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公子带人冲进我家面馆时,我弟正端着热汤给客人上桌。铁棍砸在他后脑勺的声音,隔着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弟弟倒在血泊里抽搐,慢慢掏出手机,笑着拨通了一个十年没打过的号码。
第一章
我叫周宁,今年二十六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不到三十平米的理发店。
说是理发店,其实就是老城区巷子里那种最普通的铺面,月租一千二,剪一个头十五块。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二十来个客人,差的时候就七八个。除去房租水电,一个月能剩下三四千块钱,勉强够我和弟弟周安的生活费。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抓到。从那以后,我就辍了学,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弟弟读书。
周安争气,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临床医学。他说等他毕业当了医生,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检查身体,说我天天弯腰给人剪头,颈椎肯定有问题。我骂他乌鸦嘴,心里却暖得很。
今天是周六,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早早关了门,准备去菜市场买条鱼,等周安晚上回来给他炖汤喝。他每个周末都会从学校坐两个小时大巴回家,帮我收拾店里,陪我吃顿饭,第二天下午再赶回去。
我刚走到菜市场门口,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请问是周安的家属吗?我是县医院的护士,你弟弟出事了,现在正在抢救,你赶紧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他怎么了?”
“被人打了,头部重伤,已经送进手术室了。你快来吧。”
我没再多问,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周安从小懂事,从不惹事,怎么可能被人打?
到了医院,我冲到手术室门口,看见几个警察站在那里。一个年轻民警拦住我,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我是周安的哥哥,我弟怎么样了。
民警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伤者目前还在手术中,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才知道。不过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描述和监控录像,打人者我们已经锁定了。”
“是谁?”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民警犹豫了一下,说:“是县长家的公子,刘浩。”
我愣住了。
刘浩。这个名字我在县城的新闻里见过无数次。县长的独生子,二十三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据说要在县城投资建厂,被媒体捧成了青年企业家典范。
可我弟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问,“我弟怎么招惹他了?”
民警叹了口气,说根据初步调查,事情起因是你弟弟今天下午在你们家面馆打工的时候,刘浩带着几个人来吃饭。你弟弟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在了刘浩的衣服上,当场道了歉,说要赔偿干洗费。但刘浩不接受,说你弟弟故意找茬,就动了手。
“他们几个人?”我问。
“四个。”民警说,“刘浩带了三个朋友,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孩子。监控显示,你弟弟被他们围殴了将近五分钟,最后刘浩抄起店里的铁凳砸在了你弟弟的后脑勺上。”
我听完这些话,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铁凳砸在后脑勺上。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搞不好会死人的。
“人呢?”我问,“刘浩人呢?”
民警的表情更复杂了:“刘浩……已经被他父亲派人接走了。我们正在联系,但目前还没有进展。”
我懂了。
县长派人接走了自己的儿子,警察说“正在联系”,但“没有进展”。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在这个小县城里,权力就是一切。县长的一句话,可以让任何案子变成“正在调查中”。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墙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发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色凝重:“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颅内出血严重,而且脊椎也受到了损伤。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否会对未来的行动能力造成影响,需要进一步观察。”
“行动能力?”我抓住医生的胳膊,“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可能会瘫痪?”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一切都要看恢复情况。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后续治疗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我点点头,转身去缴费窗口。
收费员看了一眼电脑,头也不抬地说:“先交十万押金。”
十万。
我银行卡里一共只有两万三,还是攒着给周安下学期交学费的。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我点开一看,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刘浩坐在一间装修豪华的客厅里,面前摆着红酒和水果,对着镜头笑着说:“听说那傻逼还没死?啧,命挺硬。没事,反正老子有的是钱,大不了赔他个几十万,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旁边还有人附和:“浩哥威武,在咱这地界上,谁敢动你?”
