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豫南,周家寨。
腊月的风从村口老槐树梢刮过来,带点麦茬地的土腥味,也带点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炸丸子香。唢呐一响,红纸屑跟着风打转,村里人全挤在路边看热闹。
花车是借来的白色轿车,车头扎着大红绸,后视镜上拴着两把葱、一面小镜子,图个“聪明、照邪”。二十二岁的周晚棠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指甲涂了淡粉,是昨晚她妈硬按着她涂的。她穿红绣鞋,红棉袄,盖头没按老规矩蒙脸,因为新郎倌说:“我想睁眼瞧见她,不想掀布的时候手抖得跟杀猪似的。”
十九岁的新郎叫陈麦囤,小名囤儿。名儿土,人却不傻。
他穿了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像麻花,耳朵冻得通红,站在车门外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三遍才敢去扶晚棠下车。
“慢点,踩稳。”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起哄的叔伯听见。
晚棠脚一沾地,腿有点软。不是怕,是今天从早上四点起来洗脸、开脸、哭嫁、被她弟背着上车,折腾了快一天,人有点飘。
村里人爱看稀奇:“哎哟,这新媳妇二十二,新女婿才十九,女大三,抱金砖哩!”
“囤儿这小子,命好。”
“晚棠姨家这闺女,在县城待过,见过世面,能看上咱屯里这半大小子?”
“人家自个儿愿意的,你懂啥。”
晚棠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搭腔。她不是没见过世面,是正经被世面硌过脚。
她家在周家寨算不上穷,也不算富。爹周德厚,在镇上开三轮拉货;妈赵凤兰,在村小门口卖炸串和煮苞谷。晚棠职高学的保育,去县城幼儿园干过两年,工资一千九,园长让她“多学点视频剪辑好发家长群”,她学了个半吊子,回来还帮镇上超市剪过促销视频,挣五十块一条。
她不是那种做梦要嫁城里有房有车的姑娘。她就是累了。
二十二岁,在周家寨这种地方,已经算“大姑娘”。她妈的话最毒也最真:“棠棠,你别嫌妈啰嗦。你长得不丑,性子不赖,可咱家没后台。你再挑两年,二十五六回去,剩的不是二婚就是赌鬼,不是妈咒你,是地里庄稼就这节令——该收不收,明年就霉了。”
晚棠当时正在剥蒜,手一停:“妈,你这是嫁闺女,还是卖陈粮。”
赵凤兰把铲子往油锅边一磕:“你当我愿意?我要是有钱给你陪嫁一套县城首付,你爱跟谁好跟谁好。可咱家这摊子,你弟秋天还要交技校住宿费。你爹腰又不行了,上回搬饲料闪了腰,贴膏药的钱还是我卖炸串攒的。你当妈不想让你挑个懂你、疼你、会写情书的?可过日子不是情书,是冬天谁起来生炉子,是猪下崽谁去接,是亲戚来借钱谁去装聋。”
晚棠不说话了。
她不是被逼的。她是算过。
陈麦囤家,三间砖房带个小院,门口种着花椒树。他爸陈保国在县城工地开升降机,妈刘翠枝在菜市场卖鱼,一家子手上不松不松,但没外债。麦囤初中毕业没再念,跟着姨父跑过两年装修,会贴砖、会接灯线、会骑三轮车赶集卖西瓜。人闷,不油嘴,见人不叫“美女”不叫“老板”,规规矩矩喊“叔”“婶”。
两人怎么好的?
夏天,镇上逢会。晚棠帮她妈摆炸串摊,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她“嘶”一声。麦囤扛着一编织袋洋葱从对面过,放下袋子,从兜里掏出块湿纸巾——其实是自己喝剩的矿泉水瓶子淋湿的毛巾,递过来:“敷一下,别起泡。”
晚棠瞅他一眼:“你卖洋葱还带急救包?”
麦囤耳朵红:“我姐以前烫过,我妈让兜里总备着。”
就这一下,晚棠没笑他土,反倒觉得这小子“像个人”。
后来赶集常见面。她剪视频,他蹲旁边看:“这咋弄的,咋让猪会跳舞?”晚棠说:“你笨,别看。”他也不恼,去对面买两根冰棒,一根绿豆一根红豆,红豆给她,绿豆自己啃。
“为啥给我红豆?”
“你上次说红豆甜,绿豆解腻你不爱吃芯。”
晚棠心说:我随口说的,你记着。
她不是没谈过。职高那会儿谈过一个镇上理发店的,叫小飞,染黄毛,会说话,朋友圈全是“男人要么狠要么忍”。有回晚棠痛经,趴宿舍床上发消息,小飞回:“多喝热水,我这儿还有客,别黏。”后来她看见他跟别的姑娘在奶茶店门口搂腰,也不闹,就觉得自己像件试穿过的衣服,挂回去没人要。
所以麦囤这种,笨是笨,但记事儿。
定亲那天,刘翠枝把一万七的彩礼递过来,用红手绢包着,说:“咱家不兴压人。晚棠要是愿意,这钱你妈拿去给德厚叔看腰,不够我再凑两千。别叫闺女觉着是卖进来的。”
赵凤兰当场眼圈就红了。
晚棠站在门后剥橘子,听见这句,橘子瓣儿掉了一地。
她不是没防备。她也问过麦囤:“你才十九,你懂啥叫养家?你今儿亲我,明儿见个腰细的,是不是也这样?”
麦囤挠头:“俺不懂。可俺知道,俺爹在升降机上吹大风,手冻裂了还惦记我妈鱼摊别被城管撵。俺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亲一口完事,是她来例假,你别让她碰凉水;是她哭的时候你别问‘又咋了’,你先把碗洗了。”
晚棠白他:“你跟谁学的这套?”
“跟你妈学的。”麦囤特认真,“婶子骂我‘囤儿你别光憨笑,媳妇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显摆的’,我记本子上了。”
晚棠“噗”一声笑了,笑完鼻子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这段婚姻在外人眼里像“女大三、小屁孩、凑合过”。可她自己心里有杆秤:比起被黄毛敷衍,比起被相亲对象问“陪嫁几万、会生儿子不”,她宁愿要一个笨拙但肯记她爱吃红豆的十九岁后生。
婚礼这天,雪没下,风挺大。
拜堂在院里。司仪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嘴皮子利索,开口就是:“一拜天地——天地作证,女大三不叫大,叫有福气!二拜高堂——两边老人都把腰弯一弯,以后少指手画脚多递茶!夫妻对拜——囤儿,你腰别僵,晚棠比你懂人事,你服个软不丢人!”
底下哄笑。
晚棠低头,看见麦囤耳朵红到脖根,却规规矩矩弯下腰,比她还低半寸。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这回,好像真撞上个肯低头的”。
酒席二十来桌。男人们喝“老村长”,划拳喊“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女人们围在灶房端盘子,嘴里嚼着“晚棠这婚结得急,可麦囤那孩子实诚”;小孩满院跑,偷糖糕,被刘翠枝拿勺敲手背:“留两块给新媳妇,别撑死你们。”
晚棠被灌了三杯红糖水兑白酒,脸红得像门前对联。
麦囤替她挡酒:“婶子,她胃不好,我替。”
“哟,新郎官护食嘞!”
“不是护食,”麦囤憋半天,“是俺媳妇。”
三个字,把晚棠听得耳热。
天黑透,闹房的人挤一屋子。表哥们起哄:“囤儿,亲一个!亲一个!”有人把麦囤往床上推,有人拿红绳系他脚脖子,还有个远房叔公喊:“十九岁正带劲,晚棠你可看牢喽,别让他半夜爬墙!”
