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没完全醒透,手已经先一步摸了过去。床单上一大片湿,热乎乎的,正顺着我的大腿往下渗。那股熟悉的尿骚味儿钻进鼻子,我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来了。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点昏黄的光,瞅见儿子小磊四仰八叉地睡在我旁边,裤子褪到膝盖弯,光着半边屁股蛋子。他今年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按说早该过了尿床的年纪,可这大半年来,隔三差五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我推了他一把:“小磊,小磊,醒醒。”
他哼唧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根没醒透。我叹了口气,摸黑从床头柜上扯了几张抽纸,先给他擦了擦,又拿枕巾垫在他屁股底下,自己挪到床沿上,把湿了的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床垫上还洇着一片,没办法,只能拿干毛巾再吸一吸。
这顿折腾下来,我睡意全没了。摸过手机一看,两点四十七。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时间,心里堵得慌,跟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
这事得从今年开春说起。那时候小磊还跟他奶奶睡一屋,我自己带闺女小果睡。有一天他妈——我婆婆——早上起来就拉着脸,把床单往洗衣机里一扔,摔得咣当响,说小磊这么大了还尿炕,也不知道随了谁。我当时没吭声,心里头也不痛快,觉得婆婆话里有话,什么叫随了谁?她儿子李建军小时候不也尿到八岁?
可后来小磊主动说要跟我睡,说不想跟奶奶睡了。我以为孩子跟奶奶闹别扭了,也没多想。结果跟我睡了没几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他尿床的频率比婆婆说的还高,有时候一礼拜能尿三回。
我跟李建军打电话说这事,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说:“小孩子嘛,玩累了睡得死,你夜里叫他起来尿一泡不就行了?”
我说:“我定了闹钟,一点半叫他一回,他迷迷糊糊站那儿半天尿不出来,一躺下就又尿了。你以为是水龙头啊,拧开就有?”
李建军就不耐烦了:“那你说咋办?我在外面跑车,总不能让我回去天天夜里叫他上厕所吧?你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呗。”
卫生院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我说完,翻了翻小磊的眼皮,又按了按肚子,说没啥大毛病,可能是心理压力大,也可能是神经发育慢,开了两盒什么遗尿停,让吃吃看。药吃完了,该尿还是尿。
更让我搓火的是,小磊自从开始频繁尿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放学回来叽叽喳喳的,学校里谁跟谁好了,老师夸他字写得工整了,小嘴叭叭个不停。现在回来问三句答一句,吃完饭就钻屋里写作业,门一关,也不知道在里面鼓捣啥。我有时候推门进去,他就赶紧把手机往作业本底下一塞,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寻思着不对劲。这孩子心里有事。
有一天我洗他书包,从夹层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是小磊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刘宇航是坏蛋,他抢我面包,还说我是尿炕精,让我别告诉老师,不然放学堵我。底下还画了个小人,脖子上画了个叉。
我拿着那张纸,手直哆嗦。刘宇航我知道,是他们班体委,长得壮实,他爸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厂,家里条件好,平时小磊回来提过几回,说刘宇航老拿他橡皮不还,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合着这是被人欺负了?
当天晚上我压着火问小磊,他一开始还嘴硬,说没事没事。我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他眼圈唰地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跟我说:“妈你别去找老师,刘宇航他表哥在六年级,他说我要是敢告状,就让他表哥放学路上踹我。”
我当时那个心啊,揪得生疼。我问他:“他欺负你多久了?”
小磊抽抽搭搭地说:“从开学就开始了……他说我身上有尿味儿,让大家都别跟我玩,还给我起外号叫‘地图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把把儿子搂怀里,搂得紧紧的。这孩子,在学校受了这么大委屈,回家一个字不说,晚上憋在心里,能不尿床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学校。小磊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姓周,刚调来不到一年,人挺负责。我把事情前前后后一说,周老师脸色也变了,说她确实注意到刘宇航和小磊之间有点不对付,但小磊从来没跟她反映过,她还以为就是男生之间闹着玩。
周老师说:“小磊妈妈你放心,这件事我今天就处理,我找刘宇航谈话,也跟他家长沟通。”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觉得找老师管用。可我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李建军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就冲我嚷:“你今天去学校找老师了?刘宇航他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媳妇跑学校告状,把他儿子说得跟个小流氓似的!人家不乐意了!你说你,孩子在学校有点小摩擦,你至于闹到学校去吗?你让我以后跟刘大勇咋处?我们俩初中同学!”
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刘宇航他爸叫刘大勇,跟李建军确实是初中同学,以前过年还一块儿喝过酒。李建军好面子,在同学圈里一向以“混得不错”自居,这下他觉得我驳了他面子。
我嗓门也上来了:“李建军你搞搞清楚,你儿子让人欺负得天天尿床,你不问儿子咋样,你先心疼你同学的面子?刘大勇他儿子威胁小磊要打他,这叫小摩擦?你脑子让门挤了?”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也急了:“那你也不能直接冲学校去啊!你跟我商量了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家的吗?”
“我跟你商量?”我气得笑出声来,“我跟你打电话说小磊尿床,你说让我自己看着办。我现在看着办了,你又嫌我办得不对。李建军,你讲不讲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建军撂下一句“我周末回去再说”,就给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眼泪哗哗往下淌。锅里还炖着给婆婆做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我拿铲子胡乱翻了两下,心想这日子过的,里外不是人。
周末李建军真回来了,开着他那辆半挂车,轰隆隆停在门口。小果跑出去喊爸爸,他一把抱起来举高高,然后拎着两箱奶进了屋。婆婆一看儿子回来了,笑得满脸褶子,赶紧去厨房热菜。我在屋里给小磊检查作业,没出去迎他。
李建军进了屋,往沙发上一坐,闷头抽了根烟,然后开口说:“我找刘大勇喝了顿酒。”
我头都没抬:“然后呢?”