刘浩哈哈大笑:“就是,我爸说了,让我这几天先别出门,等风声过了再说。反正那家穷鬼,翻不起什么浪。”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看完这段视频,手反而不抖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破例。
抽完烟,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的名字是:师父。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小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小宁?你怎么想起给师父打电话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把师父忘了。”
“师父,”我说,“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弟被人打了,打进ICU了。打人的人是县长的儿子,现在被保护起来了。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师父笑了。
那种笑,像是在黑暗里磨刀的声音。
“小宁啊,你还记得当年我教你手艺之前,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师父说,入了这一行,就不能回头了。”
“那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好。”师父说,“你在哪?我让人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在电话里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装出来的,是为了让师父知道我很坚定。现在的笑,是真的觉得可笑。
笑我自己。
十年前,我十六岁,为了活下去,拜了师父,学了那门手艺。后来我洗手不干了,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想要干干净净地养大弟弟。我以为我真的可以摆脱过去,做一个普通人。
可现实告诉我,不行。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高人一等,有些人天生就只能任人宰割。你想要公平?对不起,公平是留给有钱人和有权人的。像我们这种人,想要公道,只能用命去换。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冲我点了点头:“上车吧,师父在等你。”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里有我弟弟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我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
周安,你放心,哥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不管用什么手段。
第二章
黑色商务车在县城的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我从未注意过的巷子口。
这条巷子在老城区的最深处,两边都是些废弃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烂,看起来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还藏着这么一条路。
中年男人下了车,示意我跟上。
我们穿过巷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中年男人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
师父就坐在石桌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凉。
“来了?”师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
师父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包括那段刘浩炫耀的视频。
师父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说,“我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医生说有可能瘫痪。而那个打人的人,现在正在家里喝着红酒,等着事情过去。我不服。”
“不服?”师父笑了笑,“不服又能怎么样?你去告他?你有证据,有视频,有人证。可那又怎样?人家老子是县长,随便找个关系,就能让你的案子拖上一年半载。就算最后判了,顶多也就是个过失伤人,缓刑两年,连牢都不用坐。到时候你弟的医药费谁出?你?”
我知道师父说的都是实话。
在这个小县城里,法律有时候就是个笑话。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掌握着权力的人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规则都可以被改写。
“所以我来找您了。”我看着师父的眼睛,“师父,我想请您帮我。”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深邃:“小宁,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不联系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师父说,“当年你跟我说你想洗手不干的时候,我没有拦你。因为我知道,你能在那条路上走那么远,说明你骨子里就不是个普通人。但你选择了离开,说明你心里还有善念。这是好事,我不想毁了你这点善念。”
师父顿了顿,继续说:“可现在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把这点善念丢掉。你确定吗?”
“确定。”我说,声音很平静,“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谁动他,我就跟谁拼命。”
师父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好。”师父站起身,“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你这一次。不过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
师父点点头,转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阿成,你去查一下刘浩最近的行踪,看看他平时都去哪,跟什么人接触。还有,把他老子的关系网也摸清楚。”
“明白。”叫阿成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院子。
师父重新坐下来,给我续了一杯茶:“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里。医院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你弟的治疗费用我来出。”
“师父,我不能——”
“别废话。”师父打断我,“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件事办好,别给我丢人。”
我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让人清醒。
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师父的院子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等消息。
阿成不愧是师父手下最得力的人,第三天晚上就带回了详细的情报。
“刘浩这小子,典型的纨绔子弟。”阿成把一叠照片放在石桌上,“在国外读了几年书,什么都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吃喝玩乐。回国之后,仗着他老子的权势,在县城里横着走。平时最喜欢去的地方有三个:一个是城东的‘夜宴’KTV,一个是城南的私人会所‘聚贤阁’,还有一个是他女朋友的住处。”
“女朋友?”我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漂亮,穿着名牌,开着豪车。
“对,叫孙悦,是县城最大房地产公司老板的女儿。两个人交往了大半年,感情还不错。刘浩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找她,有时候甚至会在她那过夜。”
我把照片收起来,问:“刘浩他爸呢?有什么动静?”
“县长刘德胜,这个人很精明。”阿成点了根烟,“他知道自己儿子闯了祸,第一时间就把刘浩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同时他还派人去医院打听你弟的情况,估计是想私了。”
“私了?”我冷笑一声,“他想怎么私了?”
