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家奴做到楚王，靠的只是一个赖字

天成三年（92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江陵。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病得说不出话，把长子高从诲叫到床前，让他暂管军府事务。三天后，人没了。他叫高季兴，字贻孙，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人，本名季昌，为避后唐献祖李国昌的名讳才改了名。官拜荆南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梁封他渤海王，后唐封他南平王，后唐又追封他为楚王，谥武信。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不是他命硬，是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件别人不肯做的事，把脸皮当城墙用。 别人修砖墙，他修脸皮；砖墙会塌，脸皮不会。

他的起点，是那种最不值钱的家奴

欧阳修《新五代史·南平世家》开篇记得很不客气："季兴少为汴州富人李让家僮。"没有门第，没有科举，没有战功。他唯一的本钱，是一张长得"耳面稍异"的脸。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一件事。汴州富人李让因献财得宠，被朱温收为养子，改名朱友让。朱温在仆隶堆里看见高季兴，觉得相貌不凡，就命朱友让也把他当儿子养。于是他冒姓朱氏，补制胜军使，迁毅勇指挥使。更要命的是收尾：一个家奴，被另一个家奴领进了门。 这两样身份放在一起，才是一个真实的高季兴，他这辈子所有的机会，都是从别人的门缝里挤进去的。

天复二年，他赌赢了朱温不敢赌的一局

公平地说，高季兴并非只会钻营。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

第一件：凤翔那一局，是他破的。天复二年（902年），朱温围凤翔，李茂贞坚壁不出。日久粮尽，朱温想撤兵。只有他站出来："天下豪杰窥此举者一岁矣，今岐人已惫，破在旦夕，而大王之所虑者，闭壁以老我师，此可以诱致之也。"（《新五代史》）朱温让他去募敢死士。他找到骑士马景。马景说了一句极重的话："此行无还理，愿录其后嗣。"马景带几个人驰叩城门，谎称梁军前锋已东撤。岐人开门出追，梁军随后进击，杀九千余人，马景战死。不久李茂贞交出唐昭宗。"季兴由是知名。"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这场胜仗的功劳记在他头上，代价记在马景头上。 而他从此得了个名号："迎銮毅勇功臣"，拜宋州刺史，从破青州，徙颍州防御使，复姓高氏。

第二件：他接手的荆南，只剩一座空城。"荆南节度十州，当唐之末，为诸道所侵，季兴始至，江陵一城而已，兵火之后，井邑凋零。"（《新五代史》）名义上管十个州，实际上只剩江陵一座城，城里连井都枯了。他做了三件极实在的事：招缉绥抚，人士归之；以倪可福、鲍唐为将帅；以梁震、司空薰、王保义为宾客。更要命的是收尾：那个劝他别去洛阳的梁震，本是路过江陵的一个进士，被他硬留了下来，终身白衣参谋，呼为"先辈"。一个家奴出身的军阀，养住了一个不肯做官的读书人。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才说明他不是纯粹的无赖。

他没有一寸天险，所以他把城墙砌厚了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后人最容易忽略的一段。《旧五代史·世袭列传》有一句极冷的判词："荆南旧无外垒，季兴始城之。"江陵本来没有外城，是他开始修的。怎么修的？史料里有一笔涂抹不掉的记载："自郭外五十里冢墓多发掘取砖，以甃城。"把城外五十里的坟茔挖开，取墓砖来砌城墙。

然后有了另一笔：大将倪可福主持筑堤，"激水捍蜀"，堤坚厚，寸寸如金，后世叫它寸金堤。民间另有一说，说他花了十年筑成一道"延亘一百三十里"的大堤，百姓唤作"高氏堤"（此说见《十国春秋》，年代与里程存疑）。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他不是爱修城，是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杨行密在东，王建在西，马殷在南，中原在北，四面都是虎狼，中间夹着一块谁都想踩一脚的平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块平地砌成一个刺猬。

同光元年，他在洛阳丢了一次脸，捡回一条命

这是整篇故事最关键的一段。后唐灭梁，庄宗入洛。满朝都劝他去朝觐，梁震说不行："梁、唐世为仇敌，夹河血战垂二十年，今主上新灭梁，而大王梁室故臣，握强兵，居重镇，以身入朝，行为虏尔。"（《新五代史》）他不听。留两个儿子在江陵做人质，带三百骑士赴洛阳。庄宗果然想扣他。郭崇韬拦住了："今四方诸侯相继入贡，不过遣子弟将吏，而季兴以身述职，为诸侯率，宜加恩礼，以讽动来者。而反縻之，示天下以不广，且绝四方内向之意，不可。"庄宗放了他，随即后悔，密诏襄州刘训半路下手。更要命的是收尾：他走到襄州，心里发慌，半夜砍开城门跑了。诏书当夜才到。回去以后他对梁震说了两句极有名的话："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吾行有二失：来朝一失，放还一失。"

