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网约车五年,头一回被一箱油搞得睡不着觉。从四月起,同样的路线,一箱油少跑三十来公里,一个月下来油钱多出去三百多。
跑车挣的就是里程钱,这三百多等于天天有人从我油箱里舀走一勺。我跟老婆说车可能老了,她说车才七年,老什么老,是你魔怔了。
我先去查车。大保养做了一遍,火花塞、机油、空滤全换,又让干了二十多年修车的老周把油路和氧传感器挨个看。他趴到底盘底下折腾了半个多钟头,钻出来说:"车没毛病,放心开。真要费油,也是你脚法的事。"
老周的话我没全信。我跑网约车有记账的习惯,每晚收车在本子上写当天里程和加油钱,小票顺手夹在遮阳板上。我这人笨,只认本子。
七月底一个晚上,我把五月、六月、七月三个月的本子摊开对。里程是我自己记的,升数小票上有,一路对下来,规律出来了:在城东大站加满,百公里七个半油。换到顺达站加满,就变成八个往上。一样的人,一样的路,就加油站不一样。
我不敢马上信这个。怕是那阵子天热空调开得凶,怕是乘客行李重,怕是我自己没睡好。老婆看我天天趴在桌上按计算器,说我走火入魔了。
我干脆做了个笨试验,八月整整一个月不进顺达,多绕两公里去城东。九月初一对,油耗回来了,百公里掉回七个半。回头再算顺达那三个月:我一个月在那儿加十五六次,每次表上走四十五升上下,真进油箱的顶多四十二升。
一箱差小三升,平时跑多跑少本来就有浮动,谁一次能看出来?就这么匀出了我每月那三百多块。
揣着一沓小票,我去了顺达站。站主刘庆是我小学同学,一个村的。初中那年我爸住院,我妈天天守在医院,我和我妹在刘庆家吃了半个月饭,他妈妈每顿都往我们碗里添菜。
这份情我记到今天。他前年盘下这个站,首付借了一圈,旁边又开了两家便宜站抢生意,听熟人说他还贷压得喘不上气。
我本来想着,兴许是哪个员工在机器上动了手脚,他不知情。小票摊在柜台上,他扫一眼就笑:"老陈,你这车几年了?该大修了。"我说刚查过,没毛病。
他又说:"那你算过温差没有?油品密度冬天夏天两码事。"我说我在别家试了一个月,是正常的。他不吭声了,从抽屉里摸出张卡推过来:"洗车卡拿着,往后加油给你便宜两毛。"
又扭头朝员工喊:"二号枪这位师傅的油,记我账上。"我说油我不加,卡也不拿。标识我看得见,日期是新的,可我的账对不上,我要申请计量检定。他的脸当场撂下来:"陈立,这个站养着五口人,你去检定,就是砸我饭碗。"
从站里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半天。说没想过算了吧是假的,他妈妈对我家有恩。可一想到那三百多块,想到他先递卡后变脸,我又坐不住了。
第二天我去县市场监管局填了申请,工作人员说检定员上门的日子定下来会通知站里配合,让我留了电话,小票复印件交了一沓。
检定定在十月中旬。那天来了两个检定员,还有一个市场监管的,姓郑,五十来岁,都喊他老郑。检定员抬出标准计量罐,从二号枪现场加一百升,对着读数算误差。
我站边上盯着,表跳得稳稳当当,跳枪也干脆。结果出来,误差在允许范围里,铅封完好,机身那张强制检定合格标识也是新的。
老郑把我的单子收了,说:"数据正常,我们只能按程序走。小票留好。"排队加车的司机探过头来:"师傅,差那一两升,至于专门跑一趟?"
