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之灾
1948年冬,天津城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太阳出来三天了,愣是照不穿。海河结了薄冰,冰面上浮着煤渣子和烂菜叶,偶尔有野猫踩着冰面跑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拉着洋车的跑过,车铃铛响得急,像是后面有鬼撵着。
城南“三不管”地界,一条斜街上,摆着个算命摊子。摊子寒酸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面上铺着块发黄的蓝布,布上绣着阴阳鱼。桌子后面坐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子,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袖口磨得露出棉花。他面前竖着个竹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陈半仙相”。
老头姓陈,叫陈慕远,在这条斜街上摆了八年摊了。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只知道他算得准,尤其是看面相,一瞧一个准。三年前,街口卖炸糕的王麻子找他算了一卦,陈半仙捏着他的下巴瞅了半天,说:“你三天之内有牢狱之灾。”王麻子骂他放屁,结果第二天就让日本宪兵队抓了去,说他给八路送炸糕——其实王麻子就是想多挣几个钱,给谁都送。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从此见着陈半仙就作揖。
可陈半仙不算有钱人。他这摊子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有时候好几天不开张,他也不急,就坐在那儿晒太阳,眯着眼看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问他为啥不搬个热闹地界,他说:“热闹的地方,看人看不准。”问他为啥,他捻着山羊胡子说:“热闹的地方,人脸上都挂着假脸。我这双眼睛,看假脸看不透。”
这话传到街面上,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清高,也有人说他就是个老糊涂。
这天下午,雾散了些,可天还是阴沉沉的,像块铅板压在头顶上。陈半仙正用一块旧绒布擦他的罗盘,忽然听见街口传来脚步声。皮鞋,带铁掌的,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咔”,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抬起头。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黑色棉袍,料子是好料子,可裁剪得紧巴巴的,像是临时买的成衣。头上戴着顶礼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可陈半仙还是看清了——颧骨高,鼻梁窄,嘴唇薄,下巴尖,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像算盘珠子。
这人走到摊子跟前,站定了,没坐。他低头看着陈半仙,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算命?”陈半仙问,声音不咸不淡。
“看相。”那人说。声音也细,像刀子刮过瓷碗。
“看什么相?”
“看这辈子的命。”
陈半仙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
那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礼帽没摘,手揣在棉袍兜里,陈半仙注意到他右手那个兜鼓出来一块,形状硬邦邦的,是枪。
陈半仙没动声色,凑近了些,端详那人的脸。看了足有一支烟的工夫,他没说话,只是看。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你最近在追一个人。”陈半仙忽然开口。
那人的身子微微一僵,可马上又放松了。“怎么说?”
“你脸上写着呢。”陈半仙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这道竖纹,叫‘追魂纹’,三个月之内才长出来的。竖纹越深,说明你追得越急。可你右眼角下有颗小痣,颜色发暗,说明你追的人比你还精,你追了三个月,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着。”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陈半仙又说:“你手上沾过血。不是杀人沾的,是打人沾的。你打的那个人,牙咬得紧,什么都没说。你急,可你没办法。”
那人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陈半仙能看见他棉袍兜里的枪把子顶起来一块,可他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上头有人压着你。压得还不轻。你三天没睡好觉了,眼窝发青,嘴唇发干,是急火攻心。”
他顿了顿,看着那人的眼睛:“你姓赵。赵德贵。军统天津站行动组组长。”
那人“腾”地站起来,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枪口顶着陈半仙的脑门。街上过路的人看见这阵势,“呼啦”一下全散了,连对面茶馆里喝茶的都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是谁?”赵德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半仙没躲,也没慌。他抬起眼皮,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慢悠悠地说:“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不会跟你说这些。我要是想跑,刚才你坐下的工夫就跑了。坐下吧,枪收起来,街上人多,你不想惹麻烦。”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枪口往下移了半寸,可没收。他慢慢坐下来,枪放在膝盖上,用棉袍下摆盖住。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一个算命的。”陈半仙说,“我在这条街上摆了八年摊,你随便打听。我叫陈慕远,河北定县人,早年在北平白云观学过道,后来战乱,跑到天津混口饭吃。我没儿没女,没牵没挂,就靠这张嘴活着。”
赵德贵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浑浊浊的,像两口老井,看不见底。“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的。左为尊,说明你在你那个行当里是个头头,至少管着几个人。你棉袍是瑞蚨祥的料子,可裁剪得紧,说明这衣裳不是你自己做的,是发的。军统发衣裳,组长以上才发瑞蚨祥的料子,这规矩我懂。”陈半仙说得不紧不慢,“你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个茧子,是常年扣扳机磨的。可你中指上又有个戒指印,金的,前些日子还戴着。军统的戒指,只有组长以上才发。你姓赵,因为你这件棉袍领子里绣了个‘赵’字。”
赵德贵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子,果然摸到里面有个硬硬的绣字。他脸色变了。“你他娘的……”
“我说了,我就是个算命的。”陈半仙打断他,“你要是想杀我,刚才我说你姓赵的时候你就可以开枪了。你没开,说明你想听我往下说。那我就往下说——你最近在追的那个地下党,是个交通员,姓什么你不知道,长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你抓了他的人,可那人是个硬骨头,你打了他三天,他一个字没吐。你上头给你下了死命令,再问不出什么,你这个组长就别干了。你急得三天没合眼,今天到城南来,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上那个交通员。你走累了,看见我这个摊子,想歇歇脚,顺便算一卦。对不对?”