“还能怎么私了?赔钱呗。”阿成吐了个烟圈,“我听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万,想找你谈谈。只要你肯签谅解书,这事就算了了。”
五十万。
我弟的一条命,在他们眼里就值五十万。
“师父,您怎么看?”我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正在修剪院子里的石榴树,头也不回地说:“你觉得呢?”
“我不想私了。”我说,“我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师父停下手中的剪刀,转过身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说,“刘浩不是喜欢打人吗?那就让他尝尝被打的滋味。刘德胜不是想用钱摆平一切吗?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师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有志气。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我说,“明天是周五,刘浩肯定会憋不住,想办法溜出去见他女朋友。到时候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行。”师父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我说,“两个就够了。一个帮我望风,一个帮我开车。”
“阿成。”师父喊了一声。
“在。”
“明天晚上你跟着小宁,听他的指挥。”
“明白。”
阿成答应得很干脆,好像这种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安排好一切之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那边发来的消息:周安已经醒了,但目前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医生说他的脊椎神经受损严重,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安,你再坚持一下。哥马上就替你报仇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和阿成准时出发。
阿成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没有车牌,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我们停在刘浩女朋友孙悦家小区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静静地等着。
“你确定他会来?”阿成问。
“确定。”我说,“刘浩这种富二代,从小娇生惯养,被关在家里三天已经是极限了。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想办法溜出来,找他女朋友消遣。”
果不其然,九点半左右,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从小区门口开了出来。
开车的人正是刘浩。
“跟上。”我说。
阿成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开车技术很好,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刘浩的车一路往南,最后停在了“夜宴”KTV门口。
他把车钥匙扔给门童,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走进了KTV。
“看来他没去找他女朋友。”阿成说。
“更好。”我推开车门,“这样更方便。”
我和阿成也进了KTV,要了一个离刘浩包厢不远的小包间。我让阿成守在门口,自己则去了洗手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上面滴了几滴药水。
这是师父给我的东西。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点点,就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药效大概持续两个小时,醒来之后不会有任何记忆。
我拿着手帕,走到刘浩的包厢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正在喝酒唱歌。刘浩坐在中间,左拥右抱,笑得合不拢嘴。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你谁啊?”
“我是刘浩的朋友,”我笑着说,“浩哥叫我过来的。”
黄毛回头看了一眼刘浩,刘浩正忙着跟旁边的女人调情,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的情况。黄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浩哥没叫你,赶紧滚。”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装作抱歉的样子,转身要走,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把手帕迅速捂在了黄毛的口鼻上。
黄毛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我扶住他,把他拖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然后重新回到包厢门口。
这次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包厢里的人都在各自玩各自的,没人注意到我。我径直走到刘浩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手帕死死地捂在了他的脸上。
刘浩挣扎了几下,但药效很快发作,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旁边的女人尖叫起来,但叫声还没传出去,就被阿成捂住了嘴。阿成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不想死的就闭嘴。”
其他人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放心,我们不伤害你们。”我说,“我们只是想请浩哥出去聊聊。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几个人疯狂点头。
我给阿成使了个眼色,阿成扛起刘浩,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从消防通道离开了KTV。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我们把刘浩塞进后备箱,开车离开了市区,直奔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
这座工厂是师父的地盘,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烟,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阿成把刘浩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绑在一把破旧的铁椅上。我拿了一瓶矿泉水,浇在刘浩的脸上。
刘浩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我和阿成,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恐。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绳子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我是周安的哥哥。”我说,“你应该还记得周安是谁吧?”
刘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就是那个开理发店的?”
“没错。”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听说你那天打我弟弟的时候,打得挺爽的。用铁凳砸后脑勺,啧啧,下手可真狠。”
刘浩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爸是县长,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哦?”我笑了,“那你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爸是县长?”
刘浩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捡起一根铁管,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吗?我弟弟今年才十九岁,考上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他跟我说,等他毕业当了医生,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检查身体。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不用再那么辛苦。”
我转过身,看着刘浩,眼神冰冷:“可是你呢?就因为一碗汤洒在你衣服上,你就把他打成那样。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你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我的希望。”
刘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钱?”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缺钱吗?你觉得我弟弟的人生,能用钱来衡量吗?”
