怕的从来不是蛇，是心里没底。天底下的忌讳，都是拿不准的时候生出来的。你把道理掰开了，把蛇安置好了，把老人的事顺顺当当办完了，人心一落底，什么忌讳都散了。这就跟看病一个理，怕病的人，多半是没弄明白病的人。

这事过去了，可李家坳这几天谁家饭桌上都在讲。有说李有田积了大德的，蛇动不得，他给蛇挪了窝，是给全村人挡了事；也有年轻人不以为然，说蛇冬眠被挖出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跟吉不吉利半点关系没有，倒是那些二话不说要把蛇打死的人可怕。后来有人去那处土坡看过，说掩蛇的那个洞口，开春以后，真的有蛇爬出来的痕迹，一条一条，活泛得很。李有田听了就笑，说它们睡它们的觉，咱们过咱们的年，两不耽误，这就对了。村里人都记得，那天出殡，头一天还是阴沉沉的天，下葬完，日头忽然从云缝里出来了，照得那片新坟和旁边的小土坡，一片暖黄。老人们说，你看，长贵老爷子住得踏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