晚棠坐在床沿,红棉袄敞着,里面白毛衣起球了,她也不管。她看着麦囤被人群推搡,西装领口歪了,额角冒汗,像头被赶进磨坊的小牛,又慌又倔。
“别闹他了。”晚棠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竟静了半秒。
快嘴刘笑:“新媳妇心疼了哈?”
“不是心疼。”晚棠说,“你们再闹,他一会儿真吐我红被子上,洗不掉,还得我洗。”
众人爆笑。
麦囤在人群里抬头,望她一眼。那眼里有谢,有怯,还有点“她真行,我捡着宝了”的懵懂欢喜。
十一点多,人才散。
院里竹扫把蹭地面的声音,猪圈里老母猪哼了一声,远处狗咬了两下又停。刘翠枝端来一盆热水放门槛边:“洗把脸,别太累。被窝我焐过了,暖壶在床头。有啥事明早说,今儿不兴怄气。”
赵凤兰站在院角,没进来。她把带来的两包卫生巾塞门后塑料袋里,又把自己织的毛线袜放炕头,临走摸了摸晚棠的头发:“别逞强。疼就说疼,别学妈,啥都咽。”
晚棠“嗯”一声,喉头堵。
门关上。
屋里一股新棉花、红漆、雪花膏混着的味儿。灯泡六十瓦,黄澄澄的,照得红四件套像着了火。
麦囤站在屋当间,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摸了摸暖气片——“哇,真热。”又摸摸桌上的苹果——“这苹果咋这么红。”再摸摸自己的耳朵——“也红。”
晚棠脱了棉袄坐床上,两腿并着,手压在被角:“陈麦囤。”
“昂。”
“你十九。”
“昂。”
“你亲过别人没?”
麦囤像被电了一下:“没!真没!我连跟女娃牵手都手心出汗,上次隔壁翠花让我帮她拎书包,我一路同手同脚,被俺奶笑半个月。”
晚棠“嗤”地乐了:“那你刚才亲我额头,谁教你的?”
麦囤不吭声。
“说。”
“……刷视频看的。”他憋出一句,“说新媳妇头一晚怕,别吓她,先亲额头,再牵手,等她不抖了,再……再别的。”
晚棠盯着他。
这小子,连“冲动”都是跟短视频学的,学得还不全。
她忽然心软得不像话。
“过来。”她说。
麦囤挪过去,像靠近一团火,又想烤又怕燎着。
晚棠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带解了,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这头发硬,像你爹升降机上的钢丝绳。”
“俺爹说那绳子不能松,松了要命。”
“你也是。”晚棠声音低下来,“你才十九,本该在县城吃五块一碗的烩面,加个卤蛋都犹豫。咋就肯娶我这个二十二岁的、脾气倔、来例假爱骂人、剪视频剪到一半会摔鼠标的姑娘?”
麦囤愣了下,特认真地想了想:
“你摔鼠标那回,我在门口看见。你没哭,你咬着牙说‘再来一遍’。那时候我就想,这闺女,命硬,心软,跟我妈一样。俺妈卖鱼,刮鳞把手刮烂也不吭,回家还给我爹煮面卧个蛋。我就觉得,我要是能跟这样的过,冬天不生炉子都有人骂我,死了也值。”
晚棠鼻子一酸,骂:“啥死不死的,晦气。”
麦囤急了:“不是,我是说——”
“知道了。”晚棠一把拽住他西装前襟,把他拉低,额头抵着他额头,“陈麦囤,我比你大三岁。这三年我不是白活的。我见过渣男,打过工,给我弟补过课,给我爹揉过腰,跟我妈吵过架又偷偷给她塞护手霜。你别指望我像小姑娘那样‘哥哥好帅’。我娶你,不是你娶我,懂不?”
麦囤眼睛亮了:“懂。你当家,我跑腿。”
“错。是咱俩搭伙,谁有力气谁扛,谁心慌谁先说。”
麦囤“昂”一声,像记命令。
然后他低头,亲上去了。
不是嘴对嘴乱啃。是先亲她额头,再亲她左眼眉梢那颗小痣,最后嘴唇碰嘴唇,碰一下退半寸,像怕烫着她,又像舍不得。
晚棠闭眼,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他牙齿打颤。
“你抖啥。”
“高兴。”他说,“跟做梦似。我十九年没拥有过啥真正是我的。洋葱是我爹的,三轮车是姨父的,连这西装都是借表哥的。可你——盖头一掀,你冲我翻了个白眼还笑了。我就想,完了,这姑娘以后归我疼了。”
晚棠眼眶热了。
她伸手环住他后背,摸到西装里子汗湿一片。
“陈麦囤,你汗都出来了,还装镇定。”
“俺不装了。”他把脸埋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晚棠,我怕。我怕我太小,不懂你。怕你哪天觉着‘这小孩啥也不会’,偷偷哭。怕我妈跟我抢你,也怕你妈嫌我穷。可我刚才在酒桌上想明白了——他们再能说,也替不了你半夜踢被子有人掖。我这人笨,但笨人记仇,也记好。你给的好,我记一辈子。”
晚棠摸着他后脑勺那块硬发旋,忽然想起自己职高宿舍上铺贴的一句话:世间最贵的不是钻,是“我懂你累”。
她没说话,亲回去了。
这一吻,没啥技巧,牙磕了下嘴唇,麦囤“嘶”一声,晚棠笑出声。
“还亲不亲了?”
“亲。”他鼻尖蹭她鼻尖,“亲到咱俩都老得掉牙,你嫌我鼾,我嫌你唠叨,还亲。”
“油嘴。”
“真不是油嘴。油嘴是黄毛小飞那号。我是——俺爹说,升降机往上走的时候,别光看天,得看绳。我喜欢你,你就是我那根绳。”
晚棠眼泪“啪”掉下来。
她二十二岁,不是小姑娘了,本来不该信这种土话。可她太知道,花言巧语是“宝贝晚安么么”,踏实话是“我来例假你别碰凉水”。
麦囤这种,土话里裹着命。
可故事要是到这儿就结尾,那是短视频,不是日子。
真日子,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鸡叫头遍,麦囤先醒。他轻手轻脚起来,穿错了一只袜子,去厨房生炉子。煤球潮,呛得他咳,刘翠枝披褂子出来:“你干啥?新媳妇头一天,你不多睡会儿?”
“俺……俺想让她起来有热水。”
刘翠枝拿过火钳,三下两下捅着了,拍儿子后脑勺:“傻仔。过日子不是一天献殷勤,是几十年别甩脸。你今儿起再早,明儿嫌累躺平,她比谁都敏感。晚棠那闺女,外表利落,心里有刺——你别碰她刺,也别由着她把刺朝自己扎。”
麦囤似懂非懂:“俺记住了。”
晚棠起来,看见炉子着了,水壶呼呼冒白气,麦囤蹲在门槛上刷鞋,耳朵还是红。她没夸他,只说:“鞋别刷太白,下地就脏,白费劲。”
麦囤“昂”:“那我明儿不刷了,省水。”
“也不是不刷,是别为‘装新郎’刷。你平时啥样,以后啥样。”
麦囤抬头:“可我想让你觉着,跟我值。”
晚棠心软一下,嘴上却硬:“值不值不是刷鞋刷出来的,是你爹腰疼你能顶上去,我妈炸串摊忙你能去穿串,我弟学费你别躲,才值。”
“中。”麦囤把鞋一放,“今儿下午咱就去婶子摊上穿串。”
赵凤兰听见,眼一瞪:“用不着你,你新女婿歇着。”
晚棠说:“妈,他不是客。他来是当家人。今儿穿串,明儿搬料,后儿跟我弟讲‘别学小飞叔’。你越护他,他越像客;你使唤他,他才像自个儿人。”
赵凤兰张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闺女,比我会过。”
头半个月,蜜里调油。
麦囤真能干。天不亮去镇上拉菜,回来帮刘翠枝杀鱼,下午跟姨父贴砖,晚上回来给晚棠泡脚——他不知从哪学的,拿花椒和生姜煮水,晚棠痛经时敷肚子,说“俺妈老法子”。
晚棠也柔。她给他改视频封面,教他拍“囤儿赶集”短视频,号叫“豫南囤儿和棠姐”,拍他扛洋葱、修灯泡、煮糊粥,配一句“十九岁娶了二十二岁的,日子糊了也香”。
没想到真有流量。
一条“新郎十九,新娘二十二,洞房先亲额头不亲嘴”发了出去,镇上快递点小妹转发,县城号主搬运,三天跑出四十万赞。评论区炸了:
“女大三抱金砖,这小伙命里带矿。”
“别吹,十九岁懂个屁,过两年照样跑县城洗浴中心。”
“晚棠姐眼神有故事,这婚八成是算过账的。”
“囤儿这手杀鱼比情话管用。”
晚棠看着评论,笑一声,关了。
麦囤凑过来:“他们说啥?”