刘浩哭得更厉害了:“那你想怎么样?你说,只要你肯放了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没有回答他。
我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铁管,对准了他的腿。
“你不是喜欢打人吗?那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打的滋味。”
铁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刘浩看着那根铁管,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拼命往后缩,但椅子被他带得咣当响,却纹丝不动。
“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我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爸绝对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在视频里嚣张跋扈的模样。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打人的时候威风凛凛,现在轮到自己了,就成了这副德行。
“你爸?”我把铁管拄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觉得你爸现在能救得了你吗?”
刘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你不敢动我!你要是动了我,你自己也跑不了!杀人偿命,你懂不懂?”
我忍不住笑了。
“杀人偿命?”我蹲下身,把铁管搁在他的膝盖上,感受着他腿部的颤抖,“你说的没错,杀人确实要偿命。可是,谁说我要杀你了?”
刘浩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我弟弟现在是什么感觉。”我淡淡地说,“他在医院里躺着,浑身插满管子,连翻身都做不到。医生说他的脊椎神经受损,有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你说,这种滋味好不好受?”
刘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把铁管递给了一旁的阿成。
“你来。”
阿成接过铁管,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浩,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不……不要……”刘浩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求求你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赔钱……多少都行……”
“晚了。”我说。
阿成举起了铁管。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我皱了皱眉,示意阿成等一下,然后接起了电话:“喂?”
“周先生,我是县医院的王医生。您弟弟刚才出现了紧急情况,颅内压突然升高,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处理,但现在情况依然不太乐观。我们需要您马上过来签字,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刘浩,眼神里的寒意更深了一层。
“算你走运。”我对阿成说,“先把他关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说。”
阿成点了点头,把铁管扔在一边,开始收拾地上的绳子。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刘浩一眼。
他瘫在椅子上,像是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对了,”我说,“你最好祈祷我弟弟没事。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你会比他惨一百倍。”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我弟弟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那么努力地学习,那么拼命地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就是因为一个富二代的任性妄为,他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
这不公平。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到了医院,我直奔重症监护室。
王医生正在门口等我,表情凝重。
“周先生,你弟弟的情况不太好。”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他的颅内压一直降不下来,而且脊椎损伤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城的专家,明天一早就会过来会诊。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王医生叹了口气,“即使手术成功,他下半辈子也很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而且,由于脑部受到重创,他的记忆力和认知能力也可能受到影响。”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只能待几分钟。他现在需要休息。”
我换上无菌服,走进重症监护室。
周安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各种仪器。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让人心疼。
“小安,”我轻声说,“哥来看你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哥对不起你。”我的声音哽咽了,“是哥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我握着他的手,坐了整整十分钟。
直到护士进来催促,我才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安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下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师父,医院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弟的情况不太好。刘浩那边,先关着,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行。”师父的声音很沉稳,“你安心照顾你弟,其他的事不急。”
“谢谢师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我十六岁,刚初中毕业。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家操持家务,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安稳。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雨夜里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飞了。肇事司机当场逃逸,等到路人发现我爸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我妈接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就塌了。
我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更是卧床不起。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连我爸的丧葬费都是借的。
我不得不辍学,开始打工挣钱。
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呢?洗碗、端盘子、发传单,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可挣的那点钱,连我妈的药费都不够。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师父。
那天我在街上发传单,被一群混混欺负。师父路过,帮我解了围。他看我可怜,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干。
我当时问他,跟着他干什么。
他说,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犹豫了。
可回到家,看到我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用什么方式活着,根本不重要。
于是我找到了师父,告诉他我愿意。
师父收了我做徒弟,教我各种本事。开锁、跟踪、偷窃、打架,甚至还有一些更黑暗的东西。
我学得很快,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那几年,我替师父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但在当时,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妈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宁,妈知道你做的事不对。但妈不怪你,你是为了这个家。妈只求你一件事,以后别再干那些事了,好好做人,把你弟弟养大。”
我哭着答应了。
我妈走后,我找到师父,说要洗手不干。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你走吧。以后遇到什么困难,还可以来找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那条路,来到了这个小县城,开了一家理发店,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活下去。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如愿。
我被人拍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阿成的脸。
“宁哥,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怎么了?”
