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出差,他买了硬卧中铺,下铺是个清秀姑娘,对面没人,晚上他刚要睡着,她突然把他叫醒:帅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那姑娘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弹起来的。
硬卧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过道底下那排地灯亮着,昏黄的一条,照得人脸上都是阴影。我看了眼手机,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火车刚过蚌埠,离我要下的那站还有六个多钟头。
她声音压得很低,凑到我铺位边上,又叫了一声,帅哥,帮个忙行吗。
我那时候三十九岁,在合肥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跑业务。这趟是去徐州要一笔拖了十一个月的尾款,一万八千块,跑了三趟都没结清。硬卧中铺是公司订的,说超标了不给报,我自己也舍不得补钱换下铺。上铺是个打呼噜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就开始睡。对面两个铺位一直空着,列车员说这节车厢没坐满。
她买的是下铺。我上车放行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姑娘,看着二十七八,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低,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侧脸线条很干净。我当时多看了两眼,也没别的意思,跑业务的人常年在外,见的人多了,好看的人也就是多看两眼的事。
她把我叫醒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米色针织衫。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能不能下来,坐我铺上,陪我说会儿话。
我愣了。半夜三更,一个陌生姑娘让一个陌生男人坐她铺上。我说不方便吧,你家里人呢,对面不是没人吗,你要不换个铺。
她说,我就是要换铺。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对面那铺位你别看是空的,上面有人躺过。你看那枕头,中间有个坑,被子上还有股烟味。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自己的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顺着她说的看过去。对面下铺的枕头确实有个浅浅的凹痕,被子掀开一半,像刚有人起来。可我上车的时候那铺位是空的,列车员说没人。
我说那是上一个乘客留下的吧,列车员没换床单。
她说不是。她说她从郑州上车,下午四点多,对面就没人。晚上九点她去接了杯热水回来,被子就成这样了。她找过列车员,列车员说没人上这节车厢,可能是她自己记错了。她说她没记错,她连那杯水是几点接的都记得,九点零七分,车厢头的饮水机。
我说那你找乘警。
她说找过了,乘警来看了一眼,说没人,让她把被子翻个面接着睡。她翻了个面,躺了不到十分钟,总觉得背后有人站着。她不敢回头。
她讲这些的时候没哭,就是一直攥手机。我看她的眼睛,不像是喝了酒,也不像是精神有问题。跑业务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看得准的。这姑娘是吓着了。
我说行,我坐你铺上,你睡我的中铺。
她说我不敢爬高。
我那天也是累得够呛,下午在徐州那家公司坐了三个钟头冷板凳,对方财务一直说领导不在,拖到五点半才见着人,又说这个月走不了账。我晚饭都没吃,就啃了个面包。说实话我当时有点烦,想说你不敢睡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家里人。
但那句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
我说那你睡里面,我坐床尾,把腿伸到过道里,你睡吧。
她说不睡,就坐着。她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撕开递给我,说耽误你睡觉了,你吃点东西。我接过来了。饼干是那种老式的钙奶饼干,我小时候吃过。
我们就那么坐着。她睡下铺的里头,背靠着车厢壁,我坐在床尾,一只脚点着地,一只脚搭在过道那排小桌板下面。对面空铺上那个枕头凹痕还在,被子掀着。火车过岔道的时候车身晃一下,那被子角就跟着动一下。
她开始跟我说话。
她说她姓林,在郑州一所小学教音乐,这次是去南京看一个同学。同学刚生了孩子,二胎,她过去帮忙带了几天。她说她老公本来要陪她去的,临时有事走不开。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材料。
我说你一个人出门,下回买个上铺,上铺没人爬得上去。
她说她不敢睡上铺,从上大学就不敢,怕掉下来。
我说那你就买软卧,软卧有门。
她没接这句。过了会儿她说,其实今天她本来要坐飞机的,机票都订好了,下午两点那班。后来改签了。我问为什么改,她说她妈早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昨晚梦见她坐的飞机翅膀冒烟,非让她退了,她拗不过,就换了火车。
她说到这自己笑了一下,说你看,我妈要是知道我在火车上遇上这事,肯定更不让我出门了。
我说这算什么大事,对面那被子就是上一位乘客没叠,乘务员也懒得换。
她说,你也这么想是吧。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车厢里只剩铁轨的声音。上铺那个男人的呼噜打得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过道地灯照着她半张脸,我看她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铺位。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她忽然说,你困不困。
我说困,但是没事,我明天到了徐州办完事就能歇。
她说那你靠墙眯一会儿,我盯着。有人站过来我就叫你。
我说你刚才还不敢一个人待着,现在倒敢盯着了。