“说你命好。”
“俺命好啥,是你好。”
晚棠摸他耳垂:“囤儿,名声起来了,别飘。咱俩不是网红,是周家寨两口子。明天该喂猪喂猪,该还我弟书包钱还书包钱。”
麦囤“昂”。
可飘不飘,不由他。
刘翠枝先飘了。
菜市场卖鱼摊上,几个婶子围着她:“翠枝,你儿火了!以后是不是能接广告?听说网红一场挣几千?”
刘翠枝嘴上说“别瞎扯”,手却把鱼鳞刮得欢了,晚上跟陈保国打电话:“保国,咱囤儿有出息,你别在工地熬了,回来搞账号。晚棠会剪,囤儿会演,咱家也能当老板。”
陈保国在电话里吼:“你疯了?工地一天三百,账号一天几毛?别耽误正事!”
“你懂个屁,时代变了!”
晚棠听见了,没插嘴。她知道,穷人家突然看见“流量能换钱”,比看见存折还晕。
果然,三天后,刘翠枝跟晚棠开口:“棠,你给咱号接点软广呗?卖减肥茶的,给五百。妈鱼摊冻手,你弟(麦囤表弟)开学要钱……”
晚棠放下剪刀:“妈,号是我弄的。接啥我定。减肥茶三无,骗村里婶子,我不干。”
“就五百——”
“五千也不干。你卖鱼讲良心,称给够,鱼肚里不塞泥。我剪视频也不能骗人。”
刘翠枝脸一沉:“你才进门几天,就管我家号?”
晚棠心口一刺。
“婶子,我不是管。我是怕你以后在镇上抬不起头。婶子们信你,才买你鱼。你要替骗子说话,明天谁还喊你翠枝姐?”
刘翠枝气得转身进屋,摔了鱼盆。
麦囤放学(不对,他不去学,是收工)回来,看见俩女人都不说话,端碗的手直抖。
“咋了……”
晚棠淡淡:“问你妈。”
刘翠枝:“问你媳妇。”
麦囤站中间,像被夹在升降机两层板之间,上下都不是。
他先去厨房盛饭,给俩人都端一碗,再蹲下来:“俺笨,不会劝。可俺知道,你们都为这个家。妈你想轻快点,棠姐你想干净点。那……咱不接减肥茶,接镇上种子站广告行不?卖玉米种,咱自己种过,知道出芽率,不坑人。一斤提两毛,卖一百袋才二十块,可咱心安。”
刘翠枝瞪他:“你站哪边?”
麦囤低头:“我站咱家不散。”
晚棠别过脸,眼眶热了。
她不是气婆婆。是怕——怕这桩“女大三”的婚,最后败给“你是我儿媳不是我闺女”“你是我妈不是我亲妈”的那层膜。
这层膜,比年龄差要命。
矛盾真爆发,是在腊月二十三,祭灶。
赵凤兰来送糖瓜,顺嘴说:“棠棠,你表妹在县城美甲店,说缺个剪视频的,一个月两千五,你要不要去?”
晚棠心动。
她二十二了,不想一辈子困在“囤儿媳妇”名分里。她想有点自己能挣的钱,不想跟刘翠枝要五块买头绳都得解释“我去镇上取快递”。
麦囤却慌了。
“你去县城……住哪?”
“我表妹那,合租。”
“那我呢?”
“你在这儿贴砖、卖鱼、拍视频。我又不是不回来。周末我回,平时你别把袜子攒一盆等我校正——你自己洗。”
麦囤嗓门高了:“你咋跟小飞那号人似的,一有活儿就想往外跑?你是不是觉着,跟我过屈才了?”
晚棠也火了:“陈麦囤你别瞎比!我没嫌你。我要真嫌你,定亲那天就跑厂里了。我是人!我想有点自己的事,不行?”
“行。你可着劲儿行。等你翅膀硬了,俺这十九岁的,配不上你了呗。”
“你非要这么想,我拦不住。”
那天夜里,晚棠收拾行李。
刘翠枝在院里剁饺子馅,刀声梆梆响,像剁谁脊梁骨。赵凤兰坐在门槛上抹泪:“我不该多嘴。可妈看你天天早起生炉子、给鱼刮鳞手冻裂,心疼。”
晚棠说:“妈,你别哭。我不是逃。我是怕——怕我以后再也不敢想‘我也能挣两千五’。等我真成了‘囤儿他媳妇’,谁都叫我晚棠婶、晚棠嫂,没人叫我周晚棠了。”
赵凤兰懂又不完全懂,只说:“那你去。可别硬撑。撑破了,回不来。”
晚棠在县城住了九天。
美甲店剪视频,老板娘事儿多:“背景虚化”“字大点”“咱家甲片显白你懂不”。晚棠改了七版,最后一版老板娘满意了,发群里,底下留言“这谁剪的,比美甲还利索”。
她半夜躺合租房,刷到麦囤发的一条:
“豫南囤儿和棠姐”停更了。
最新视频是麦囤自己拍的,镜头晃,他在鱼摊后头,手冻得红萝卜似的,说:“俺媳妇不在,俺连标题都不会写。今天杀鱼刮破手,才知她以前剪视频还要给我煮姜水,是多能扛。棠姐,你走那天说‘我怕再也找不到周晚棠’。其实俺也怕——怕陈麦囤一辈子只是‘她老公’,不是他自己。”
晚棠把视频看了十一遍。
第十一遍,哭了。
她不是被情话打动。是被那句“怕陈麦囤只是她老公”戳了——她怕失去自己,他怕失去自己。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都被“成家”这词压得喘不过气。
可她也没立刻回去。
因为美甲店有个男的,叫阿哲,二十六,开改装面包车,会调色会运镜,跟她说:“你比这镇上所有姑娘都灵。别回去嫁个十九岁小孩,他连人生都没开局,你陪他重开,亏不亏?”
晚棠没笑,也没怒。
“你二十六,也没多开悟。你车里全是烟味和没交的罚单。别拿‘我懂你’当搭讪。”
阿哲一愣,笑了:“你嘴真利。”
“不是利,是挨过刀。刀告诉我,好看的话不暖手,肯替我杀鱼的人才暖手。”
第九天晚上,麦囤骑着姨父的三轮车,颠七十里县道,来县城了。
车斗里塞一袋洋葱、一捆香菜、一壶刘翠枝煮的姜枣茶,还有他连夜贴完砖挣的一百八十三块,用橡皮筋扎着,塞进晚棠外套兜里。
他站在美甲店楼下,西装不穿了,穿绿军袄,鼻涕冻出来也不敢擦,怕晚棠嫌邋遢,又不敢不擦,拿袖子一抹。
晚棠下班看见他,先是瞪眼:“你来干啥?三轮冻死你?”
