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吸血鬼”到“氪伦氪”，克伦克如何打响口碑“翻身仗”？

据ESPN报道，斯坦-克伦克（以下简称克伦克）即将以4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MLB球队洛杉矶天使，这让不少天使球迷直呼“有救了”。

可在过去，被克伦克家族掌管球队的球迷却对他却有着这样的评价：“只要有人黑克伦克，我们就是好朋友！”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位曾经被称为球队“吸血鬼”的老板，在球迷间的风评扭转了180度？

一、入局：哀声载道

克伦克在英国得到过一个绰号：“Silent Stan”。

他很少公开面对球迷。在阿森纳过去的年度股东大会上，即便小股东和球迷代表提出尖锐质疑，他也往往保持沉默，把发言和答疑交给球队CEO或主教练。

这种近乎冷酷的“沉默”，不仅体现在他面对媒体和球迷时的回避，更深深烙印在他对旗下球队的管理模式上——在财务方面他也同样保持着“冷血与克制”。

克伦克体育娱乐公司（以下简称KSE）旗下的多支球队，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奉行着一种相对明确的经营策略：球队首先要实现自负盈亏。

自2011年克伦克成为阿森纳大股东后，阿森纳主要依靠门票、转播费和赞助收入来引援、支付工资，球队老板给予球队的帮助十分有限。

而在酋长球场建成后，阿森纳在引援方面不得不更加谨慎。加之当时有阿布重金打造的切尔西、以及背靠曼苏尔集团崛起的曼城作为对比，尽管温格还能勉强保住阿森纳进入欧冠的下限，但距离英超冠军似乎却越来越遥远。

球迷对克伦克的不满，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

而真正点燃怒火的，是欧超事件。

2021年4月20日，阿森纳没有主场比赛，但酋长球场外却聚集了大量球迷。他们点燃烟火，高举横幅，反复喊着：

“We want Kroenke out！”“We want our Arsenal back！”

对于一家极度重视传统和身份认同的俱乐部而言，球迷无法接受经营了上百年的球队文化，突然沦为资本游戏的一部分。

加入欧超被视为对足球传统和球迷文化的背叛。而一个远在美国、很少公开发言、又熟悉美国职业体育联盟运作模式的老板，很难不让球迷联想到：欧超计划背后是否也有克伦克家族的推动。

这也加深了球迷心中“克伦克只把阿森纳当作赚钱的工具，当作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串数字’”的印象。

但克伦克可不止对阿森纳如此残忍，他对自己的家乡球队也能“下得去手”。

1995年，他收购了洛杉矶公羊30%的股份，并和彼时球队的大老板一起，把球队带到了他们共同的家乡密苏里州，成为了圣路易斯公羊。

但在2010年他全额掌控公羊后，每年都有消息称克伦克要把球队搬回洛杉矶。洛杉矶此时正处于NFL球队的真空期，庞大的球迷市场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这位资本家。

此时，克伦克公开接受了当地权威媒体《圣路易斯邮报》的专访，并明确表示：“我将尽我所能（do everything I can）把公羊队留在我的家乡密苏里州和圣路易斯。”

可在2014年，克伦克暗中在加州洛杉矶的英格尔伍德买下了一块60英亩的土地（即后来的SoFi体育场所在地），为搬迁做着准备。

2016年1月，克伦克正式向NFL联盟提交搬迁申请。在申请报告中，他不仅无视了圣路易斯政府的新球场方案，甚至为了说服其他NFL老板同意搬迁，在公报中大肆贬低圣路易斯的经济状况，声称“圣路易斯是一个经济正在衰退的城市，根本无法同时支持三支职业球队”。

最终，NFL老板以30票赞成、2票反对，批准公羊立即迁回洛杉矶地区。圣路易斯提出过为球队建新球场的方案也无济于事。陪伴城市二十余年的球队就这样被资本带走，这种“许下承诺后背叛家乡并倒打一耙”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圣路易斯居民。当地一家律师事务所甚至在超级碗期间制作并播放了“Slam Stan”广告，公开讽刺克伦克。

在2017年，圣路易斯政府将克伦克和NFL联盟告上法庭，最终克伦克在2021年11月选择私下和解，向圣路易斯市政府支付了7.9亿美元（约合50亿元人民币）的巨额赔偿金，但无论怎样，圣路易斯球迷们等不到他们心爱的球队回归了。

克伦克与掘金和雪崩球迷的矛盾没有像圣路易斯球迷一样那么决绝，但却十分荒诞。2009年掘金闯进西部决赛以后发现，他们的主场被租给了WWE赚外快......管理层根本没有预料到掘金能走这么远。