她说,可能是有人在旁边就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当真,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咯噔咯噔。我睡不实,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还在想徐州那笔账,想明天见了那个财务科长该怎么说,是先递烟还是先把合同拿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推了一下。
是那姑娘。她脸凑得很近,说,你看对面。
我睁开眼。过道地灯还亮着,对面下铺的被子平了。刚才那个掀开的角,被掖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的凹痕也没了,枕面是平的,像有人躺完起来顺手拍过。
我一下坐直了。
我说你没动过吧。
她说没有,我一直靠墙坐着,眼睛没离开过那个铺。
我站起来,走到对面铺位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是凉的,没有任何温度。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到了垫子下面。那种叠法,我在部队待过两年的表哥见过,是标准的方块被叠法,只不过这是软卧铺的被子,叠不成方块,但边角掖的手法是一模一样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还说,肯定是乘务员刚过来整理的,你刚才没注意。
她说乘务员早下班了,夜里不巡。
我说那可能是刚才那个乘警回来检查。
她说乘警两个小时前看过了,再说他要整理也是掀开检查,不会叠。
我沒话说了。火车过了一个大站,站台的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白的一闪,又没了。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夜里两点零六分。
她问我,你能陪我到天亮吗。
我说行。
我们又坐下了。她把那袋饼干吃完,把袋子折得四四方方,放在小桌板上。她说她其实不信这些东西,从小到大没遇过,她妈信,她老说她妈迷信。但是今天她心里发慌,说不出的那种慌。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抖。
我说那就别多想,天亮就好了。
她说,你说对面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说不知道,可能什么人都没有。
她说,要是有人呢,要是你,你会想说什么。
我没答上来。跑业务这么多年,见过欠钱不还的,见过装疯卖傻的,就是没见过这样的。我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那里有点闷。
我们就那么坐到四点多。窗外从墨黑变成深灰,能看见田埂上的树影子了。她靠着墙,终于眯着了,呼吸慢慢匀了。我坐在床尾,腿麻了就换条腿。对面那个铺位一直整整齐齐的,再没动过。
早上六点二十,乘务员来换票,掀开帘子看见我坐在下铺,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我说跟这位乘客换了下铺。乘务员哦了一声,低头换票,又抬头看了眼对面铺位,说这铺没人吧。我说没人。她就走了。
那姑娘也醒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头发重新扎好了,看着比夜里镇定多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说要加我微信,说昨晚谢谢你,等回了郑州请你吃饭。我说不用客气,出门在外互相帮忙。
她还是加了我。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架钢琴,名字就一个字,林。
车到徐州是早上七点出头。我下车前她跟我说,昨晚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我说好。她说她回去要跟她妈说,她妈肯定要说这是她退了机票的功劳。我说那你就说,让你妈安心。
我下了车。站台上风挺大,我拉了拉外套拉链。火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她那节车厢的窗户里,有个米色衣服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她。
那笔尾款,那天上午还是没要回来。财务科长说下个月一定走账。我在徐州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的合肥。
后来那个叫林的姑娘给我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过了三天,她说她平安到家了,她妈果然说是托了退机票的福。一次是过了一个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教室里的钢琴,琴盖上放着一袋钙奶饼干。她说,看到这个就想起那天晚上。
我回了句,都过去了。
她再没发过。
我没删她,也没再点开过她的朋友圈。有次公司聚餐,同事聊起出差遇到的怪事,有人说在火车上被偷了钱包,有人说在宾馆见过蟑螂,我闷头吃菜,什么都没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夜里对面那个铺位到底有没有人。那被子是谁叠的。她到底是真的遇上了什么,还是那几天带孩子太累,自己吓自己。
那趟车我后来没再坐过。有回去郑州出差,买票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眼时刻表,郑州到南京,经过徐州的那几趟,都是夜里。
我最后买了高铁。
那袋钙奶饼干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饼干,干,甜,掉渣。她递给我的时候饼干袋还没拆,封口那里有一道指甲划开的小口子,很整齐。
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很干净,亮亮的一层。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说那天夜里对面铺上到底有没有人。要是你,你敢不敢一个人坐到天亮。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