麦囤嘴唇紫:“俺……俺来还你东西。”
“还啥。”
“你走那天,落咱家的毛线袜。我妈织的,你脚凉。还有……你教我写的标题本。我背了三页,还是会写错字。可我想明白了,你教的不是剪视频,是‘周晚棠得是周晚棠’。”
晚棠眼泪一下子没绷住。
“陈麦囤,你傻不傻。七十里,零下三度,你姨父知道了不骂你?”
“骂。俺说是俺自己要来。俺跟姨父说,晚棠不是跑,是喘气。俺不拦她喘气,俺就拦她一个人喘。”
晚棠上去捶他胸口:“你再说这种话,我真不走了——赖你一辈子。”
麦囤咧嘴,鼻涕泡差点出来:“那敢情好。”
俩人在县城路灯下,分一根烤肠。晚棠咬头,麦囤啃尾。
晚棠说:“我回去。但不是回‘囤儿媳妇’那间屋。是回咱俩的摊子。我继续剪视频、去超市做兼职、考个保育证升级;你继续贴砖、卖鱼、学拍视频写文案。钱各挣各的,家务轮着干,红被套你洗一次我洗一次。行不?”
麦囤“昂”得特响:“中。谁先懒,谁刷一周马桶。”
“你先懒的概率大。”
“那俺练。练到不懒。”
回村那天,刘翠枝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杀鱼刀,刀上还有鳞。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她嘴一撇,先骂儿子:“你个鳖孙,三轮没油你推回来的?造孽哩!”骂完,把刀一放,端起灶上温着的姜枣茶,倒两碗,一碗递晚棠,一碗塞麦囤。
“都别犟。这个家,晚棠是周晚棠,不是谁家附属;囤儿是我儿,也得长成陈麦囤,不是谁家上门女婿。以后号的事晚棠定,鱼摊的账我交晚棠管一半,囤儿别护短也别甩脸。谁不服,先跟老娘杀十条鲤鱼。”
晚棠差点笑出声。
她忽然觉得,这婆媳关系,不是“婆婆让媳妇”,是“两个被生活刮过鳞的女人,在替同一个笨小子兜底”。
年关近了。
周家寨开始杀猪、蒸馍、贴对子。晚棠她爹周德厚腰好了点,骑三轮带两挂鞭炮回来,看见麦囤在门口贴“福”字贴反了,乐了:“囤儿,福要倒贴才‘到’,你正贴,是想让福规规矩矩进门?”
麦囤挠头:“俺怕倒贴了,福嫌丢人跑了。”
晚棠在灶房和面,探出头:“他脑子跟发酵面团似的,一会儿就醒。”
大年三十,两家人凑一桌。
陈保国从县城工地回来,手裂得像榆树皮,喝了二两酒,红着脸说:“我原先嫌囤儿小,娶个大姑娘镇不住。现在看,不是大不大,是心里有没有家。晚棠,叔不会说漂亮话,叔就一句——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打电话,叔回来先抽他,再请你吃烩面。”
晚棠眼眶热:“叔,他没欺负我。他就……太怕我走,把自己吓成个龟孙子。”
陈保国哈哈笑:“男人都这德行。我当年追你翠枝姨,她卖鱼我帮扛桶,扛完腰闪了,她背我去看赤脚医生。爱这玩意,开头都像耍猴,后头才像过命。”
赵凤兰在旁边接:“哥你说啥哩,俺家晚棠可不背他,他该背晚棠。”
“中中中,背背背。”
一桌人笑得筷子抖。
可年味最浓时,暗雷也埋着。
初五,晚棠她弟周晚星从技校回来,十七岁,黄毛,游戏打得好,前途像雾。他跟麦囤下象棋,输了两盘,酸一句:“姐夫,你十九就当爹似的,俺姐以后挣得比你多,你面子往哪搁?”
麦囤说:“面子是啥?是她冷了有我焐脚,我笨了有她改稿。谁挣多谁说了算,咱家又不是旧社会。”
晚星撇嘴:“说得好听。等她真挣多了,给你买条新裤你都不敢穿,怕配不上。”
晚棠在旁边听见,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弟弟说的不是坏话,是穷男孩最深的怕:我肯疼你,可我怕你飞起来后,回头看我像看一只土狗。
初八,真出事。
“豫南囤儿和棠姐”被镇上另一个号抄袭,对方粉丝多,反咬一口说晚棠抄他“女大三”人设。评论区有人扒:“新娘二十二岁,新郎十九岁,没到法定婚龄吧?办酒不领证,擦边引流。”
晚棠脸白。
她不怕被骂,怕的是——村里人嘴。
快嘴刘在代销点说:“没领证啊?那不算数。晚棠这闺女,别让人睡了又……”
话没说完,麦囤冲进代销点。
十九岁的个子窜起来了,绿袄一裹,眼红得像兔:“刘叔,你再胡咧咧一句,我今儿不打架,我跪你门口背 《民法典》。俺俩是办了酒没到岁数领证,明年她就陪我去民政局。你嘴一张毁人闺女名节,你卖化肥掺沙子时候咋不害臊?”
快嘴刘被镇住了。
不是被凶住,是被那股“我媳妇我拿命护”的憨劲镇住。
晚棠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见麦囤喘粗气,听见他声音发抖却不让步。
她想:我职高那黄毛,绝不会为我去代销点跟叔伯红脸。可这十九岁的小孩,把“没领证”的难堪自己吞了,把“别说我媳妇”的火自己顶了。
当晚,麦囤回来,嘴角有一点血印——不是打人留的,是咬自己腮帮子咬的。
晚棠拿湿毛巾给他敷:“你冲那么凶干啥,万一真打起来?”
麦囤说:“他不能说你。别人说‘女大三抱金砖’我笑;说‘小屁孩不懂事’我认;说‘睡了不领证’——不行。你是我媳妇,也是周晚棠。周晚棠的名声,比我县道开三轮还金贵。”
晚棠摸他嘴角:“陈麦囤,你长大了点。”
“我得长大。你二十二,我十九。你走的路比我多。我要老当小孩,你背着背成驼背。”
“谁让你背了?”
“我心甘。可心甘不是懒。从今儿起,账我学,文案我学,明年领证我排队第一个。”
晚棠笑了,眼泪却掉他手背上。
开春,晚棠真去考了高级保育证,镇幼儿园缺人,聘她当小班组长,月工资两千六。麦囤跟姨父贴砖一天一百八,晚上学剪映,账号改叫“囤儿棠姐过日子”,不再蹭“女大三”标题,拍杀鱼、贴砖、给晚星讲题、陪周德厚去镇卫生院拔罐。
粉丝不多,三千出头。
但评论区慢慢变了:
“这号不癫了,像我家。”
“十九岁这后生,比去年稳。”
“晚棠姐有种,不接减肥茶,接玉米种,真种地人。”
有天晚上,俩人算账。
晚棠:工资2600+视频分成300=2900。
麦囤:贴砖5400(一月)+卖鱼帮工800=6200。
合计9100。
晚棠说:“你挣得多。”
麦囤说:“可你考的证、管的账、镇住我妈、劝住我爹、教我写‘豫南麦囤’四个字。这些,贴砖贴不出来。”
晚棠白他:“嘴又痒了?”
“不是嘴,是账。俺爹说,升降机上看高度,家里头看人心。你在这屋,人心就平。”
五月,晚星跟人去县城电竞馆混,晚棠连夜骑车去捞。麦囤在家把门灯留着,煮一锅小米粥,等她带回一个蔫头耷脑的弟弟。
晚星进门,先被麦囤拎去洗脸。
“姐夫你别管我,我废了。”
麦囤说:“我十九才学会接灯线,你十七打游戏算啥废。可你姐从小给你补数学,她自己吃泡面都舍不得加肠。你再混,对得起她抽屉里那堆一块钱的辣条包装?”