赵德贵不说话了。他盯着陈半仙,眼珠子转得更快了。这个老东西把他摸得透透的,连他三天没睡觉都知道。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对得让他后背发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软了些。
“不想干什么。”陈半仙说,“你花钱算命,我替你算命。说完了,你给钱,我收钱。就这么简单。”
赵德贵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啪”地拍在桌上。“不用找了。接着说。”
陈半仙看了看那两块大洋,没拿。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赵德贵一个人能听见:“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赵德贵浑身一震。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晚有血光之灾。”陈半仙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印堂发暗,已到了极处。今晚子时到丑时,必有血光之灾。你若信我,今晚就待在站里别出门,不管谁叫你,你都别动。你若不信我,非要出门,那就往东走,别往西走。往东还有条活路,往西——”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赵德贵盯着他,脸上的肉在跳。“你吓唬我?”
“我吓唬你干什么?”陈半仙说,“你死了,我少个主顾。我巴不得你多活几年,多来算几回卦,多给两块大洋。”
赵德贵沉默了。他这个人不信鬼神,可陈半仙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他追那个交通员追了三个月,上头催了八次,他打了那个俘虏三天,手都打肿了,可那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愣是一个字不说。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今天出来,确实是想碰碰运气。这些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往西是什么?”他问。
“往西是乱葬岗子。”陈半仙说,“你今晚要是往西走,就别想回来了。”
赵德贵猛地站起来,把枪揣回兜里。他盯着陈半仙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他走出十几步,陈半仙在后面喊了一声:“赵组长——”
赵德贵站住了,没回头。
“那两块大洋,你拿回去。”陈半仙说,“你这卦,我不收钱。”
赵德贵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陈半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慢慢把桌上的两块大洋收起来,揣进怀里。他收拾摊子,把罗盘、竹幡、蓝布都装进一个旧木箱里。收完了,他坐在马扎上没动,看着街上。雾又浓了些,把对面的铺子都遮得模糊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提着木箱往街里走。走到拐角处,他把木箱往墙根一搁,空着手钻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里黑,没有灯。他走了几十步,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院里堆着劈柴和煤球。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把斧子。
“陈叔。”年轻人叫了一声。
陈慕远进了院,门在身后关上。他快步走进北屋,屋里点着盏煤油灯,炕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衣。
“怎么样?”炕上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问,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城工部的老刘。
陈慕远在炕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两块大洋往桌上一搁。“鱼上钩了。”
“他信了?”
“信了。”陈慕远说,“我说他今晚有血光之灾,让他别出门,出门别往西。他那个表情,十成信了八成。”
老刘笑了:“你那张嘴,死人也能说活了。”
陈慕远没笑。他拿起桌上的一碗凉水喝了半碗,抹了抹嘴。“可我看他那个面相,心里不踏实。这人多疑,他现在信了,可回去一琢磨,没准又反过味来。”
“那怎么办?”
“行动得提前。”陈慕远说,“原定今晚十一点,改成九点。城西那个仓库,鬼子的那批军火,九点动手。赵德贵要是往西去,正好撞上咱们的人。他要是不去,咱们也来得及撤。”
老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九点。”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孙,你去通知西边的人,就说情况有变,提前到九点。”
年轻人应声出去了。陈慕远又说:“还有,赵德贵这个人不能留。他追了咱们三个月,杀了咱们两个人,这笔账得算。今晚他要是往西去,就让老周他们顺手把他做了。”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他不收钱吗?”