“刘浩跑了。”
“什么?!”我腾地站了起来,“他不是被关在工厂里吗?怎么会跑了?”
阿成的脸色很难看:“有人救了他。今天早上我去工厂送饭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撬了,里面的绳子被割断了,人已经不见了。我查了一下监控,凌晨三点左右,有两辆车开到了工厂附近,下来了四五个人,把刘浩带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父让我来接你,他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阿成上了车,一路往师父的院子开去。
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救了刘浩。
是刘德胜派来的人?还是刘浩自己联系了朋友?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刘浩一旦回到他爸身边,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说我绑架他、威胁他。到时候,刘德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倒是不怕他报复,但我担心周安。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毫无反抗能力。如果刘德胜想对他下手,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我催阿成开快点。
到了师父的院子,我看到师父正坐在石榴树下喝茶,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师父。”
“坐。”师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师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刘浩跑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是刘德胜。”师父放下茶杯,“他在县城的势力不小,昨晚你带走刘浩的时候,虽然做得隐蔽,但还是被人看到了。那人认出了阿成的车,报告给了刘德胜。刘德胜连夜派人找到了那座工厂,把刘浩救了出来。”
我心里一阵懊恼。
是我大意了。我应该想到,在县城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刘德胜的眼线。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刘德胜已经报警了。”师父说,“他说你绑架了他的儿子,要求警方立刻抓人。现在整个县城的警察都在找你。”
“那我——”
“你不用怕。”师父抬手制止了我,“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暂时不能回医院,也不能回你的理发店。我会让人把周安转到省城的医院去,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也更安全。至于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师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只会被抓。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你弟,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听我的,先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我知道师父说得对。
可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刘浩打了我弟弟,现在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倒打一耙,说我绑架他。而我,却只能躲在这里,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
凭什么?
“师父,”我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我不想躲。”
师父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要让刘浩付出代价。”我一字一顿地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让他跪在我弟弟面前道歉。”
师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好。”师父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陪你疯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放在石桌上。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工具。
有刀,有枪,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师父拿起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着,“但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就让师父教你最后一课。”
他把匕首递到我面前。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力量不是权力,也不是金钱。”
我接过匕首,感受到它冰冷的重量。
“而是让别人怕你。”
匕首的寒光映在我眼睛里,像一簇冷焰。
我握着那把匕首,指腹摩挲过刃口的纹路,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十年前我第一次拿起这东西的时候,手是抖的。现在,我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师父,接下来怎么做?”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石桌中央。
照片上的人,是刘德胜。
“刘浩现在肯定被他爸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师父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刘德胜的脸,“要想找到刘浩,就得先撬开刘德胜的嘴。”
“可他是一县之长,身边肯定有不少保镖,想接近他不容易。”
“谁说我们要接近他了?”师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小宁,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直接对刘德胜下手?”
“不。”师父摇了摇头,“我说的王,不是刘德胜本人。而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我思索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
“他儿子。”
“没错。”师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刘德胜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要不然也不会在他闯了这么大祸之后,还千方百计地护着他。如果我们能让刘浩主动现身,那一切就好办了。”
“可刘浩现在被他爸藏得严严实实的,怎么才能让他主动出来?”
师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刘浩这个人,我让人查过。他从小娇生惯养,目中无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经不起激。你想想,如果你在网上发布一段视频,把那天他打人的全过程公之于众,再配上他事后炫耀的那段录音,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眼睛一亮。
“他会暴跳如雷,会想方设法地报复我,甚至会主动来找我。”
“对。”师父放下茶杯,“只要他一露面,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我不得不佩服师父的老谋深算。
这一招,既能把刘浩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又能逼他主动现身,一举两得。
“可是,如果把视频发出去,会不会连累到您?”
