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店遗址新发掘：北京人用火证据，迎来新一轮检验

在北京房山龙骨山的山洞里，周口店第一地点，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北京猿人洞，百年考古留下了一个持续讨论的话题：距今约 70 万至 30 万年的北京直立人，能不能有意识地控制火。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发掘出厚厚的灰烬层开始，这个结论一度写进教科书，后来又引发国际学界持续的讨论。2026 年，考古团队继续在第一地点残存堆积开展精细发掘与多学科检测，不是简单下判断，而是用埋藏学、矿物与微体化石分析，重新检验这套用火证据的边界。

很多人熟悉的故事，来自早期发掘记录。当年裴文中、贾兰坡在洞穴第 4 文化层，发现最厚可达 6 米的灰烬堆积，灰烬层中混杂烧骨、烧裂的石块。研究者据此提出，北京人长期在洞内生火，烧烤食物、抵御野兽，洞穴是他们常年居住的家园。这个结论支撑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东亚直立人掌握用火技术的认知。

但学术质疑，在九十年代出现。国外学者韦纳团队对洞穴沉积物取样分析后提出，所谓灰烬，有可能是水流带进洞内的外来物质；地层里的黑色、烧蚀骨骼，不一定来自人类生火，也可能是洞穴自然野火、矿物染色，或是鬣狗等食肉动物活动造成。他们认为，没有找到原地建造的火塘，不足以证明北京人在洞穴内可控用火。这个观点，让周口店用火问题，成为旧石器考古领域持续多年的讨论焦点。

从 2009 年开始，中科院古脊椎所团队重启第一地点西侧堆积发掘，在第 4 层发现了三处集中用火区域，其中一处还保留石块围筑的简易火塘结构。实验室检测显示，火塘区域沉积物磁化率高出周边 22 倍，红度高出 3 倍，受热温度可达 700 摄氏度，远高于普通山林野火；地层出土内外通体炭化的动物骨骼，还有石灰岩经过高温煅烧形成的石灰。同时样品检出树木燃烧产生的植硅体、碳与钾元素富集。这套证据，证实第 4 层存在原地人为用火遗存。

而 2026 年新一轮发掘与检测工作，重点转向两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下层地层用火遗存的可靠性，以及洞穴堆积后期扰动的影响。

第一地点地层堆积很厚，自上而下分为多层。第 4 层的用火证据，学界大多认可，但更下方的第 10 层，早年也报告发现疑似灰烬。过去受限于取样条件，下层堆积的扰动程度难以评估。2026 年，考古人员采用精细化的三维记录，对每一块烧骨、烧石、疑似灰烬沉积物进行原位坐标采集，同步开展埋藏学观察。

洞穴本身是一个复杂环境。雨水顺着岩壁渗入洞内，泥沙会发生搬运、再沉积。哪怕是火烧形成的灰烬，也有可能在地质作用下，从原本燃烧的位置被水流搬运，之后和石制品、动物骨骼混合埋藏。新的检验工作，核心就是区分两类遗存：一类是原地燃烧、没有被搬运扰动的火塘；另一类是被水流二次搬运进来的燃烧产物。

目前的研究结论可以这样区分：第 4 文化层，找到带围石的火塘、原地高温烘烤的土壤与烧骨，多种指标互相印证，原地可控用火的证据相对扎实。至于更早的第 10 层，地层扰动更加明显，现有材料还不足以确认存在原地火塘，只能检出燃烧产物，无法断定是北京人在洞内现场生火留下。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理清。所谓 “可控用火”，分为两层含义：

一是能够利用自然火种，把火保留、持续使用；

二是掌握人工取火技术。目前周口店的全部证据，只能证明北京人可以保存火种、在洞穴内定点生火，还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能够自己钻木或燧石取火。这一点，很多科普内容常常会模糊处理。

结合 2026 年同期古蛋白研究，付巧妹团队从周口店直立人牙齿化石提取牙釉质古蛋白，证实周口店直立人与和县、孙家洞直立人属于同一东亚中更新世直立人群。人群演化线索和用火行为研究，可以互相参照：稳定的用火能力，能帮助直立人适应华北寒冷的冰期环境，扩大生存空间，支撑种群长期在龙骨山一带活动。

当然，还有不少悬而未决的疑问。

第一，火塘使用时长。第 4 层的火塘，是短期多次使用，还是长达千百年持续作为固定用火点？火塘周边出土的动物骨骼，哪些是人类烧烤食用，哪些是鬣狗带入洞穴，骨骼上的咬痕、切割痕、烧痕，需要逐件做显微观察区分。

第二，燃料来源。北京人在洞内烧的是什么木材？2016 年的燃烧实验已经证实，不同树种燃烧后，留下的植硅体含量差异很大。这也解释了早年两次样品检测结果不一样的原因，取样树种不同，检测数据自然有偏差。2026 年的样品，继续扩大植硅体与孢粉检测范围，尝试还原当年洞穴周边的植被，复原他们收集燃料的方式。

第三，用火的功能。火除了熟食、取暖、驱赶野兽之外，是否用于简单的工具加工？火是否在群体仪式活动中发挥作用？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支撑这类推测，只能作为待验证方向。

很多人期待考古研究给出一句简单的定论，要么完全证实，要么全盘推翻。但周口店的案例恰恰说明，考古结论有它适用的地层边界。我们可以确认，距今几十万年前，在第 4 层对应的时期，北京直立人已经可以在洞穴内搭建简易火塘，控制火种。但对于更早层位，证据尚不充分，不能笼统地说整个周口店堆积全程都存在原地用火。

2026 年的检验，不是为了简单证实或者否定旧观点，而是把结论的边界划清楚。洞穴地层还残存着没有清理的堆积，后续还会持续取样、开展多学科实验。至于北京直立人还有哪些关于火的细节，还需要更多原位样品和埋藏学证据，慢慢去辨析。

龙骨山的洞穴安静地矗立着，几十万年前的火光早已熄灭，地层里留下的烧土、残骨，还在等待更细致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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