“不收钱是让他觉得我不图他什么。”陈慕远说,“可他必须死。他知道得太多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晚上八点半,赵德贵坐在军统天津站行动组的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他把陈半仙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老东西怎么知道他姓赵?怎么知道他三天没睡觉?怎么知道他打了那个俘虏?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鬼。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黑漆漆的,偶尔有巡逻的警察走过,手电筒晃来晃去。他心里烦,把窗帘放下,又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是城西据点打来的。“赵组长,这边有动静。仓库那边好像有人摸进去了。”
赵德贵的手一紧。“什么人?”
“看不清,至少五六个。像是冲着那批货去的。”
赵德贵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城西仓库,那批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军火,上头交代要严加看守。要是出了事,他这个组长真就别干了。
他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往外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想起陈半仙的话——“你今晚有血光之灾,别往西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
可他又想起陈半仙那张脸,那双浑浊浊的老眼睛,那两根捏着山羊胡子的手指头。那老东西算得准,可算得准就一定是好人吗?万一他是地下党的眼线呢?万一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吓住他,让他不敢往西去,好让地下党动手呢?
赵德贵咬了咬牙。他赵德贵干这行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算命的,几句话就把他吓住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他推开门,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冲几个手下喊:“集合!跟我去城西!”
五六个特务从屋里跑出来,挎着枪,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大门口,赵德贵忽然又站住了。
他想起陈半仙最后那句话:“往东还有条活路,往西就别想回来了。”
他站在大门口,风从西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焦糊味。他闻了闻,皱起眉头。这味道不对劲,像是烧什么东西的味道。可城西那边没什么工厂,哪来的焦糊味?
他犹豫了几秒,对手下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到。”
几个特务应了一声,跑出去了。赵德贵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办公室门口,又站住了。
他想起陈半仙说的另一句话:“你今晚就待在站里别出门,不管谁叫你,你都别动。”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推门。风从西边吹过来,焦糊味越来越浓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人往他脖领子里灌凉水。
他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外跑,跑到大门口,对着街口喊:“回来!都给我回来!”
可那几个特务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了。
赵德贵站在大门口,风灌进他的棉袍里,吹得他浑身发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算命的,他怎么知道他叫赵德贵?他领子里的绣字,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绣上去的。
他猛地往回跑,跑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摇通了城南分局。“城南斜街,那个算命摊子,给我查!那个姓陈的老头,给我抓!”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赵组长,那个摊子……今儿下午就撤了。我们刚去看过,桌子板凳都在,人没了。”
赵德贵把电话摔了。
晚上九点,城西仓库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接着是几声爆炸,火光冲天而起。赵德贵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西边的天被映成暗红色,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得疼。
他派去的五个手下,回来了两个,都是带着伤的。他们说,刚到仓库门口就踩上了绊雷,接着四面八方的枪就打过来了。对方至少十几个人,火力猛得很,还有手榴弹。他们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清楚,就倒下了三个。
赵德贵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想起陈半仙的话——“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他躲过了。他派去的人替他挡了。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那个算命的,他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今晚城西有行动?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一命?
第二天一早,赵德贵又去了城南斜街。那个算命摊子果然没了,连桌子板凳都搬空了,地上只剩一个用白灰画的阴阳鱼,被露水打湿了,模糊成一团。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裹紧棉袍,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告示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赵组长:
昨晚城西之事,你派去的人替了你。这是你的命,也是他们的命。你追了我三个月,杀了我的两个人。这笔账,我给你记着。下回算命,别来城南了。我不在天津了。
陈慕远”
赵德贵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头被风吹得发僵,才把纸团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后来赵德贵一直在找那个叫陈慕远的人。他查了定县的户籍,查了北平白云观的记录,查了所有叫陈慕远的算命先生,可什么都没查到。这个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钻回地底下去了。
1949年1月,天津解放。赵德贵没跑,也没投降,他躲在城南一间民房里,想等风声过了再走。可解放军进城第三天,就有人敲开了他的门。他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穿灰军装的人,一个年轻,一个——正是陈慕远。
陈慕远穿着军装,摘了礼帽,山羊胡子剃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冲赵德贵笑了笑,说:“赵组长,又见面了。我来给你算最后一卦。”
赵德贵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慕远——真名陈慕远,城工部情报员,1940年打入天津,以算命先生身份做掩护——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赵德贵手里。赵德贵低头一看,是那块蓝布,绣着阴阳鱼的那块。
“这卦不要钱。”陈慕远说,“你今晚,有牢狱之灾。”
赵德贵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慕远。陈慕远站在门口,把礼帽戴上,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赵德贵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那个坐在斜街上算命的老头,想起他说“你今晚有血光之灾”时那张浑浊浊的脸。他现在知道了,那双眼睛不浊,只是藏得太深,谁也没看透。
(全文约6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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