“你不用担心我。”师父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再说了,在这县城里,能动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我知道师父不是在吹牛。他虽然表面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在这座县城的地下世界里,他的名字就是一道免死金牌。就连刘德胜这样的官场老手,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那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师父叫住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视频、录音、还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你按照上面的步骤来做,就不会出错。”
我接过U盘,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父为我考虑得太周全了,周全到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师父,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当年我也是像你这样,为了家人可以不顾一切。可惜,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这还是师父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有些伤痛,还是不要触碰的好。
我拿着U盘,回到了师父给我安排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台电脑,配置很高,显然是师父特意准备的。
我把U盘插上去,打开里面的文件。
视频是那天面馆监控拍下的画面,画质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足以看清刘浩和他那几个朋友的面孔。画面里,周安端着汤走过来,不小心洒在了刘浩的衣服上。他连忙鞠躬道歉,还拿出纸巾想要帮刘浩擦干净。
可刘浩根本不领情,一把推开周安,然后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地砸在了周安的头上。
周安当场倒地,鲜血直流。
可刘浩还不罢休,又招呼他那几个朋友一起上前,对着倒在地上的周安拳打脚踢。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最后,刘浩抓起店里的铁凳,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周安的后脑勺上。
那一声闷响,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心惊肉跳。
我看完这段视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了血,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接着,我又打开了那段录音。
是刘浩事后在朋友面前炫耀的对话。
“听说那傻逼还没死?啧,命挺硬。没事,反正老子有的是钱,大不了赔他个几十万,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浩哥威武,在咱这地界上,谁敢动你?”
“就是,我爸说了,让我这几天先别出门,等风声过了再说。反正那家穷鬼,翻不起什么浪。”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关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计划书上的步骤操作。
第一步,注册一个新账号,用境外服务器登录,确保无法被追踪。
第二步,将视频和录音剪辑成一个完整的短片,配上字幕和说明文字。
第三步,把短片上传到各大社交平台和视频网站,同时通过水军渠道进行推广。
第四步,等待发酵。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了。
我关掉电脑,走出房间,看到师父正在院子里浇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都弄好了?”师父头也不回地问。
“嗯。”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
当天晚上十点,视频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起初只是在一些小论坛和贴吧里流传,但很快就被转发到了微博、抖音等主流平台。视频的标题很醒目——“县长公子当街行凶,受害者至今昏迷不醒”。
短短两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百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锅。
“这就是所谓的青年企业家?简直就是人渣!”
“县长公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法律是摆设?”
“人肉他!让他尝尝网络暴力的滋味!”
“受害者好可怜,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当然,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视频是不是剪辑过的?有没有可能是断章取义?”
“一面之词而已,说不定是受害者先挑事的。”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浪潮中。
到了凌晨时分,已经有几家主流媒体开始跟进报道。甚至有记者连夜赶到县城,想要采访当事人。
刘德胜的电话被打爆了。
县政府的公关部门紧急召开会议,商量应对策略。他们试图联系平台删除视频,但视频已经被大量转载,根本删不完。
而且,由于这件事涉及到县长公子的丑闻,省里的有关部门也开始关注此事,要求彻查。
刘德胜彻底慌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在他看来不过是“穷鬼瞎折腾”的小人物,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掀起如此巨大的舆论风暴。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阿成的电话。
“宁哥,刘德胜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向你和周安道歉。他说自己对儿子的管教不严,愿意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并承诺会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包庇。”
我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道歉了?晚了。”
“还有一件事。”阿成顿了顿,“刘浩失踪了。”
“失踪了?”
“对。昨天晚上视频火了之后,刘德胜本想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可等他派人去接刘浩的时候,却发现刘浩已经不在藏身地点了。据说是他自己偷偷跑了出去,还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纸条上说,他要亲自来找你算账。”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刘浩果然上钩了。
“我知道了。”我说,“继续盯着刘德胜那边的动向,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我。”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刘浩,你终于要现身了。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当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整理装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巷子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却透着一股阴鸷。
他们径直朝着师父的院子走来。
我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师父走了进来,表情平静如水。
“别紧张,是刘德胜派来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谈判。”师父淡淡地说,“刘德胜坐不住了,想找我谈谈条件。”
“那我——”
“你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师父按住我的肩膀,“没有我的信号,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点了点头。
师父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的铁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先生,打扰了。”一个声音响起,正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不打扰。”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各位请坐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先生,我也不绕弯子了。”中年男人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刘县长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
“只要您交出周宁,并且销毁那些视频和录音,刘县长愿意出这个数。”
我不知道他伸出了几根手指,但师父的回答让我心头一震。
“区区五百万,就想买我徒弟的命?”
