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五,在深圳住了二十多年。
早上六点五十,他照例起床,准备去楼下公园走两圈。脚刚落地,人就顿住了——左腿不听使唤,像挂了个别人的东西。他扶着床沿站了站,又站了站,还是那个样子:不是麻,不是抽筋,是那种使不上劲、拖不动的沉。
他在床边坐了半分钟,脑子里"嗡"了一下。
楼下那些老伙计,这些年送走了好几个,有一个就是早上说腿有点不对劲,中午人就没了。老周没多想,扭头就喊老伴:"穿衣服,去医院。"
老伴还在迷糊:"啊?你不舒服?哪儿?"
"腿,左边。快点。"
七点二十,他们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车。老周站着不太稳,一直扶着花坛。他想打车,可这个点车不好叫。儿子在南山上班,他没打电话——"别耽误孩子上班",这是他几十年来的规矩。
最后还是坐的地铁。老伴一路搀着他,他一路不吭声。进站、换乘、出站,他自己一步一步拖过来的。地铁里人挤人,他站在车厢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左边那半个人,好像不是他的。
八点十分,到了医院急诊。
分诊台的护士问什么,他答什么,嘴上不利索,脑子却清楚:早上起来,左边没劲,不疼,没摔,没撞。护士听完,脸色变了,转身就喊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几句话,把他自己从鬼门关往回拽了一大截。
急诊医生过来,让他抬两个胳膊,他右边抬得挺好,左边勉强;让他咧嘴笑,他笑出来,嘴角有点歪;让他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他说得含含糊糊。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六点五十,医生看了看表,说:"还好,来得及。"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事:推床、扎针、抽血、进一个很大的机器里躺了一会儿。老伴被拦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手一直抹眼睛。老周躺着的时候,盯着机器顶上那圈灯,心里就一个念头:那两千块钱的体检,去年儿子让我去,我嫌贵没去。
从进医院到用上药,两个钟头。
医生跟他说,是脑血管堵了,来得快,处理得也快,问题应该不会太大。老周点点头,又想起早上那个念头——"去医院",就两个字,他要是当时想的是"坐会儿看看再说",现在躺哪儿就不好说了。
儿子中午赶到了。
一进病房,先看人,再看单子,然后蹲在床边,半天没说话。老周伸手拍拍他:"哭什么,我好好的。"
儿子说:"爸,以后不舒服,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老周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也是这几年唯一一件做对了的事。他平时省,舍不得打车,舍不得体检,舍不得麻烦孩子。可今天早上,他一句"去医院",什么都没省。
住院那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看自己。
看嘴角是不是对称,看两边胳膊是不是一样有力,说话有没有打结。医生教他念一个口诀,他记不住长的,就记住一句——"脸歪、手软、说话不清,赶紧打120"。
出院那天,他走出住院部,深圳的太阳很大。
他站在门口,忽然跟儿子说:"下次体检,我去。"
儿子一愣,笑了。
老周也笑了,笑得两边嘴角都扯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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