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闷热从宿舍窗户挤进来,徐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某省2025年度定向选调职位表》,光标在“博士岗”一栏滑了又滑。口干舌燥,他却没去够那瓶矿泉水。
他今年研二,保研直博的申请系统,还有五天就关闭。他已经把导师签好字的推荐信扫描好了,就存在桌面一个叫“转博材料”的文件夹里。
可现在,这张职位表让他整个计划——或者说整个自以为是的未来——悬在了半空。
表格被他用Excel筛了一遍又一遍。全省总共招录三百多名定向选调生,他数了数,明确标注“仅限博士研究生”的岗位,三十五。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五。三百五十三比三十五,100个岗位里不到10个。剩下的,博士能报,硕士也能报,甚至很多岗位写着“本科及以上”。
那就意味着,他花四年拿到博士学位,在体制内起点上的“专属优势”,加起来只有这10%的门槛。
“爸,我不确定要不要读博了。”晚上八点,他站在宿舍阳台,手机贴着耳朵,楼下食堂的灯光把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是徐卫国的声音:“怎么又不确定了?上个月不是说好,读完博士回老家,走选调生,路子稳得很。”
“我看了一下今年的定向选调职位表……”徐凯把那35个岗位的事说了,语气尽量平。
“那你读个博,学历总归在那里摆着,总比硕士强吧?你想想爸爸,以前中专毕业,招工进厂,后来单位要大专,我自考,要本科,我又自考。学历高了,机会就是多,这个是铁打的道理。”
“爸,那都是哪年的事了。”徐凯声音有点发闷。
“哪年的事?道理不分年月。我就问你,你们学校博士生出来,还能比硕士差了?”徐卫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他用了半辈子靠“多一张文凭,多一条路”积累起来的信念。
徐凯没有反驳,说了句“我再看”,挂了电话。他没告诉父亲的是,截至这个月,课题组里三个毕业的博士师兄,有两个还在改论文找工作。硕士师兄去了个央企二级单位,倒是入职都快满一年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去了校就业指导中心。孙老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他:“这是学校去年毕业生的就业去向统计。”
徐凯的目光快速扫过博士那一栏。签就业协议的,26.7%;灵活就业的,占了三成多;还有相当一部分“其他”和“待就业”。他愣了一下,又在硕士那一栏上扫了扫,签就业协议的,四十多。
“老师,那考公呢?往届博士定向选调报考的人多吗?”他问。
孙老师没直接回答,而是翻出一份去年的报名人数统计。徐凯看到“定向选调-博士岗位”那个分支,招两个人,报名审核通过人数,九十七。
九十七选二。
“这个竞争比,其实比硕士岗位还高。”孙老师抿了抿嘴,“硕士岗招人多,摊下来反而没那么夸张。博士岗位……说实话,定向选调分配给博士的本来少,地方上有的部门倒是想要博士,但博士毕业那个年纪,也有自己的情况,不是人人愿意下去。”
“那如果我不读博,硕士直接考公呢?”徐凯问。
“看岗位。有些单位硕士进去,起点不低,三年后能提副科待遇;博士进去定对应四级主任科的职级待遇,就差半级,但多花四年时间。”孙老师望了他一眼,“时间这个东西,你自己算。”
出了就业中心,徐凯坐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数据表折起来,又摊开,又折起来。
他忽然想起去年十月,同门刘晞决定转博时的兴奋。刘晞当时的原话是“再苦四年,拿个博士文凭,以后进高校当老师,不去企业卷”。
可现在,刘晞正为第一篇小论文二审的返修意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三个月前,导师在组会上说了一句“高校教职现在卷得惊人,大家做好两手准备”,在座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导师没说一个数字,但徐凯自己查过——隔壁学院发布的一个双非一本讲师岗,拟聘用人员名单上,三个人,清一色985博士后。
他回到宿舍,打开那个“转博材料”文件夹,又打开那张选调职位表。35和353再次并排出现在屏幕上。他把两个窗口拖在一起,盯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35个博士岗位里,有22个标注了“需常驻基层一线”,其中17个列明的专业是农学、机械、地质、水利。
他学的是信息技术。
换句话说,即便他读了博士,即便他挤进那10%,真正向他敞开的、专业对口的,可能只有个位数,甚至更少。
徐凯心里堵得慌。他不是怕读书的累,他是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好了”的感觉。从高考报志愿起,父亲就一直说“学计算机,好就业”。
他照做了。现在走到研二,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岔路口,而岔路口的路牌,和他父亲二十年前的记忆,完全不是同一张地图。
晚上九点,他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我看了我们省今年的定向选调岗位,也问了我们学校就业中心的老师,还看了上一届毕业生的去向表。博士岗位真没你想的那么香。”
他一条一条说,没有夸张,也没有情绪化。他讲35个岗位、97人竞争那个数字,讲博士生就业率,讲那个讲师岗的全是博士后。
“那你说怎么办?”徐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我不转博了。”徐凯说,“硕士毕业直接考。我专业还行,够得着的岗位不少。我想先占坑,进去了再看要不要提升学历。”
徐卫国没说话。徐凯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然后是父亲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现在这年头,读个书怎么都不行了呢……”
“也不是不行,爸,是路子不一样了。”徐凯声音有点干。
他没有说“时代变了”这种话。他只是忽然觉得,父亲那一辈的笃定和坚持,像一盏走完了路的老马灯,光是真的,可照亮的已经不再是他眼前的路了。
三天后,徐凯在系统里撤销了“转博申请”。提交撤销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行蓝字提示框:“您已撤销本次申请。若需重新申请,请于下一批次开放时段内操作。”
他截图发给刘晞。刘晞回了他一个问号。
他把职位表那张截图又发了一遍,然后打字:“你看博士岗位那栏,10%。”
刘晞隔了五分钟才回复:“我导师昨天跟我说,读完博去企业也行。”
“嗯。”徐凯回了一个字。他没继续说什么。他把截图放进手机相册一个叫“2025·选择”的相簿里,然后关上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复习准备下半年的国家公务员考试。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今年要是考不上,明年再考。硕士应届身份还能用两年。但读博,他暂时不走了。他得让那张10%的表格,变成自己以后做选择时的尺子,而不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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