五百万。
刘德胜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老先生,五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您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呢?”
“不相干的人?”师父笑了,“你可知道我这条命,就是那个不相干的人救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十年前,我遭人暗算,身负重伤,倒在街头。是那个少年把我背到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直到我脱离危险。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跟谁拼命。”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原来师父一直记得那件事。
那一年我刚跟着师父不久,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师父中了埋伏,身受重伤。我拼了命地把他救出来,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才找到一家医院。
我以为这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师父一直记在心里。
“老先生,您这是要跟刘县长作对了?”
“不是我要跟他作对。”师父的语气依然平静,“是他先动了我的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铁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师父正坐在石桌旁,悠然地喝着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父……”
“什么都别说。”师父抬手制止了我,“你只需要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我走到师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大恩不言谢。”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师父摆了摆手,“刘德胜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我们也就不用再客气了。你准备一下,今晚就行动。”
“今晚?”
“对。”师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刘浩既然已经跑出来了,那他肯定会去找他女朋友孙悦。我们就去那里等他。”
“可是,孙悦家肯定也有刘德胜的人守着。”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另一条路。”
师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我面前。
“这是孙悦家隔壁单元的钥匙。我已经让人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可以从阳台翻过去。”
我接过钥匙,心里对师父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去吧。”师父说,“记住,速战速决。”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师父一眼。
夕阳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不倒的老松。
我收回目光,大步迈出了院门。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和阿成来到了孙悦家所在的小区。
我们在隔壁单元六楼的那套房子里潜伏下来,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刘浩。
他终于现身了。
刘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喝了酒。他抬头看了一眼孙悦家所在的楼层,然后歪歪扭扭地朝单元门走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就是这个王八蛋,毁了我弟弟的人生。他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喝酒寻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宁哥,动手吗?”阿成低声问道。
“再等等。”我压住心头的冲动,“等他进了孙悦家,放松警惕之后再动手。”
刘浩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在十一楼停下。我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阳台上。隔壁孙悦家的阳台距离这里大约两米多宽,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十一楼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卷钢丝绳,一端固定在阳台的栏杆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我踩上阳台边缘,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准确地抓住了对面阳台的边缘。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我咬紧牙关,引体向上,翻身落在了孙悦家的阳台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阳台的落地窗没有锁,我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沙发上扔着刘浩的外套和包,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和两个酒杯。
我听到卧室方向传来水声,有人在洗澡。
我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到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水声哗哗作响。
刘浩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刘德胜的号码。然后我用刘浩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孙悦家,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原处,退到客厅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刘浩裹着浴巾走了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哼着小曲。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屋里多了另一个人。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那条已发送的短信,愣了一下。
“嗯?我什么时候发的?”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没发错,是我发的。”
刘浩猛地转过身,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浴巾从他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走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刘浩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你别乱来!这里是十一楼,你要是敢动我,你也跑不掉!”
“谁说我要跑了?”我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今天来,就没打算跑。”
刘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大声喊道:“救命!来人啊!救命——”
他的声音刚出口,我一拳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拳头很重,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愤怒和恨意。
刘浩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一拳已经让他头晕目眩,根本站不稳。
我蹲下身,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
“这一拳,是替我弟弟还给你的。”
刘浩的嘴角渗出了血,他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瞪着我:“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是县长,他一定会杀了你!”
“是吗?”我笑了,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寒冷,“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浩愣住了。
“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我只有一条命。而你,恰好动了我这条命里最重要的人。所以你最好祈祷我弟弟没事,否则——”
我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他。
“现在,把你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刘浩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不说?”我把手机收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匕首的寒光映在刘浩的眼睛里,他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是我先动的手,我不该打你弟弟,我不该用凳子砸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有呢?”
