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民族史上最大伪科学概念“通古斯”是怎么回事？

文｜老达子

本文共1858字，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前言

名不正，则言不顺。孔子这句话，拿来看北方民族史里的通古斯三个字。

它出现在地图上，出现在论文里，出现在人种分类表里，也出现在各种自媒体的标题里。有人干脆把它叫作北方民族史上最大的伪科学概念。可翻遍这些民族自己的历史，没有哪一个自称通古斯。

这话说得重不重，得把这个词一层一层剥开看。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通古斯到底是怎么回事～

雅库特人叫出来的野猪

西伯利亚东部的密林里，住着一群靠打猎和放养驯鹿过活的人。他们管自己叫鄂温克，意思大致是住在大山林里的人。这样的人群分布很广，北到北冰洋边，南到贝加尔湖，东到鄂霍次克海，地盘非常大。

17世纪，俄国人一路向东，从当地的邻居雅库特人嘴里，学到了另一个叫法：通古斯。西伯利亚的鞑靼人也这么叫。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学者有几种说法。最被接受的一种，认为它来自突厥语，原意是野猪。也有人猜，它出自某些西伯利亚人群的自称，只是证据不足。

不管哪一种，有一点很清楚：这是邻居起的名字，不是本人说的。

这个外号后来跟着俄国人传开，连带着把一大片土地都叫成了通古斯。叶尼塞河东边的几条大支流，都叫通古斯卡河，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外号怎么进了学问

17世纪末，荷兰人威特森出了一部写北方和东方鞑靼的书，后来又再版扩充。书里讲到俄国远东的各个民族，也收了一些语言的简短词表。这是西方人最早记录通古斯语言的书。

词表一多，学者发现，这些林子里的猎人说的话，跟更南边满洲人说的话，竟然很相近。

于是通古斯这个外号升了一级。它不再只指鄂温克，而成了一整个语言家族的名字。先是德国学者克拉普罗特用德文把这些语言叫作通古斯语，到了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语言学家缪勒又把这个叫法带进了英文。

这一层，站得住。

今天的满洲通古斯语族，还活着的语言大约十二种，母语者加起来只有七万五千人上下，其中现存使用人数最多的是锡伯语，它常被看作满语的一支方言，说它的锡伯族，今天主要分布在东北和新疆伊犁一带。

这个语系的老家，大致在黑龙江流域。它往北扩张的时候，把西伯利亚原有的一批古老语言挤到了一边。

这个语系分南北两支。鄂温克语在北支，满语和女真语在南支。两支的话听着相近，又各走各的路，这是语言学家从词汇和语法里一点点比出来的。

语言有亲缘，这是实打实的研究结果。

靠一口现代汉语认的亲戚

外号升成了语系，故事并没有停。

不少欧洲汉学家看见通古斯三个字，又看见中国古书里有个东胡，是战国到秦汉那会儿活跃在北方的古老部族，后来被匈奴冒顿单于打垮，史书里记的遗民，分成了乌桓和鲜卑两支。东胡这两个字，用现代汉语念出来，跟通古斯的前两个音节，听着确实很像。他们就此认定：通古斯就是东胡，东胡就是通古斯的老祖宗。

这个说法流行了很久。后来研究汉语古音的学者蒲立本说得很直接：这是现代汉语的读音碰巧对上了，把东胡当成通古斯语的祖先，几乎没有依据。

另一路的猜想更有意思。通古斯要是突厥语里的野猪，会不会是在指古书里那些爱养猪的人？

这条线索不是凭空来的。史书写到东汉时的挹娄人，说他们爱养猪，吃猪肉，穿猪皮，冬天把猪油涂满全身御寒。北朝的史书写勿吉人，说他们那里猪很多，不养羊，男人穿猪皮狗皮缝的袄。记唐代历史的史书写黑水靺鞨，说他们把野猪牙编进头发里当装饰。

这些记载是真的。突厥语里的野猪也是真的。可把这两样焊在一起的那根线，是后人拉的，没有任何一份当时的记录替它作证。要说这两头真有关系，得两头都拿出证据，眼下谁也没拿出来。

满族从来不叫自己通古斯

再往上一层，才是真正出问题的地方。

到了人种学里，又有了通古斯人种。它被划成蒙古人种北支的一个分支，又分南北两支：南支是满族、赫哲族、锡伯族，北支是鄂温克人。俄国学者史禄国走得更远，他把通古斯看成一个统称，指的是从同一个祖先分出来、后来在不同环境里走上不同道路的一群人。

这一步，把一个外号、一门语言，变成了一套血缘和族源。

可满族有一千多万人，自称满洲。鄂温克在中国只有三万多人。两边的语言有亲缘，生活方式和历史走向却差得很远，一边是林子里的猎人，一边是建起大清朝的八旗。

更说明问题的是，满族入关以后，绝大多数人改说了汉语。反过来，鄂温克人历史上用过满文，如今中国境内的鄂温克语没有自己的文字，牧区的人兼通蒙古文。按语言划出来的通古斯民族里，最大的一支，早就不说通古斯语了。

语言能分出亲疏，却没法替一个民族回答它是谁，从哪来。

所以后来各国都改了称呼。苏联在1931年把官方名称定成鄂温克。中国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取消了索伦、通古斯、雅库特这些旧称，统一叫鄂温克族。

这个词的命运，到这里已经有些尴尬。在中国，鄂温克人内部分成索伦、通古斯、敖鲁古雅三部，通古斯三个字，只剩下其中一部的名字。而在学术书里，它还在指一整个语系。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地方，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达子说

回到最开头那个说法。通古斯是不是北方民族史上最大的伪科学概念？我觉得说伪科学太重。外号是真的，语系也是真的，站不住的是走得太远的那几步：拿一个邻居起的名字，去画血缘，去给古代的部族认祖宗。

鄂温克人自己的名字，意思是住在大山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