晚星哭了。
晚棠在灶房搅粥,听见这句,没回头,眼泪掉进锅里。
她以前觉得,嫁了个小三岁的小子,是“我带娃式婚姻”。可这一夜她明白:他也在带她弟,也在替她把“周家”这块地,一起犁。
夏天,暴雨。
周家寨排水差,晚棠家院里淹了半尺水。麦囤凌晨两点跳下去通下水道,手抠出烂树叶和塑料袋,刘翠枝在檐下举手电,赵凤兰端热水,周德厚拄拐骂“这破沟十年没人清”。
麦囤出来时,小腿被铁皮划了长口子,血混泥水流。
晚棠蹲下去,拿纱布勒住,声音发抖:“你不要命了?”
麦囤笑得惨白:“水不通报,你明天幼儿园蹚水上班,娃们咋办。我十九,腿多的是;你这双鞋是新买的,不能泡。”
晚棠眼泪砸他膝盖上:“谁稀罕鞋。你再这样,我真揍你。”
“你揍。揍完给我贴创可贴,我享福。”
“享你个头。”
可就是这句“享你个头”,把慌乱化成了家。
伤口感染,麦囤烧了两天。
晚棠守床,给他擦汗、换毛巾、煮蒲公英水。刘翠枝要替,晚棠说:“婶,你鱼摊站一天了。他是我丈夫,不是客。”
刘翠枝眼圈红,出去了,回头放下一盘切好的西瓜,最甜的中心那块压在碗底。
麦囤迷糊间喊:“棠姐……别走……我学会写标题了,不麻烦你……”
晚棠握他手:“没走。在呢。陈麦囤你听好,你十九岁通下水道通出自个儿命来,我二十二岁守床守出自个儿软肋来。咱俩谁也别装硬,行不?”
麦囤烧退后,第一句话是:“我梦见你走了,号改名‘棠姐一个人’。”
晚棠说:“梦反的。以后号叫‘晚棠麦囤’。”
“谁前谁后?”
“谁先怕谁先说,不分前后。”
秋后,两人去县城民政局咨询。工作人员说:“男二十二,女二十才能领。你俩还差三岁和两岁,明年女方可领,后年男方满二十二再补共同登记也行,先同居不违法,但别拿‘已婚’忽悠贷款。”
麦囤认真记本上:“二零二八年,俺二十二,棠姐二十四,正经红本本。”
晚棠笑:“你记这干啥。”
“怕忘。也怕哪天我出工摔了,别人翻我兜,知道这小子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事。”
晚棠没说话,伸手替他把领口翻正。
她二十二岁这一年,终于懂了:
爱情不是“哥哥好帅我好爱”,是“你通下水道划了腿,我守你两天不合眼”;
婚姻不是“女大三抱金砖”的顺口溜,是“你挣六千我挣两千九,谁先怕谁先说,谁先懒谁刷马桶”;
家不是谁压谁,是婆婆举着手电、亲妈端着热水、爹拄拐骂街、弟弟被拎去洗脸,全挤在半尺臭水里,还惦记那块最甜的西瓜。
十月初一,寒衣节。
晚棠给外婆烧纸,麦囤蹲旁边叠金元宝,手指被纸边割了好几道,也不吭。
晚棠说:“你手是贴砖的,不是折纸的。”
麦囤说:“你外婆没见过我。我多折俩,她那边问‘谁家小子’,她能说‘豫南那个,耳朵红、心不红’。”
晚棠鼻酸:“别贫。我外婆最烦耳朵红的,说‘红耳根子不实诚’。”
“那我后天不红。后天我戴帽子。”
“戴帽子也红,你一着急耳朵先从帽檐冒出来。”
俩人笑在坟地边,风卷纸灰打转。
晚棠忽然说:“囤儿,要是当初我没嫁你,去厂里、去美甲店、去跟阿哲学运镜,会不会更‘自由’?”
麦囤想了想:“会。可自由不是不冷。你痛经那晚,没人给你煮姜水,你剪到凌晨三点,鼠标一摔,屋里就你一人。我十九,给不了你大城市霓虹灯。可我给得了——你摔鼠标时,有人捡起来,吹吹灰,说‘再来一遍,我给你倒水’。”
晚棠闭眼,风灌进领口。
她二十二岁,嫁了个十九岁的。
外人都说:女大三,抱金砖。
可只有她知道——
哪是什么抱金砖。
是两个没长全的大人,在土路上互相扶着,把坑洼走平。
他学会不躲责任,她学会不把刺全扎向最亲的人。
婆婆学会把“我儿”换成“你俩”,亲妈学会把“我闺女”换成“你们家”。
弟弟学会“别让姐再熬夜”,爹学会“别硬扛腰疼还骑三轮”。
入冬第一场雪,真下了。
红被套洗过,冻在绳上,硬得像旗。麦囤把它抱进屋,用暖气烘。晚棠在桌边剪视频,标题打:
“十九岁不是借口,二十二岁不是资本。咱俩这婚,靠笨人慢慢过。”
麦囤凑过来:“俺改一个字。”
“改啥。”
“‘笨人’改成‘实心人’。”
晚棠笑:“中。实心人慢慢过,雪花落在红被上,不化也暖。”
夜里,闹房的人早不来了。
屋里的六十瓦灯泡还是黄。麦囤先亲她额头,再亲眉梢那颗痣,最后嘴唇碰嘴唇,碰一下退半寸,像怕烫着她,又像舍不得。
晚棠闭眼:“陈麦囤。”
“昂。”
“明年你二十,我二十三。”
“后年俺二十二,你二十四。大两岁,也抱金砖。”
“别老背顺口溜。”
“那背你。”
“背不动别硬背。”
“背不动,就牵着。牵不动,就并排走。走不动——”
“走不动咋办。”
麦囤把脸埋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走不动,就坐雪地里。你给我焐手,我给你哈气。反正这辈子,不叫‘晚棠一个人’,不叫‘囤儿自己家’。叫——”
晚棠接上:
“晚棠麦囤。”
“对。晚棠麦囤。”
窗外,周家寨的狗叫了两声,猪圈里老母猪打了个喷嚏,花椒树影子在雪地上晃。
河南豫南,普通村庄,普通婚事。
二十二岁的姑娘,十九岁的小伙。
洞房那晚亲上去的是嘴唇,
往后的每一天亲上去的,是“我看见你了,你不完美,我也不完美,可咱不散”。
这就够了。
年关再来,对联还是晚棠写的:
上联:女大三别光抱金砖
下联:男十九别光红耳根
横批:实心过日子
麦囤贴正了。
这次,福没倒贴,福正进门。
因为实心人,不走邪门。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周家寨被一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房檐上挂着冰溜子,太阳光一照,亮得晃眼。晚棠站在院里,哈着白气,手里攥着一把冻干了的红辣椒,准备挂到门框上——这是刘翠枝的老讲究,"辣椒红火,来年旺"。
麦囤从屋里窜出来,棉鞋趿拉着,手里举着手机:"棠姐!棠姐!你看这个!"
晚棠回头:"又咋了?你那视频又爆了?"
"不是视频!"麦囤跑过来,耳朵照例红着,这次不是冻的,是激动的,"镇上快递点小妹说,有个省城的MCN机构刷到咱号了,想签咱!一个月保底四千,还有流量扶持!"
