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容与|证券日报记者
2024年8月,广东一处修路工地,60岁的杨献周第一次学着用微信付钱。老板转来的三百多块餐费,支付时反复失败。他以为是自己不会用手机。二十天后他才弄明白,出问题的不是手机,而是账户——这笔餐费连同账户里的39.3万元,已被法院强制划扣一空。
![]()
他名下还压着一笔48万元贷款。他既没见过这笔钱,也没花过其中一分。
这不是孤例。
据界面新闻调查报道,继唐河县、宛城区之后,类似的“借名贷款”已扩散至新野、南召、镇平三县,背贷者几乎清一色是农村老人。2026年5月,唐河县一位低保老人莫名背上20万元贷款。6月新华社通报,当地共查清3人3笔借名贷款、合计79万元,南阳市随后成立市县两级工作专班,在全市排查整治。
一笔2017年签下、当事人从未使用的贷款,为何会在七年后,由一个卖力气的60岁农民工,用攒了大半辈子、还夹着女儿打工钱的39.3万元来偿还?
这究竟是老人糊涂被骗,还是一套本该拦住风险的金融机器,在农村最薄弱的节点上集体失灵?
三五分钟签下的空白合同,变成48万连带债
把杨献周拖进漩涡的,是一次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帮忙”。
据界面新闻调查,2017年7月,同村村民吴聚兵两次登门,请他为自己在农村信用社的贷款做担保,均被拒绝;直到对方骑摩托追到他上班的物流园,软磨硬泡把他带进了新野农商银行城郊支行。
据杨献周回忆,当时工作人员还没上班,吴聚兵从柜台上拿了一张担保合同让他签字,前后不过三五分钟。他签下的是一份金额空白的合同,贷款数额等关键信息,都是事后由他人填写。
他甚至不认识真正的主贷人。判决书显示,主贷人刘川林家住在四十多公里外,贷款时23岁,无房无车无存款,跟着爷爷长大。刘川林称,自己只是应发小之托去开了一张银行卡,收了5000元感谢费,卡从未到过自己手里。他7月28日开卡,贷款合同却签在7月31日——那天他根本没去,签名也不是他的。48万元打入他账户的当天,即被转给一个叫王某爱的人。
![]()
2022年7月纠纷立案,判决书写着五被告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可杨献周和刘川林均称未收到传票。法院判决主贷人偿还48万元本金及利息罚息,杨献周等4名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划扣的39.3万元,是杨献周当保安、装卸工、架子工大半辈子的积蓄,其中还包括大女儿婚前存放在他这里的近10万元打工钱。
事发后,吴聚兵于2024年9月写下欠条,承认造成杨献周损失393009元,承诺三年还清。可两年过去,杨家只收到不到8万元。
![]()
这套剧本在南阳五县反复上演。
据新京报,南召县一位患糖尿病近30年、一只眼睛失明、领着低保的老人,2025年11月被村里有威望的人带到镇上农商行,以本人名义贷出20万元,现金出门即被对方拿走,老人只领到5000元“补贴”,对方反复强调这是国家的钱,不用还。
![]()
镇平县做饭店服务员、月薪2000余元的闫桂花,2024年12月经厨师劝说为他人担保,拿到1500元好处费,对应的是一笔15万元贷款,2026年2月被判连带清偿,如今已是征信黑户。
宛城区更有村民2020年被补贴诱去签字,部分人被包装成公司法人、股东,身负数百万债务。
这些案例几乎是同一特点:熟人或村里能人敲门,以几千元补贴、好处费为饵,哄老人到网点在空白合同上签字,资金当天离场;几年后实际用款人暴雷,银行一纸诉状告到法院,缺席判决,再由执行局把最不会应诉的老人账户划扣一空。
签了字、出了钱的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签的究竟是什么。
骗子之外,是形同虚设的风控闸门
有意思的是,据界面新闻获取的文件,经手贷款的客户经理曾某承认未实地查看和调查借款人的经营场地、经营收入、贸易背景;档案中缺少面谈面签影像资料,缺少借款用途、还款来源、还款能力及担保人担保能力的详实佐证;贷后也未跟踪贷款资金的使用。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南阳监管分局随后认定,虽无法证实伪造签字盗用账户,但可以证实贷款“三查”不尽职、面谈面签执行不到位。
![]()
一个23岁、无房无车无存款、跟着爷爷长大的青年,凭什么能在农商行贷出48万元?