“还有……我事后不该炫耀,不该说那些话……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我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录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录完之后,我把手机收好,蹲下身,看着刘浩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弟弟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医生说他有可能会瘫痪。他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你,就因为一件衣服,就要毁了他一辈子。”
刘浩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不会杀你。”我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刘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我要让你活着。”我继续说道,“让你活着看到你爸倒台,让你活着看到你失去一切,让你活着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我站起身,转身朝阳台走去。
“对了。”我在阳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爸派来的人应该快到了。如果你想活命的话,最好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过阳台,沿着钢丝绳回到了隔壁单元。
阿成正在等我,看到我回来,松了一口气:“搞定了?”
“搞定了。”我把手机递给他,“视频和录音都在里面,你按计划行事。”
“明白。”
我和阿成分头离开了小区。
回到师父的院子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师父还没睡,正坐在石榴树下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回来了?”
“嗯。”
“顺利吗?”
“顺利。”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刘浩已经录了口供,阿成拿去处理了。明天一早,这份口供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师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师父,我做错了吗?”
师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可我又担心,这么做会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会连累到您和阿成。”
师父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小宁,你还记得当年我收你为徒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师父说,入了这一行,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师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那就对了。既然选择了,就别回头。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走下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犹豫终于消散了。
是啊,既然选择了,就别回头。
第二天一早,省纪委的调查组进驻了县城。
与此同时,刘浩的口供视频也在网上疯传。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视频的真实性,因为刘浩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刘德胜彻底完了。
当天下午,刘德胜被省纪委带走调查。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而刘浩,也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
消息传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在给周安削苹果。
周安已经醒了,虽然还不能动,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好奇地问:“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边,“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哥高兴。”
周安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坏人?”
“没什么。”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周安没有再追问,乖乖地吃完了苹果,然后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师父,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师父回复了两个字:“保重。”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一周后,周安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他的手指可以动了,虽然还不能完全控制,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训练,他有很大的希望能重新站起来。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师父,师父很高兴,说要亲自来医院看看周安。
那天下午,师父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提着一篮水果,来到了医院。
周安第一次见到师父,有些拘谨,但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爷爷好”。
师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好好养病,等你好了,爷爷教你下棋。”
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师父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我送他下楼,在医院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宁,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刘德胜在里头交代了不少事情,牵扯到县里的一些人。省纪委顺藤摸瓜,又揪出了一批贪官。整个县城官场,可能要大地震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这算是意外收获吗?”
“算是吧。”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次,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我可没那么伟大。”我说,“我只是想保护我弟弟而已。”
“有时候,一个人的私心,也能成就一番大事。”师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场风波,终于要过去了。
三个月后,周安出院了。
他坐在轮椅上,由我推着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外面的空气真好。”
“是啊。”我笑着说,“以后每天都让你呼吸这么好的空气。”
“那可不行。”周安回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还要回学校上课呢。我可是要当医生的人,不能耽误学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哥送你回学校。”
那天下午,我推着周安,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圈。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周安突然说:“哥,我想吃一碗面。”
我停下来,看着那家面馆紧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那家面馆,自从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老板怕惹麻烦,干脆关门歇业了。
“要不,我们去别家吃?”
“不。”周安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就想吃那家的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等着。”
我推着周安来到面馆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面馆老板的电话。
“喂,李叔,我是周宁。我想问一下,您的面馆还出租吗?”
半个小时后,我和李叔签了租赁合同。
周安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签完合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哥,你这是要开面馆吗?”
“不是我。”我把合同收好,低头看着他说,“是你。”
“我?”
“对。”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以前不是说过,等毕业了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面馆吗?哥先把店面租下来,等你毕业了,就交给你打理。”
周安的眼眶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那天傍晚,我推着周安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安突然开口说:“哥,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是你帮我报的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小孩子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小孩子了。”周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哥,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因为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但我的心里,却是暖暖的。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兄弟俩都会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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