晚棠手里的辣椒"啪"掉雪地里。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雪,没急着说话。
"囤儿,你先喘口气,慢慢说。"
麦囤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私信,落款写着"星耀传媒·三农事业部"。措辞挺正式,说看了"晚棠麦囤"号上拍的贴砖、杀鱼、通下水道那些日常,觉得"真实感稀缺、人设天然、有商业化潜力",想约他们年后去省城面谈。
"你咋回的?"晚棠问。
"我还没回。我说等我媳妇看。"麦囤把手机揣兜里,搓着手,"棠姐,四千块保底啊。我现在贴砖加卖鱼,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还得风吹日晒。要是签了,咱俩专心做号,你管内容我管出镜,四千打底,做得好还有提成——"
晚棠看着他。
十九岁半的脸上,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灯泡。他不是贪财,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条能让她少受累的路。
"囤儿。"
"昂。"
"你坐下。"
两人坐在门槛上,脚底下踩着麦囤昨天扫出来的雪堆。
晚棠说:"省城MCN,我以前在县城剪视频的时候接触过。说好听叫签约,说难听叫卖身。合同一签,号就不是咱的了。发啥、啥时候发、接什么广告,全得听人家。你觉着'保底四千'是白给的?那是买你命。"
麦囤愣了:"可……可他们说尊重创作者——"
"尊重俩字最便宜。"晚棠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签了,号归公司。你不想拍了,违约金二十万起。你拍了人家不满意,随时换人。到时候你不是'豫南囤儿',你是'星耀传媒旗下三农达人陈某某'。你连自己叫啥都得听人安排。"
麦囤不吭声了。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贴砖磨出的茧子、杀鱼划的疤、通下水道抠烂树叶留下的指甲缝黑印。这双手,从来只听自己使唤。
"那……咱不签?"
"不签。"晚棠拍拍他膝盖,"但咱得想明白,不签之后咋办。号不能停,内容得升级。你不能再光拍'傻小子杀鱼',得有点真东西。"
"啥真东西?"
晚棠想了想:"你姨父贴砖,那叫手艺。手艺能教人。你拍'囤儿贴砖教学',从和水泥比例到找平技巧,一步一步来。我剪的时候加字幕、加知识点。镇上、县里多少年轻人不想读书想学手艺?咱就做这个。"
麦囤眼睛又亮了:"你是说,不靠卖惨、不靠'女大三'噱头,就靠实打实的手艺?"
"对。手艺不骗人。你贴的砖平不平,镜头一拍就知道。"
"中!"麦囤一拍大腿,"那我明天就开始拍。先拍卫生间防水,这玩意儿最容易翻车——"
"别急。"晚棠按住他,"年后再说。今儿二十九,你先把对联贴正了。"
麦囤低头看了看门框上歪歪扭扭的"实心过日子",咧嘴笑了:"这回贴正了,福正进门。"
三十儿晚上,两家人又凑一桌。
陈保国今年没去工地,说升降机那活儿"颈椎坏了,再干两年人就废了"。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配件——螺丝、水管、开关插座。开业三个月,不赔不赚,但人精神了,不吹大风了。
周德厚腰也见好,三轮车换成电动的,拉货不费腰。
一桌菜比去丰厚:刘翠枝炖了鲤鱼,赵凤兰炸了丸子,晚棠拌了凉菜,麦囤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被他妈嫌弃"咸得齁嗓子",被晚棠夸"下饭"。
酒过三巡,陈保国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囤儿,棠棠,叔有句话,憋一年了。"
晚棠和麦囤对视一眼。
"去年这时候,你俩刚办酒。我当时心里嘀咕——十九和二十二,差三岁,搁以前叫'姐弟恋',搁现在叫啥我也不知道。我就怕,囤儿太小,扛不起事儿。万一棠棠跟着他受委屈,我这当爹的脸上无光。"
陈保国顿了顿,喝了口酒。
"可这一年,我看着。囤儿通下水道那回,我听翠枝说了。他腿上那道口子,到现在还有印子。我儿子,以前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现在能给棠棠焐脚、能给晚星讲题、能跟我争'五金店进货该进啥牌子'。他不是长大了——他是被这桩婚事'逼'大了。可这'逼',不是坏事。男人嘛,有了要疼的人,腰杆自然就硬了。"
刘翠枝在旁边抹眼睛:"你爹说得对。我以前总怕晚棠抢我儿。现在不这么想了。晚棠是给囤儿安了根。没这根,他还在县城瞎混,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赵凤兰接话:"棠棠也是。这闺女以前心里有刺,跟谁都隔着一层。现在——"她看晚棠,"现在你跟你弟说话,不刺了。你跟囤儿吵完架,还会给他煮姜水。妈看见了。"
晚棠鼻子发酸,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没咽下去。
麦囤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
"叔,婶,妈。"麦囤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十九的时候,觉着结婚就是'有个人给我做饭、给我洗袜子'。这一年,我才知道,结婚是——你疼她,她疼你,疼来疼去,疼出个家。这个家不是房子,不是钱,是你们坐在这儿,骂我咸了我也不恼,夸我两句我耳朵红。"
陈保国哈哈笑,拍儿子后脑勺:"行,比你爹会说话。"
"跟棠姐学的。"
晚棠白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初一拜年。
周家寨有个规矩,初一不出村,先给本家长辈磕头。麦囤穿着新棉袄,跟着晚棠挨家挨户走。快嘴刘家门口,麦囤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刘叔,新年好。"
快嘴刘愣了下,回个笑:"好,好。囤儿今年稳当多了。"
"跟棠姐学的。"
"哟,又学。你嘴里就这一个词?"
晚棠在旁边笑得直抖。
走到村头五保户李奶奶家,李奶奶八十多了,无儿无女,每年初一晚棠都来。麦囤拎着一袋橘子、一盒点心,进门就喊:"奶奶,过年好!"
李奶奶眯着眼摸他的脸:"这是囤儿吧?长高了。去年这时候还跟个猴似的,今年像个人了。"
麦囤蹲下来,帮李奶奶把炉子通了通:"奶奶,我给您把水缸挑满。"
"别别别,你新衣裳——"
"衣裳脏了棠姐洗。"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水桶去院角压水。十九岁半的后背,撑得起一件棉袄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洞房那晚,他亲她额头时手抖得像筛糠。才一年,这双手已经通下水道、贴砖、挑水、杀鱼、写标题、哄她弟。
一年。
说长不长,说短——够一个男孩变成男人了。
初五,晚星回来了。
这次不是被捞回来的。是放寒假,正正经经背着书包回来的。黄毛染黑了,说是学校要求。晚棠第一句话:"考得咋样?"
晚星挠头:"还行。电工证考过了,实操八十七。"
晚棠愣了:"你真考了?"
"嗯。姐夫说的,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我寻思,打游戏也是练手速,学电工也是练手速,后者还能挣钱。"
麦囤在旁边得意:"看,我教的。"
晚棠翻个白眼:"你教啥了?你就说了句'打游戏不如学电工',还把'电工'说成'电公'。"
"那也是我教的!"
晚星笑得直不起腰。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上办灯会,晚棠和麦囤去逛。人挤人,卖糖人的、套圈的、猜灯谜的。麦囤买了两根冰糖葫芦,一根山楂一根草莓,草莓给晚棠。
"你咋知道我想吃草莓的?"
"你昨天刷视频看了三遍草莓蛋糕。我记着。"
晚棠咬了一口,酸得眯眼,又甜到心里。
灯会尽头有个算命摊,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幌。晚棠拉着麦囤路过,麦囤突然停了:"算一个?"
"你啥时候信这个了?"