然后他对将佐评价庄宗："主上百战以取河南，对功臣夸手抄《春秋》；又曰：'我于手指上得天下。'其自矜伐如此。而荒于游畋，政事多废，吾可无虑矣。"（《新五代史》）一个人对着功臣夸自己亲手抄过《春秋》，又说"我是从手指头上得天下的"，这种人撑不久。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这不是拍马屁失败后的酸话，是一次精确的政治诊断。 他从皇帝的一句夸口里，读出了这个王朝的寿命。回去他就"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更要命的是另一笔：在洛阳，庄宗问他先打吴还是先打蜀，他答"宜先蜀，臣请以本道兵先进"。庄宗大喜，亲手拍他的背。他回去就让人把皇帝的手印绣在衣服上，当成荣耀。同一趟洛阳之行，他一边替后唐画了灭蜀的路线图，一边把敌人的手印绣在自己身上。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一个真实的"赖"字。

他这一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不太体面

这是他一生最不体面的一段，也是没法替他圆的一段。同光四年（926年），后唐灭前蜀，魏王李继岌得蜀中金帛四十余万，顺三峡东下。走到江陵，京城出了兴教门之变，庄宗死了。"季兴闻京师有变，乃悉邀留蜀物，而杀其使者韩珙等十余人。"（《新五代史》）货全扣下，人全杀掉。然后他又向后唐索要夔、忠、万、归、峡五州。后唐不给，他就派兵突袭夔州，杀戍兵据之。明宗大怒，以刘训为招讨使，步骑四万来讨；他不敌，求救于吴；西方邺还是拿下了夔、忠、万三州。

于是有了五代最滑稽的一幕："季兴遂以荆、归、峡三州臣于吴，吴册季兴秦王。"昨天还是后唐的南平王，今天就成了吴国的秦王。更要命的是收尾：同一个人在同一年里，向两个互相打仗的国家称臣，两边都拿了封号。 这大概是中国史上把"反复无常"四个字演绎到极致的一次。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高季兴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的"赖"，是有选择的。他截留贡品，专挑邻国小邦下手；大国惹急了，他就还回去、赔个礼。这套办法后来被儿子高从诲继承并发扬光大，时人叫他父亲"高赖子"，叫儿子"高无赖"。

第二笔：他的仗，基本没打赢过。攻归、峡，被蜀将王宗寿所败；侵襄州，被孔勍所败；天成二年打楚国，被袁诠打得大败，只好请和；要夔、忠、万，被西方邺反手夺走三州。

第三笔：他的城墙，是用死人骨头砌的。掘墓取砖这件事，无论有多少军事上的理由，都洗不干净。

第四笔：他没听儿子的话。高从诲曾哭着劝他不要背叛后唐，他不听，结果被逼到向南吴称臣。他一死，儿子第一件事就是托楚王马殷说情，进赎罪银三千两，重新向后唐低头。"唐近而吴远，舍近臣远，非计也。"（《资治通鉴》卷二七七）

第五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件绣着皇帝手印的衣服、那道挖墓砖砌成的城墙、那句"来朝一失，放还一失"、那批被扣下的蜀中金帛，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长兴元年，账单两年后才到期

这是他死后的一段，也是最讽刺的一段。929年他死。930年，后唐追封他为楚王，谥武信。一个背叛过后唐的人，死后拿到了后唐的亲王爵位。 这笔账，他自己大概都没算明白。而他的国家呢？高从诲省刑薄赋、礼贤下士，把"赖"字用成了国策；高保融、高保勖一代代往下传，向中原每一个改朝的政权称臣，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北宋，一个不落。乾德元年（963年），宋军借道伐湖南，顺手控制江陵，高继冲纳地归降。

"自季兴至亡，凡五十七年，传五主。"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他打下的那块地，最后没被任何人打下来，它是自己交出去的。 而且交得干干净净，一箭未发。更要命的是收尾：荆南一国，是十国里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一场亡国之战的政权。 江陵的老百姓，从907年到963年，五十六年没见过一次围城。一个靠不要脸起家的人，给百姓换来的东西，恰恰是最体面的那一种。

结语

高季兴这一生，从汴州一个富人家的家奴做到七十一岁死在江陵的病榻上，替朱温骗开过一座城门，接手过一座只剩一口枯井的孤城，挖过五十里外的坟砖砌墙，把皇帝的手印绣在衣服上，扣过四十万蜀中金帛，在同一年里向两个敌国称臣。他没有留下诗，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道挡水的长堤，一圈砌着墓砖的城墙，一个被各国骂了一百年的外号，和一片五十六年没打过仗的土地。

后世讲十国，常把他和杨行密、钱镠、马殷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杨行密什么都敢打，所以打下了一片江山，也没打下一个能接班的儿子。

钱镠什么都敢让，所以让掉了一个皇帝的名分，也让出了一个家族的一千年。

马殷什么都敢省，所以省出一个富庶的湖南，也省出了一个不会管儿子的父亲。

高季兴什么都敢赖，所以赖住了一块弹丸之地，也赖出了一个没人愿意正经对待的国家。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李茂贞会开门，算准了庄宗会放人，算准了后唐会内乱，算准了吴国会收留他。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脸皮可以当盾牌用，却不知道有些盾牌举久了，是会粘在手上的。

至于那句"来朝一失，放还一失"，一个一辈子都在算得失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是把名声输掉，把日子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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