散了以后,我在站外的马路牙子上站了半个多小时,没人出来叫我。刘庆全程在柜台里头,手机扣在台面上,没多话。当时我没想到,检定的日子是提前通知站里的,更没想到一台加油机里还能藏那种名堂。
当晚我跟老婆说算了吧,兴许真是车的毛病。她剥着橘子没接话,过了会儿说,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几天我照常跑车,路过顺达,连大灯都懒得开。
说算了的话还热乎着,第五天夜里十一点,陌生号码进来一条短信:"铅封和外观就别看了,看不出东西。盯后台的流量曲线,看高峰时段的数。主板编号0719-甲-33。"
我回拨,关机。老婆说是骗子,凡是让你转钱的都别理。可这短信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钱字。那个编号,我抄进了本子。
第二天我又去市场监管局,点名找老郑。他把短信看了两遍:"发信的人知道编号,说明离机器很近。"我说是。他说:"就凭一条短信,我立不了什么,可这编号我能去对。你先别声张,更别去找刘庆。"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省里在推专项行动,就缺这种能落地的线。"
过了半个多月,老郑来电话叫我去。到了我才知道,顺达站前一天早上被突击查了。老郑挑能说的跟我讲了:他们调了顺达传上后台的计量数据,高峰时段的流量曲线有一段规律性的偏移,油出得慢,表照跑。
我问他,那检定那天数据怎么是正常的。他说:"日子是提前约的。机器里留着调试日志,检定那天上午九点多有一条远程指令,你的检定九点半才开始。"
行动那天早上六点四十,站门刚开,刘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老郑他们进门他才往兜里塞。当场拆下三块主板,编号跟短信里的对得上,遥控的手机和转账记录一起带走。
主板是出厂就改好的,装进去铅封重新一打,跟好机器一个样。手机一点能开关,想偷几个点调几个点。老郑最后说:"以前看铅封看外观,看一百遍也是合格。这种东西,不怕看外观,就怕对数据。"
装机器的人叫赵鹏,外号背包客,三十来岁,外地口音。老郑说这行里专门有人背着工具包上门,装主板、接线、调试、打铅封,一天能跑两三家站。
赵鹏给刘庆装机器,说好一万二,付了四千,剩下八千拖了两个月没影。检定前后刘庆在酒桌上放话,真出事就把账推到装机器的头上。
话传到赵鹏耳朵里,他找了台旧手机给我发短信。这些是老郑转述的,卷宗我没看过。赵鹏交代得干脆,安装记录、主板编号、上家联系方式全交了。
上家在外省,专做这种出厂就改好的主板,相关材料一并纳入了一次区域专项行动。
老郑叫我去听结果那天,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赵鹏。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看形状像他那套工具。他看我一眼:"别谢我。我发短信,是为了我自己那八千块。"
我点点头。他走两步又回头:"你真去检定过?"我说检过,没检出来。他笑了一声,走了,背影跟个收废品的差不多。
刘庆最后认得很痛快。老郑说,按遥控是他,想把赵鹏推出去顶账也是他,都在材料里。顺达站停业整改,设备没收,罚款,违法所得追缴,税款那边也要跟着算,够不够得上刑事,还在定性。
从三月装上到查获,七个多月,光他一家,少给出去的油十几吨,多收的钱十几万。我的那部分,市场监管照着小票和支付记录核的,多收九百六十多,连着赔偿,一共退了三千八百四十来块。
到账短信来的时候我在跑车,等红灯看了三遍。老婆看完说,下个月车贷不愁了。
刘庆托他表哥来过我家一趟,拎了两箱苹果,放下一个信封。表哥说:"庆子让我带句话,当年他妈妈照顾你家,这份情他一直记着,这两千块是补那份情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替我谢谢他。阿姨的恩我认,这钱不能混在一起。"苹果留下了。从那天到现在,我和刘庆没通过一个电话,没说过一句话。
赵鹏那边,老郑说配合得好,处理上会从轻,人没再干这行,回老家干水电去了。上头那条线还在往外拔,后来一次行动里又带出来几家站,这是老郑说的,我没法去对。
顺达站贴着封条,门口的降价牌子还立着,风吹得哗啦响。旁边新开的便宜站,生意倒比先前更好。
后来司机群里有人问,油耗忽高忽低是怎么回事。我把顺达的事简单说了,提醒他们小票留几天,支付记录别删,加油前看一眼机身上贴的强制检定合格标识,觉得不对就去申请计量检定。
有人回"多谢师傅",有人发了三个问号,还有人说我多事,小站一升便宜五毛,不加白不加。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那张顺达站的小票,前几天我从遮阳板上取下来,夹进了第三本账的最后一页。本子换新一本了,第一页照旧三样:日期、里程、升数。
昨晚收车,最后一单的乘客上车就嘟囔,说他那车最近贼费油,回头得去修修。我边打表边说:"修车之前,先把加油小票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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