"不信。就想让他说说咱俩。"
晚棠拗不过,坐下来。算命先生五十来岁,戴个老花镜,看了看两人手相,又看了看面相,沉吟半晌。
"女大三,抱金砖。这话不假。可你俩这手相——"他指着晚棠的掌纹,"你这姑娘,命硬,早年有坎,二十岁前后主离家、主独立。你呢——"又看麦囤,"你这小子,早年运平,十九到二十二这三年是关键。这三年你要是能扛住事、立住根,后半辈子稳。"
"那我俩合不合?"麦囤问。
算命先生笑了:"合不合不是手相说了算的。是你俩过出来的。你这小子,掌心有道疤——"
"通下水道划的。"
"我知道。你媳妇手上有茧——"
"剪视频磨的。"
"对。你俩这手,都是干活的手。干活的人,日子差不了。"
晚棠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下:"谢谢叔。"
算命先生摆手:"不要钱。正月十五,给你们讨个彩头。记住——实心人,不惧命。"
麦囤拉着晚棠走出灯会,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泡。
"棠姐,他说得对不?"
"对一半。命不是算出来的,是自己挣的。"
"那咱俩这命——"
"咱俩这命,"晚棠咬着冰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实心过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攒。攒到咱俩都老了,你六十我六十三,你耳朵还是红,我脾气还是倔。到时候咱坐门口花椒树下,你给我焐手,我给你哈气。这就够了。"
麦囤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根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拿过来,咬了最后一口草莓的。
"甜。"
"酸死了你不知道?"
"酸也甜。你咬过的。"
"……陈麦囤,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二月二,龙抬头。
麦囤去镇上理发,回来顶着个板寸,晚棠笑他"像劳改释放"。他也不恼,摸着脑袋说:"开春了,得有个新气象。"
开春后,"晚棠麦囤"号正式转型。
第一条手艺教学视频:囤儿贴砖第一课——和水泥。麦囤穿着旧工装,蹲在工地,手里端着灰盆,一本正经地讲:"水泥和沙子比例一比三,水别一次倒完,分三次加,搅到啥程度呢——你插根棍子,能立住不倒,就中了。"
晚棠剪完,加了字幕、加了标注,配了段豫剧当BGM。发出去,三天涨粉一千二。
评论区:
"这后生实在,不整虚的。"
"我老公贴砖就是水一次倒完,难怪空鼓。"
"囤儿姐夫比某些装修公司师傅讲得明白。"
"等下集!我要学防水!"
晚棠看着评论,眼眶微热。
她想起去年那个冬天,麦囤在代销点红着眼睛说"我媳妇我拿命护"。那时候他连标题都不会写。现在,他能对着镜头讲"水泥水灰比",虽然偶尔还是把"水灰比"说成"灰水比"。
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可进步也带来新问题。
三月,刘翠枝鱼摊不干了。
不是不想干,是菜市场拆迁,摊位费涨了一倍。她算了算账,卖鱼一天挣八十,摊位费一天三十,加上来回车费,剩不下啥。她跟陈保国商量,想关了摊子,去五金店帮忙。
陈保国说:"你来帮忙行,可你那帮婶子们买鱼咋办?她们信你。"
刘翠枝叹气:"信我也得吃饭。摊位费涨到这份上,我卖鱼跟白送似的。"
晚棠知道了,想了两天,跟麦囤说:"咱号能不能帮婶子卖鱼?"
"咋卖?"
"直播。你姨父不是有三轮车吗?咱改装一下,装个冰鲜柜,去各村收鱼,现杀现卖,我直播。省去摊位费,直接到村头。婶子们不出村就能买鱼,婶子也不用交摊位费。"
刘翠枝听了,眼睛亮了:"这法子行?"
"行不行试试。反正号上有三千多粉丝,镇上、村里不少人都看。咱不卖假货,鱼就是鱼,秤给够,现杀现称。"
第一场直播在邻村。
麦囤开着改装三轮车,晚棠架着手机,刘翠枝坐旁边杀鱼。晚棠对着镜头:"家人们,今天囤儿和棠姐去刘楼村卖鱼。咱妈亲手杀的,秤给够,不塞泥,不注水。草鱼八块一斤,鲤鱼六块,现杀现称——"
刘翠枝配合地举起一条大鲤鱼:"看看这鱼,活蹦乱跳的,肉紧着呢!"
麦囤在旁边喊:"婶子们,别光看,下单啊!头三单送一把小葱!"
那场直播,卖了四十七条鱼。刘翠枝数钱的时候手直抖:"我平时一天卖二十条都费劲,这……这直播一开,全来了。"
晚棠说:"婶子,以后每周三场,轮着村跑。你不用起早去菜市场占摊位了。"
刘翠枝看着晚棠,眼圈红了:"棠棠,婶子以前……"
"婶子,过去的事不提了。咱现在是一家人,挣钱一起挣,日子一起过。"
陈保国在五金店听说这事,晚上回来,破天荒喝了半斤酒,红着脸说:"囤儿,棠棠,你俩这号,不是闹着玩的。是真能当个营生。"
麦囤"昂"一声:"爹,俺早说了。棠姐说啥都对。"
"又来了。"晚棠笑骂。
四月,晚棠幼儿园涨工资了。
小班的家长投诉率全县最低,园长找她谈话:"晚棠,你这保育组长干得不错。下个月开始,给你加五百,带新来的两个小姑娘。另外,县里有个'乡村幼教骨干培训',推荐你去,免费,去市里学一周。"
晚棠回来跟麦囤说这事,麦囤比她还激动:"去!必须去!学完回来教别人,你就是专家了!"
"可我去一周,你咋办?你姨父那边贴砖的活儿——"
"我请一周假。正好五金店那边也忙,我帮爹看店。你放心去。"
晚棠去了市里。
七天,她第一次离开周家寨这么远、这么久。培训课上,她学了奥尔夫音乐教学法、蒙台梭利感官训练,还认识了两个县城幼儿园的老师,加了微信。
第七天晚上,她坐大巴回来。
到镇上已经九点了,没有去村里的车。她正犹豫要不要打个黑车,就看见麦囤骑着电动车,在镇客运站门口等着。
春夜微凉,他穿了件薄袄,耳朵照例红着。
"你咋来了?"
"你不是说九点到吗?我八点半就来了。"
晚棠鼻子一酸。
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件厚外套,是她走的时候忘带的。麦囤把外套解下来给她披上:"夜里凉。快上车,家里炖了排骨,妈等你呢。"
电动车在乡道上跑,晚棠坐在后座,抱着麦囤的腰。风从耳边过,吹得她头发乱飞。
"囤儿。"
"昂。"
"我想你了。"
麦囤耳朵更红了,声音被风吹散一半:"我也想你。想得不行。你走第一天我就数日子,一天一天划。划到第七天,我买了排骨,还给你洗了红被套——"
"你洗的?你别把被套洗成抹布。"
"洗得可干净了!我用了两遍柔顺剂!"
晚棠笑出声,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
到家,排骨果然在锅里温着。刘翠枝坐在炕上补袜子,看见晚棠进门,放下针线:"回来了?累不累?快吃,排骨凉了腥。"
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婶子,市里培训可好了。我学了好多新东西,回来能教孩子们唱歌、做手工——"
"好,好。"刘翠枝笑着点头,"你好好学。咱家不缺你挣那几个钱,缺你这股子上进心。"
晚棠愣了一下。
这话从刘翠枝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情话都重。
五月,麦囤满二十。
不过生日。周家寨的规矩,过九不过十,二十不叫"整寿",叫"小生日",吃碗长寿面就行。
晚棠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麦囤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
"慢点,没人跟你抢。"
"好吃。你煮的面,比啥都好吃。"
晚棠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二十岁的麦囤,脸上有肉了,不是去年那种瘦猴样。手上的茧子更厚了,指甲缝里的黑印洗不掉,但干净。眼睛还是亮,耳朵还是红。
"囤儿。"
"昂。"
"你二十了。"
"嗯。"
"明年我二十三,你二十一。后年我二十四,你二十二。后年你就能领证了。"
麦囤放下筷子,看着她:"棠姐,你等我。后年,咱去民政局,我穿最干净的衣裳,不趿拉鞋,不耳朵红——"
"耳朵不红就不是你了。"
"那也红着去。红着领证,红着过一辈子。"
晚棠笑了,伸手摸了摸他耳朵:"不烫了。以前一红就烫,现在——温的。"
"那是被你摸习惯了。"
"油嘴。"
"跟你学的。"
六月,雨季。
连着下了七天雨,周家寨低洼处积水。晚棠幼儿园停课,麦囤贴砖的活儿也停了。两人在家待着,哪儿也去不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
晚棠坐在桌边剪视频,麦囤躺在炕上翻一本《电工基础》——晚星推荐他看的,说"姐夫你迟早得学,贴砖是体力活,四十岁以后干不动,得有第二门手艺"。
"囤儿。"
"昂。"
"你说,咱以后要孩子不?"