而在2019年，拥有掘金和雪崩电视转播权的KSE旗下的Altitude Sports与其他转播商在分销费用上谈不拢。于是，尽管雪崩和掘金在那之后先后成为冠军，部分丹佛本地球迷却无法在自家有线电视套餐里观看自己支持球队的比赛。

此时球迷普遍认为，俱乐部成绩的好坏似乎在克伦克眼里根本不重要。

在他眼里，体育俱乐部首先是一项资产，其次才是一支球队。

二、扭转：变与不变

但克伦克的风评，在近几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22年，公羊在主场举办的超级碗中捧回奖杯，雪崩也拿到了斯坦利杯，次年掘金拿到建队以来首个奥布莱恩杯，而阿森纳在连续三年英超亚军后，今年终于破茧成蝶夺得冠军。KSE旗下球队近几年可谓是“大丰收”。

有了成绩，克伦克的风评也一下就好了起来，经历了从“吝啬吸血鬼”到“功勋老板”的巨大逆转。

那么克伦克到底做了些什么呢？他真的变了吗？

从管理方式上，克伦克确实在改变。

以阿森纳为例，克伦克的儿子乔什-克伦克逐渐接手了更多阿森纳的具体管理事务。

与父亲长期保持沉默的风格不同，乔什开始主动面对球迷。他频繁前往伦敦现场观赛，公开发表致球迷信，参加球迷顾问委员会会议，并直接参与俱乐部的重大决策。

在谈到欧超事件时，乔什说：“我明白球迷为什么愤怒，因为他们热爱这家俱乐部。”“我亲自写了回复，也告诉自己必须做出真正改变。”

与此同时，KSE也开始增加转会投入。

阿森纳连续多个赛季在转会市场投入超过1亿欧元，上赛季更是豪掷2.8072亿欧，不断的投入最终也收获了回报。

这些行为也给予了球迷信心，让克伦克从球迷口中的“抠门老板”摇身一变成为了“氪伦氪”。

但从建队模式方面来看，克伦克其实一直没有变。

克伦克父子都是温格的忠实拥趸，在KSE的体育经营理念中，俱乐部的运营并不仅仅是为了冠军，更重要的是要搭建一块能够一直冲击奖杯，一直能够稳定保有竞争力的“金字招牌”。

一个球队“支点”，一个稳定的建队核心，往往比短时的成绩更加重要。

2015年，因战绩惨淡被国王扫地出门的迈克尔-马龙来到丹佛，确立当时籍籍无名的二轮秀约基奇为掘金核心。

2017年，年仅31岁的肖恩-麦克维来到洛杉矶公羊，成为NFL最年轻的主教练。

2019年，37岁的阿尔特塔只是曼城的助教，却直升阿森纳主教练。

在2021-2022赛季联赛开局三连败后，乔什-克伦克对阿尔特塔说：“你能信任的只有此刻和你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相信我，我信任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KSE很好的奉行了这一点。尽管成绩起起伏伏，但俱乐部的核心架构并未拆散，这成为球队能够争夺成绩并健康运营的基础。KSE愿意让教练、球队经理和年轻核心共享一个多年周期并努力冲击冠军，这是很多球队没能做到的。

这套模式换来的结局是，萨卡、厄德高、萨利巴、赖斯等人构成“塔式”阿森纳的稳定骨架，约基奇、穆雷、戈登组成掘金核心阵容，莱斯-斯尼德和肖恩-麦克维对公羊的体系搭建......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可能不同赛季的成绩会有起伏，但这些球队依然能保持很强的竞争力。

而当球队建立起明确的发展方向之后，KSE就会在有限的争冠窗口内，选择“梭哈”争冠。

公羊透支未来选秀权换来杰伦-拉姆塞和斯塔福德，并依靠签下的冯-米勒、OBJ等诸多球星一举夺魁；掘金打破十余年不交奢侈税的传统，换来戈登、波普等争冠拼图辅助约基奇登顶篮坛；而阿森纳也开始巨额投入，并最终时隔22年再度捧回英超冠军。

梭哈是一场高风险的豪赌。在没有捧起奖杯之前，公羊的“透支未来”被视为“竭泽而渔”，掘金的“小球市长远规划”被冷嘲为“小打小闹”，阿森纳的成绩低谷时期更是充斥着球迷的绝望与媒体的讽刺。KSE这种冷酷、理性的资本运作模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的赞赏，并且让克伦克成为了各大体育媒体头条上的“冷血老板”、球迷口中的“守财奴”。