他说:“刘大勇说了,他家刘宇航是皮了点,但没恶意,就是闹着玩没轻没重。他说回头说说刘宇航,让他注意点。你也别揪着不放了,差不多得了。”
我把笔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看着他:“李建军,你儿子让人欺负得尿床,你一顿酒就给打发了?‘说说他’?‘注意点’?我要是找人把你儿子堵巷子里吓唬一顿,回头我跟你说一句‘差不多得了’,你干不干?”
李建军脸上挂不住了:“那你想咋的?非要闹得两家打起来?刘大勇那人脾气暴,真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我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对你没好处是吧?怕你同学不跟你喝酒了是吧?李建军我告诉你,小磊不光是被刘宇航一个人欺负,刘宇航还叫了六年级的表哥,说放学路上堵他!你儿子天天提心吊胆上学,回来一个字不敢说,夜里憋得尿床,你这个当爹的回来就一句‘差不多得了’?”
李建军被我嚷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第一,刘宇航必须当着全班面给小磊道歉,把外号这事收回去。第二,你亲自去找刘宇航他表哥,跟他说清楚,别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第三,小磊的事你以后上点心,别啥都甩给我‘自己看着办’。”
李建军琢磨了半天,说:“行,道歉这事我去跟刘大勇说。但表哥那个……我不好直接找小孩吧?”
“你不去我去。”我说,“我找他们班主任,找六年级班主任,再不行我找校长。我儿子让人威胁了,我还不能管了?”
李建军一看我真急了,赶紧说:“别别别,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跟刘大勇一块儿找他表哥说。”
那几天李建军真没走,天天往学校跑,先找了刘大勇,俩人一块儿去六年级找了那个表哥,据说李建军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啥狠话没说,就拍了张照片,说“这是我儿子,以后路上碰见了照顾照顾”,那孩子当场就怂了。周一升旗仪式后,刘宇航当着全班面给小磊道了歉,周老师又专门开了个班会讲同学相处的事。
小磊那天放学回来,眼睛亮晶晶的,书包还没放下就跟我说:“妈,刘宇航今天跟我道歉了,还说以后不叫我外号了。周老师让我当小组长了。”
我摸着他脑袋说:“那你高兴不?”
他使劲点头:“高兴!妈,我今晚能不尿床了吗?”
我笑着说:“你今晚肯定不尿了。”
说来也怪,打那以后,小磊尿床的毛病真就慢慢好了。也不是一下子就不尿了,偶尔还会来一回,但一个月顶多一两回,而且他自己知道起来换裤子了。我后来又带他去县医院查了一回,大夫说确实没啥器质性问题,就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心情放松了自然就好了。
李建军打那以后也变了不少。以前跑车回来就往床上一躺,手机刷到半夜,现在回来会主动问小磊作业写完没,带小果去村口买糖葫芦。有天晚上他躺床上跟我说:“媳妇儿,小磊这事儿我想了,是我没当好这个爹。我光顾着在外面挣钱,觉得钱拿回家就行了。往后家里事儿你多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有些话不用说太透,他能明白就行。
昨晚上,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之间又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我噌地坐起来,心想不是吧,小磊又尿了?结果扭头一看,小磊睡得好好的,他自己那小铺盖干干爽爽的。再低头一瞅,是小果——这丫头睡前非闹着喝了一大杯水,这会儿尿了,从她那边拱到我这边来了。
我哭笑不得地爬起来换床单,李建军听见动静也醒了,问咋了。我说小果尿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你歇着,我来弄。”
然后他真就下床,给小果换了裤子,把湿床单扯下来扔洗衣机里,又找了条新的铺上。我躺在那儿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抻被角,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今天送小磊上学路上,他忽然跟我说:“妈,我们班新转来个同学,他上课老憋尿,不敢跟老师说,今天差点尿裤子。”
我问:“那你咋知道的?”
他说:“我告诉老师了呀。我跟老师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能是紧张,就跟咱家小果一样。”
我看着他仰着的小脸,突然有点鼻子发酸。这孩子,自己被人欺负了那么久都不吭声,现在倒学会帮别人了。
我揉了他脑袋一把,说:“儿子,你做得对。”
他咧嘴笑了,背着书包一溜烟跑进校门,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冲我喊:“妈!今晚别叫我起夜了!我自己能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孩子里头,分不清哪个是他了。风刮过来,有点凉,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往回走的时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寻思着回去给李建军留一个,他今天还要跑长途,得多吃点。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娘正跟人唠嗑,看见我就喊:“小磊妈!你家小磊最近气色可好了,不像前阵子,小脸蜡黄!”
我笑着说:“是啊,最近吃得香睡得好。”
进了家门,婆婆正给小果喂鸡蛋羹,看见我买的包子,撇了撇嘴说:“就知道乱花钱。”然后自己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嘟囔,“这馅儿咸了。”
我没理她,把剩下那个放锅里给李建军留着,上楼收拾屋子去了。打开小磊屋门,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书桌上摊着作业本,上头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我以后再也不尿床了”,还画了个太阳。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心想这日子嘛,就跟小孩尿床似的,湿了洗,洗了晒,太阳一出来,啥霉味儿都没了。一家人在一块儿,啥坎儿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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