麦囤翻书的手停了。
"要。"
"啥时候?"
"你定。你觉着啥时候合适就啥时候。不过——"他坐起来,"我得先学会换尿布。我姐说那玩意儿比贴砖难。"
晚棠笑:"你姐啥都敢说。"
"真的。她说小孩拉屎跟水泥似的,黏屁股上洗不掉。"
"……你姐也是个人才。"
"不过棠姐,你要是怀孕了,我就不让你剪视频了。你坐着,我学剪映,我剪。"
"你剪的视频跟狗啃的似的。"
"那我学。学不会我跪键盘。"
"你连键盘都买不起。"
"那就跪灶台。"
晚棠笑得前仰后合。
雨声里,两个人的笑声盖过了一切。
七月,晚星技校毕业了。
没去县城电竞馆,也没去厂里。他考了电工证,跟着镇上一个老师傅干装修水电。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三,拿了五百给晚棠买了个暖手宝。
"姐,你冬天剪视频手冷,用这个。"
晚棠接过暖手宝,热的。
"你自个儿留着花。"
"我留啥。我住宿舍,有暖气。你那屋里就一个煤炉,半夜凉。你手要是冻坏了,谁给咱家剪视频?"
晚棠没忍住,掉了两滴泪。
麦囤在旁边拍晚星肩膀:"好小子,比你姐夫强。我第一个月挣的钱全买洋葱了。"
"姐夫你那叫投资。"晚星一本正经,"囤儿牌洋葱,镇上最香。"
"滚。"
八月,酷暑。
晚棠幼儿园放暑假,她没闲着,接了镇上超市的促销视频,一条八十。麦囤跟着姨父贴砖,一天一百八。刘翠枝的直播卖鱼越做越顺,每周三场,固定客户三百多户。陈保国五金店也上了轨道,开始接水电材料批发。
一大家子,各忙各的,但钱往一个锅里盛。
月底算账:晚棠2800+视频640=3440;麦囤贴砖+直播帮工=5600;刘翠枝卖鱼=3200;陈保国五金店=4800。全家月入合计一万七千多。
晚棠说:"咱该存点钱了。明年把西屋翻修一下,给你爹妈住。后年领证,咱再攒点,争取在镇上买套房,幼儿园就在镇上,我上班近。"
麦囤说:"中。都听你的。"
"又来。"
"不是听我的,是咱俩一起。你管账,我跑腿,爹管进货,妈管卖货。分工明确,谁也不累。"
晚棠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觉得——
这日子,真像模像样了。
九月,中秋。
两家人吃月饼。晚棠买了五仁的,麦囤买了蛋黄的。刘翠枝说五仁才是正经月饼,赵凤兰说蛋黄的香。最后两样都切了,一人一半。
晚星带了女朋友回来。
姑娘叫小雅,镇上人,在县城学美容,文文静静的。晚棠上下打量,没说啥,只让麦囤去厨房多炒了个菜。
饭后,晚星把晚棠拉到一边:"姐,你帮我看看,小雅这姑娘行不?"
晚棠想了想:"你看上人家啥?"
"她不嫌我技校毕业,不嫌我家里穷,说跟我一起攒钱,先在镇上租个门面做美容。她说——"晚星挠头,"她说我姐和姐夫那样过日子,她也行。"
晚棠眼眶一热。
她没想到,自己和麦囤这桩"女大三"的婚事,成了弟弟的榜样。
"晚星,姐跟你说句实话。日子不是谁带谁。是你俩一起走。你别学你姐夫那股憨劲——他那是笨,不是聪明。你比他机灵,你别学他装傻。"
"姐,我懂。我就是……怕。怕我像以前那样,打游戏打忘了正事。"
"你姐夫二十岁才学会不躲。你十七岁就考了电工证。你比他强。"
晚星笑了,眼圈有点红:"姐,你变了。以前你骂我'废柴',现在你夸我。"
"废柴也能发芽。你姐夫就是那根废柴,被我点着了。"
"那我是啥?"
"你是那根没被点着的柴。自己着了。"
晚星愣了下,笑了。
十月,晚棠二十三岁生日。
麦囤没买蛋糕。他说蛋糕是城里人吃的。他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煎了个红薯——晚棠最爱吃烤红薯。
"囤儿。"
"昂。"
"我二十三了。"
"嗯。我二十。"
"再过两年,你二十二,咱就能领证了。"
"嗯。我数着日子。"
晚棠看着他。二十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眼睛还是亮,但多了点沉稳。耳朵还是红,但不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认真。
"囤儿,你说咱俩这婚,外人咋看?"
"外人爱咋看咋看。咱俩过得好就行。"
"可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没嫁你,去城里打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麦囤放下筷子,看着她:"会。你可能在城里租个单间,剪视频剪到半夜,没人给你煮姜水。你可能在美甲店跟老板娘吵架,摔门走人,没人追七十里地送洋葱。你可能跟阿哲学运镜,学完发现他连罚单都不交。"
晚棠没说话。
"可你没去。"麦囤说,"你选了我。选了这个十九岁、不会说话、耳朵红、手心出汗的小子。你选了通下水道、贴砖、卖鱼、直播、算账、跟婆婆磨合、跟亲妈拉扯。你选了'晚棠麦囤'这四个字。"
"囤儿——"
"棠姐,我不后悔。你呢?"
晚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后悔。"
麦囤笑了。
他低头,亲她额头,再亲眉梢那颗痣,最后嘴唇碰嘴唇。碰一下退半寸,像怕烫着她,又像舍不得。
跟一年前洞房那晚,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那晚是试探,是慌张,是两个半大孩子硬着头皮撞进婚姻。
现在是笃定,是踏实,是两个实心人,把坑洼走平了,还在继续走。
窗外,河南豫南的十月,天高云淡。
花椒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几片在窗台上。
屋里,六十瓦灯泡还是黄澄澄的。
红被套洗过、晒过、叠在炕头。
晚棠靠在麦囤肩上,他翻着那本《电工基础》,她刷着手机看评论。
"囤儿,咱号粉丝破五千了。"
"嗯。"
"囤儿,你那本电工学完了没?"
"快了。看到'三相电机正反转'了。"
"囤儿——"
"昂。"
"没事。就叫叫你。"
"叫。随便叫。叫一辈子都行。"
晚棠闭上眼,嘴角弯着。
她二十二岁那年嫁了个十九岁的。
所有人都说:女大三,抱金砖。
可她现在知道了——
哪是什么金砖。
是两个实心人,在土路上互相扶着,把坑洼走平,把日子过暖。
他二十,她二十三。
往后还有四十年、五十年。
够他们慢慢过。
够他们把"晚棠麦囤"这四个字,写进周家寨每一场雪、每一阵风、每一顿热饭、每一盏黄灯里。
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