但是，当阿尔特塔的坚持换来英超冠军，老板的沉默就被解读成授权；当约基奇从第41顺位成长为FMVP，过去的漫长等待就被解释成长远规划；当公羊在Sofi体育场捧得超级碗，巨额地产开发就被定义为富有雄心。

从前黑暗的“笑柄时代”，现在叫“重建过程”。

克伦克本人并没有变得更爱说话，管理风格也没有发生巨大变化。但竞技体育天然会倒推叙事，冠军奖杯似乎替克伦克重新定义了过去，为克伦克带来了一场“结果性赦免”。

三、未来：“体育帝国”

KSE这套注重长线布局与资本杠杆的建队哲学，其实是克伦克在商业世界里成功经验的复刻。

克伦克出生于密苏里州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伐木工，母亲是教师。但命运的转折来自于一次滑雪之旅，他与一位名为安-沃尔顿的女子相遇并坠入爱河，而这位女子是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的侄女。

顶着“沃尔玛赘婿”的名号，1983年他成立了克伦克集团，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主要做的就是在沃尔玛附近进行商业开发。

沃尔玛作为地标能够吸引人流，而人流能够促进消费从而赚取利润。克伦克深谙这套“建设地标—吸引消费者—产生利润”的运营模式，也通过这套模式赚得盆满钵满。

而体育产业，完美符合这套模式所需的条件。

以他重金打造的Sofi体育场为例，除去举办超级碗以外，今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也不乏它的身影，它也将成为2028洛杉矶奥运会的开幕场地，成为向世界展示洛杉矶的一张名片。

但体育场只是锚点，当成功在人们心中建立起这块地标后，就能带来巨大的人流量。球场本身可以承办超级碗、大学橄榄球决赛、演唱会等大型活动，用以填充非比赛日，而它的周边可以承接零售、办公、住宅、酒店和娱乐消费，冠名权、赞助、包厢、高端餐饮、停车和活动租赁可以把同一块空间反复变现。

于是，体育比赛制造稀缺内容和稳定人流，媒体把内容变成订阅费与广告，场馆把到场人群变成票务、餐饮、停车和接待收入，周边地产承接比赛前后的消费与长期租金，赛事成功又抬高赞助价格、土地吸引力和球队估值。资产升值还能增强融资能力，为下一轮投资提供空间。

以公羊为例，克伦克在2010年以约7.5亿美元取得球队全部控制权，而在2025年球队的估值已达105亿美元。主场迁回洛杉矶、SoFi体育场落成、夺得超级碗和NFL整体商业增长等因素使得公羊完成了价值跃迁。

而冠军，则是这套模式中叩响产业腾飞的“扳机”，是为整套产业提高客流和溢价的最佳广告。

从2022年旗下球队陆续夺冠开始，克伦克的产业估值曲线一路上升，从2022年的107亿美元攀升到2026年3月1日的222亿美元，五年内翻了一倍。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KSE会看上洛杉矶天使了。天使所在的安纳海姆市本是以迪士尼乐园为核心的旅游城市，拥有全球最有价值的体育与娱乐市场之一，而棒球每年至少有81个常规赛主场，洛杉矶也有极佳的球市，本身就拥有极稳定的线下人流。

其次，这笔交易包含ABTV和KLAA电台，KSE可以把电视、流媒体、广播、广告和球队内容放在同一套运营框架里，以体育IP+自有媒体+地标场馆+周边消费的组合，获得巨额的广告收益。

最后，天使主场Angel Stadium及周边约150英亩地块，能与KSE在南加州的公羊、SoFi体育场和Hollywood Park形成区域组合，为未来的体育地产开发留下巨大想象空间。

对于克伦克而言，这次收购不仅会让他成为第一个拥有北美四大体育联盟球队+MLS球队的老板，也将成为他体育帝国版图扩张的一块完美拼图。

克伦克并没有直接从“坏老板”变成“好老板”。改变的是，人们认识到了他是一位极其理性、冷酷且高效的顶级产业投资者。他能容忍漫长建设，能在正确窗口投入巨资，也能把球队、媒体、场馆和土地组成一台复利机器；与此同时，他也会为了更大的市场搬走球队，会让商业谈判损害本地观赛体验，也曾参与挑战足球传统的欧超计划。

奖杯可以改变讨论的重心，却不能注销旧账。所谓风评扭转，更像是胜利者的光环暂时盖过了资本运作的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