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寻寻觅觅(宋·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
玉壶老先生让我谈谈对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的看法。自愧学识浅薄,本不敢妄评易安这篇自创变体范本;然既承老先生垂问,只得不自量力,试陈管见,与老先生商榷。如有不当之处,还望老先生指正,亦盼网络上的诗词方家不吝赐教。
下面试从词牌体制、韵脚、平仄句法与声情四端,略陈浅见:
一、词牌体制
《声声慢》又名《胜胜慢》,亦名《人在楼上》,本有平韵、仄韵两体。北宋晁补之诸家多用平声韵;李清照此篇自创变体,凡九十七字,双调,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通篇押入声仄韵,后世遂以此为仄韵体范本。
慢词即慢曲,节拍舒缓绵长,最宜铺写沉郁曲折之情。
二、韵脚解析
(入声韵,属《词林正韵》第十八部——陌、锡、职、缉;古音入声短促,收声塞而不舒)
韵字:上片——觅、戚、息、急、识;下片——积、摘、黑、滴、得。
觅(mì)、戚(qī)、息(xī)、急(jí)、识(shí);积(jī)、摘(zhāi)、黑(hēi)、滴(dī)、得(dé)。
十字均属入声。入声发音短促,戛然而止,无平声悠扬舒展之感,天然宜于哽咽悲泣、压抑愁苦之情,声情高度统一,是本词最精妙处。
三点可称亮点:
其一,“黑”字为险韵。寻常填词极少以“黑”入韵,短促拗口,易安却大胆用之,历代评家叹服,称“黑字不许第二人押”。险韵而运之以自然,不见凑韵痕迹。
其二,首尾叠字呼应。开篇“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结尾“点点滴滴”,叠字自带回环往复之声效,与入声韵相叠加,如低声啜泣,音韵与情感融为一体。
其三,韵脚疏密相间。通篇非句句押韵,而隔句穿插,情绪起伏顿挫,愁绪层层递进。
另须补充:入声字在现代普通话中已分派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所谓“入派三声”),今人诵读不复觉其短促;而在宋代演唱之际,塞音收尾,一发即收,哽咽之感极强。
三、平仄与句法格律
原词平仄(○平 ●仄 ⊙可平可仄 ▲仄韵)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开篇十四叠字,千古创格
“寻寻觅觅”(四字两叠),“冷冷清清”(四字两叠),“凄凄惨惨戚戚”(六字三叠)。七组叠词,双声叠韵交错,齿音连绵,如低声絮语。从动作(寻觅)到环境(冷清)再到内心情绪(凄惨戚戚),层层向内收拢。虽是破格奇笔,而声律和谐,并非蛮不讲律,乃“以意驭律”、精通音律之后的大胆创造。易安深谙音律,非不懂格律而出律,实为活用声律以服务情感。
长短句错落,领字、豆(顿)安排精妙
“怎敌他、晚来风急”“到黄昏、点点滴滴”,句式为上三下四,“他”“昏”正处于顿豆处,诵读时稍作停顿,长句遂成顿挫之节,如叹息哽咽。全词四字、六字、三字、九字长短参差,时而短句急促,时而长句舒缓,正模拟人愁苦之际思绪散乱、断断续续的心理状态。
局部的“破格”是词家主动取舍
部分句子未死守平仄,此乃宋词慢词常见,以词情为主,适当放宽。万树《词律》评此词曰:“其用字奇横而不妨音律,故卓绝千古。”
须注意:不能以近体诗七绝、七律的平仄标准硬套慢词。词为曲子词,依乐曲填词,自有一套声律体系,与格律诗规则不同。
四、声情合一总评
寻常《声声慢》用平韵,读来舒缓;易安改用入声仄韵,短促压抑,声情为之一变。
全词声律:叠字回环、入声塞韵、长短句断续——声音本身即是在写愁。音即是情,格律非为束缚,而是传愁之具,形式、音韵、情感三者合一,堪称宋词声律艺术之巅峰。
简要结论
此阕《声声慢》,变旧体平韵为入声仄韵,凡九十七字,上下片各五韵。入声短促哽咽,叠字首尾呼应,长短句顿挫如泣。易安精通音律,大胆创格,险韵自如,声与情浑然一体,为慢词声法之典范。
——姊妹篇——
以上便是我对李清照原词的浅见。不揣谫陋,又依其格调试填姊妹篇一阕;为示对易安词的仰慕,每一处都有意“低半格”为之。
声声慢·凝凝伫伫(姊妹篇)
凝凝伫伫,寂寂寥寥,黯黯丝丝恻恻。
向晚烟生庭户,倦难安息。
一枕半窗残梦,怎奈它、暮云催逼。
风掠也,暗销魂,遥忆当年萍迹。
败叶阶前狼藉。
芳华尽,旧事凭谁收拾。
默倚疏棂,漫对残阳西匿。
芭蕉又添寒响,到更深、淅淅沥沥。
这况味,岂片语、哀字能及!
