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出来的。我住在隔壁单元,跟她不算熟,可天天碰面。每天早上七点多,她推着电动车从楼道里出来,后座上绑着个儿童座椅,前面踏板上站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揪揪。她一边把电动车往外推,一边回头喊:“妈,我走了啊,药在桌上别忘了吃。”楼上就传来她妈的声音,苍老又着急:“慢点骑,看着车。”然后电动车嗡嗡地走了,消失在小区拐角。
后来有一阵没见着她。单元门口那辆电动车落了灰,车筐里积了落叶。我问物业的人,物业说她病了,好像是肝上的毛病,去沈阳看病去了。再后来听楼下卖菜的说,她妈天天去菜市场,专挑便宜的买,说闺女治病花钱多,能省就省。那阵子小区门口偶尔能看见她妈推着轮椅,她坐在上面,裹着厚毯子,脸黄黄的,眼睛凹进去,人瘦得脱了形。我碰见过一回,想打个招呼,又怕人家多心,就远远地点了点头。她倒是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声没息。
她家的事我后来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男人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家里就她跟她妈,还有那个小姑娘。她之前在超市做收银,后来超市关了,又去饭店端盘子,再后来去了一家药店。工作换了好几份,可没一份是轻松的。邻居说她一天打两份工,早上送完孩子去药店,下午药店关门了又去附近的快递驿站分拣包裹。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家,回来还得给孩子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她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得吃药。一家老小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搬米,二十斤的袋子,她扛在肩上,腰弯着,一步一步往上挪。我说我帮你吧,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习惯了。那会儿她的脸还没黄,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她放下米袋子喘了口气,说阿姨你说这日子咋就这么紧呢,我天天掰着手指头算,还是算不过来。我说慢慢来,孩子大点就好了。她点点头,说嗯,等孩子上小学了,我就找个正式工作,交上保险,以后有个保障。说完她又笑了,搬起米袋子往楼上走。那背影我到现在还记得,瘦瘦小小的,肩上扛着二十斤的米,脚下却稳得很。
她住院那阵子,小区里好些人都凑了钱。不多,一家一百两百,凑了两万多。她妈挨家挨户来道谢,手里攥着个本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她妈说,闺女不让收,说怕以后还不上。大家说不用还,救命要紧。后来听说她知道了,躺在床上哭了一场,说这辈子欠的太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还上。
她走的那天早上,她妈在楼道里哭,声音传遍了整个单元。我跑出去看,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条围巾,那是她闺女年前给她织的,还没织完,线头露在外面。老太太说,昨晚她还跟我说,妈,等我好了,咱娘俩带孩子去趟大连,看看海。她说她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呢。
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天刚亮透。小区里好些人都站在单元门口,没人说话。那个小姑娘被邻居抱着,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东张西望地找妈妈。她男人从南方赶回来了,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回到屋里,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那辆电动车还在单元门口,车筐里的落叶又多了几片。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飘上来,跟往年一样。我想起她说过的话——等我好了,带孩子去看看海。这话现在落在风里,谁也没法替她捡起来了。
她这辈子,三十六年的日子,掰着指头算,好像没几天是松快的。小时候念书,长大了干活,结了婚养家,生了孩子拉扯孩子,中间还得照看老人。她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推到一半,推不动了。她想要的不多,一份正式工作,一个保险,一趟大连的海边。可这些事,她没等到。
中午的时候,小区门口贴了一张讣告,白纸黑字,写着几号出殡。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叹口气走了。桂花还在开着,风一吹,落了一地。明天早上七点,楼道里不会再有电动车嗡嗡响,不会再有她妈喊“慢点骑”。那个小姑娘的儿童座椅空了。日子还往前走着,只是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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