以正规银行的贷前标准,这样的资质只会被直接拒贷。可这笔钱不仅放了出去,档案里甚至没有一张本人面签的影像。这意味着问题并非“银行被骗”,而是在这个网点,真实意愿确认、身份核验、还款能力审查这几道闸门,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认真拉起。
基层网点为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河南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史配玉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给出了两条解释:其一,农商行下沉服务农户,“重关系、轻尽调”的旧习惯在部分基层网点尚未根除;其二,普惠金融、支农支小政策层层传导时,基层机构背负投放指标压力,个别网点便把风控让位于“有签字就行”。
当考核的核心是放出去多少户、多少额度,而不是钱给谁用、谁还得上,风控自然要为数量让路。
另外,更该追问的是当地法院这一环。当事人没收到传票,判决却写明“经传票传唤未到庭”,进而缺席判决、强制执行。倘若送达程序本身存在瑕疵,建立在缺席之上的连带清偿判决,又凭什么直接划走老人的全部积蓄?
虽然新野县法院的再审裁定已承认原审判决确有错误,应予再审。但吊诡之处在于实际用钱的人拿走了杠杆,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的,却是最穷、最不懂法、也最无力应诉的老人。银行放贷时放松审查,暴雷后跳过对实际用款人的实质追责,凭一纸合同和法院执行程序,便把信贷风险转嫁给了最弱者。
换句话说,风险被定价给了最不该承担它的人。
并表能合并报表,合并不了表外的糊涂账
事实上,这波集中暴露的事件,恰好压在河南农信改革化险的关键节点上。
2025年9月,河南农商银行经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批准,吸收合并开封、平顶山、南阳等9市的农商银行、农信社、村镇银行共82家机构,承继其全部资产、负债、业务和人员,原机构改为分支机构,新野农商行正是其中之一。
![]()
而在此前的2025年8月,河南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已以14.56亿元收购新野农商行的不良资产包,账面已认定的不良被打包剥离处置。
但并表解决不了一个盲区。省级资产管理公司收走的,是资产负债表上的账面不良,收不走那些挂在农民、低保户、老人个人名下、尚未被认定为不良、仍在滚动的借名债与挂名贷。法人主体可以合并,招牌可以更换,2017年那张空白合同、那个没到场的签名,却不会因此自动失效。
杨献周的案子,正是在并表完成、改革进入深水区之后,才由强制执行炸到台面上。
对此,史配玉进一步向界面新闻指出,这类案件能否翻案,关键在于同时证明四件事:非真实意思表示、银行未尽核验义务、资金未归本人、实际用款人清晰;而最关键的是尽早固定证据,一旦拖到执行、失信、划扣阶段再翻案,难度将大幅增加。杨家正是在资金被划扣后才申请再审,直到2026年9月中旬才获得回应——代价是39万元已经不在账上。
杨献周退伍出身,是村里公认的老好人,谁家红白喜事缺钱,三千五千他都肯借,信的是熟人社会“你帮人、人帮你”。如今他因为好心,落了一身债务,辛辛苦苦挣了快一辈子的钱,全打水漂了。
这对每个家庭都是一次提醒:家中老人是否被熟人拉去“帮个忙”、签个字、领笔补贴?凡是“领补贴、冲任务、当法人不用管、担保不用还”的说法,都需高度警惕;身份证原件和银行卡绝不出借,担任法人、股东、担保人的风险,往往比自己借款更大。
一旦发现名下有不明贷款,务必赶在被划扣、被列失信之前,固定合同、流水、录音等证据,向金融监管部门投诉,及时申请再审或寻求检察监督。
39.3万元从来不是一个老人的私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