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里十一点半,隔着一道推拉门,陈亦舟在客厅打游戏,耳机里队友喊成一团。我躲在被子里,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付了399块,进了“岚姐”的直播间。
她说三招就能让男人持续喜欢你。屏幕上方挂着一个倒计时,提醒我二十天后房租合同就要续签。
我和陈亦舟交往两年,同居一年半。房租3800,说好一人一半,一人1900。刚追我的时候,他每周五从工地开四十分钟车到门诊门口等我,鲜花、转账、周末带我去吃我想吃的店。
那时候我上晚班,他会在楼下便利店买热豆浆,捂在羽绒服里带上来,杯壁上全是水汽。
住到一起之后,很多东西就变了。上月他说工程款没结,1900的房租是我转的;他的车险2400,也是我垫的。我下班买一盒78块的车厘子,他躺在沙发上说:“你天天这么花。”
我没争,把车厘子放进冰箱,回屋关灯。冰箱门合上那一声很轻,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可话到嘴边,我总怕一问就吵,更怕问出他真的没那么在乎。直播间里,岚姐的声音很稳:“男人追你的时候鲜花不断,追到手之后你不要他就不给,不是不爱,是他开始上手段了。”
她教的三个词是夸赞、反差、事实刺激。我在备忘录里敲下“夸赞”两个字,像抓到了一根绳子。
第一招落在阳台上那根晾衣杆上。杆子断了半个月,我催过两次,陈亦舟周末终于装好。我按课上的三步说:“你装得挺稳的,我晾衣服方便多了,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当晚难得主动下了面,还给我卧了个蛋。我端着碗,觉得这399块也许真的有用。
那晚他问我面咸不咸,我说刚好。他坐在对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回到了刚同居那阵子。我告诉自己不能急,技巧要慢慢来。
可第二天早上,他的袜子还是扔在沙发边,外卖盒还是我收。我把垃圾袋系好,没提。
三天后,他绕了六公里来门诊接我下班。我坐在副驾上夸他:“你今天来得真及时,我脚都站麻了。”他笑了一下,说:“我今天绕了六公里,你请我喝奶茶。”
我扫了26块。那杯奶茶喝完,我忽然觉得,夸得越顺,越像在给一笔笔支出找理由。可我没往深里想,只怪自己执行得不够标准。
第二招是偶尔反差。我性格偏内向,从不去他工地。那天他同事约在工地附近的烧烤摊,我穿了条裙子,坐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练笑。
镜子里的我耳朵发红,嘴角怎么摆都不自然。我告诉自己,要不别扭,要让他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烧烤摊上烟很大,铁签子堆在盘子里,啤酒瓶碰来碰去。我端着杯子敬酒、接话,替他说好话。老赵他们起哄:“亦舟,你女朋友今天挺放得开啊。”
陈亦舟含糊地笑:“她最近学坏了。”他同事笑得更响,我也跟着笑,手指却把杯壁捏得发紧。
回家路上,他皱着眉说:“你今天别扭。”隔了几步,又补一句:“以后少跟老赵他们喝酒。”我原以为反差会让他觉得我有趣,得到的是审视和新的限制。
我问他:“你不是说喜欢我活泼一点吗?”他说:“那也不是这么个活法。”我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三招叫事实刺激,去尝试未知的、有挑战的事。我订了邻市一间480块的民宿,想着周末看海。陈亦舟临时改成露营,说要看日出。
我下班去超市买了面包、火腿和两瓶水,他在车上说不用买那么多,到了地方再吃。
露营那天下着小雨。路上加油和过路费都是我付的,他一路上在回工作消息。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他借着车灯搭帐篷,搭到一半发现少了两根地钉,让我去后备厢找。我蹲在泥地里翻了半天,裤脚全湿了。
夜里雨变大,帐篷漏水,睡袋湿了一半。他翻了个身,怪我没看天气预报,然后背对着我睡了。我半夜起来收东西,把背包垫在漏水的地方,坐到天亮。
天刚亮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坡上看日出,风很冷,云层太厚,太阳只露了一条边。
回程我提了一句把这次的钱算一下,他说:“你不是挺能挣的吗,这点钱还记。”过了一会儿又说“下个月一起给你”。我没追问,因为我在想别的事。
共同挑战没有让我们更近,反而把金钱和责任那笔老账摊开了。他打开车载音乐,我靠着窗,一路没说话。
周一门诊午休,我翻到高中同学群里的照片。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给隔壁班一个男生带了一个学期不重样的早饭,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怕他吃腻,还拿小本子记。
最后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用加码付出换一个“他会看见我”的可能。
那晚我打开课程群,岚姐正在推4980块的一对一私教。有人说想退费,助理回:“你自己执行得够不够?”回放里岚姐又说:“一个男人开始对你不付出了,不是说他不爱了,是他开始上手段了,遇到任何情况不要急着生气,多问我。”
我盯着那行字,没在群里说话,只给同事小周发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在花式讨生活?”小周回得很快:“你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续租前一周,我把三个月的账写在纸上,摊在餐桌上。1900的房租,2400的车险;480的民宿我单列在“共同花销”那一栏,不打算要回来。
下面写着重新分工:倒垃圾、洗碗、水电各归谁,一条条列清楚。写的时候我没有哭,只觉得手很稳。
我跟陈亦舟说,要么把这两笔结清,重新分工,要么我月底搬走。他先说:“你又来了。”又说工程款压着,最后说:“你要算得这么清,那以后AA,你也别管我几点回来。”当晚他出门和朋友喝酒,第二天只丢给我一句:“你再想想。”没有第三条路。
我发消息问车险,三天没回。那三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给他留门。第四天下午,我请了半小时假,下班去工地门口等他。工地的围挡上贴着安全标语,我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一队人戴着安全帽出来。
他出来时身上全是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转了2400给我,备注空着。微信里跟着一句:“至于吗。”我没回。他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行了,我先回去。”
我看着他走回工地,觉得这2400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能说明我们是什么关系。
搬家那天他不在。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叫了货运平台的车。城东的单间房租2200,比原来多300,家具重买了一半。房东让我押一付三,我算了两遍卡里的余额,还是签了。
晚上我装免打孔晾衣杆,装歪了,拆下来重装。第二遍还是有点斜,我站在下面看了会儿,没再拆。
他后来只发过两条消息,一条问我是不是把那个锅拿走了,一条说剩下的下个月给我。锅我说在厨房第二格。半个月后,他把1900也转了过来,附一句:“这样行了吧。”
我回了“收到”。480的民宿我没再提,算作那次露营我自己认下的共同出行成本。
他妈妈打来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没去家里吃饭。我说:“阿姨,我们分开了。”她沉默了几秒,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就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的晾衣杆配件。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塑料包装哗啦响。
课程群我退了,笔记也删了。删之前我翻了一遍,里面全是“夸赞”“反差”“刺激”这些词,一条条像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小周问我后不后悔花那399,我说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也知道试不出什么。
搬出来第三周,我算了一次账。房租2200,水电另算,家具分三个月买,每月多出来的300块从午饭里省。日子没有立刻轻松,但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我不用再猜,也不用再配一句夸奖。
三招我没再用过,那门课也找不到了。晚上我自己煮面,卧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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