《声声慢·凝凝伫伫》赏析
我填的这篇仿作,形神俱仿易安原调,试从立意、构篇、意象、声情四端析之。
一、立意:从“寻”到“凝”——两代愁心的分野
李清照起笔“寻寻觅觅”,是失去后的寻找——寻人、寻旧日、寻一个安顿处,虽遍寻不得,到底还有个“找”的动作,愁中尚有不甘。姊妹篇起笔“凝凝伫伫”,是立定后的凝望——不找了,只站着出神。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是不甘的奔涌,一是无可如何的沉凝。这五字已定下全篇基调:原作是乱离之愁,姊妹篇是迟暮之愁;原作愁得凄厉,姊妹篇愁得幽咽。
“旧时相识”与“当年萍迹”尤见其异。原作尚有雁可认作故人,雁过有声有形,还可相认;姊妹篇只剩“遥忆”——萍水之迹早已无痕,连凭吊的对象都寻不着了。情更空,更无可执持。
二、构篇:逐句相衔的“添字体”仿作
全篇严守李清照添字体格,句句有出处、字字有照应,却不露步韵痕迹:
原词【三杯两盏淡酒】,姊妹篇【一枕半窗残梦】,手法【酒→梦,暖饮→残睡,愈见孤立无援】
原词【怎敌他、晚来风急】,姊妹篇【怎奈它、暮云催逼】,手法【敌→奈,急风→逼云,外迫转为内逼】
原词【满地黄花堆积】,姊妹篇【败叶阶前狼藉】,手法【黄花→败叶,尚存之形→已委之骸】
原词【如今有谁堪摘】,姊妹篇【旧事凭谁收拾】,手法【花无人摘→事无人拾,一花一人】
原词【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姊妹篇【默倚疏棂,漫对残阳西匿】,手法【守(熬)→倚(滞),盼天黑→看天黑】
原词【梧桐更兼细雨】,姊妹篇【芭蕉又添寒响】,手法【高树远雨→窗前近蕉,兼听→兼觉其寒】
逐句对照之下,可见诗人有意在每一处都“低半格”处理:原作的意象高、远、清(雁、梧桐、黄花、淡酒),姊妹篇的意象低、近、冷(风、芭蕉、败叶、残梦)——仿作而自有取舍,不是亦步亦趋。
三、意象:一座低徊近身的暮雨秋庭
全篇意象沿一条时间线推进:向晚(暮烟生庭户)→暮云→残阳西匿→更深→淅淅沥沥。从黄昏到夜半,是时间的流逝,也是愁的加深。
几个意象值得细味:
其一,向晚烟生庭户——暮烟自庭户间生起,本是人间的暖色,偏在“倦难安息”之人的眼里,烟火愈近,孤寂愈明。暖色冷用。
其二,一枕半窗残梦——连梦都是残的。“半窗”尤妙:慰藉只漏进半窗微光,将断未断,比全无更添怅惘。
其三,败叶阶前狼藉——“狼藉”二字是全篇最狠的一笔:不写秋色,写秋的残骸委顿于地,且为下句“收拾”伏脉——狼藉待收拾,旧事待重提,而收拾无人。
其四,残阳西匿——用曹植“白日忽西匿”之影,“匿”字有沉沦、隐没、不可挽留三重意味,与“芳华尽”同构。
四、声情:入声九韵,一韵一噎
这是姊妹篇的命脉所在。全词九处韵脚——恻、息、逼、迹、藉、拾、匿、沥、及——尽归入声第十八部(陌锡职缉),与李清照“戚、息、急、识、积、摘、黑、滴、得”完全同部。入声字发声短促,一触即收,如喉间哽咽、如石坠水,正合“顿挫哽咽”四字。
具体听来:恻恻(cè cè)为开篇叠字之末,两声短叹定调;安息(xī)气往上咽;催逼(bī)逼仄迫人;萍迹、狼藉(jì、jí)舌齿间一顿;西匿(nì)鼻音收,如隐没;至“淅淅沥沥”(lì lì),“沥沥”舌边音连叠,是雨声拟态,也是愁声不断;末句能及(jí)戛然而止,如弦断、如语噎,把“哀字能及”四字本身也说得欲言又止。
叠字与拗句的运用亦紧贴原调:开篇“凝凝伫伫/寂寂寥寥/黯黯丝丝恻恻”七组叠字分置三句,定下低回之调;“到更深、淅淅沥沥”四连仄,与“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拗句声情分毫不差——此处非四仄不得其妙,雨声的绵密、愁绪的不断,都在这一串仄声里。“怎奈它、暮云催逼”(仄仄平、仄平平仄)亦与“怎敌他、晚来风急”同构,拗折处正是传神处。
五、结语
李清照以口语收束:“怎一个愁字了得”——愁大到语言失效;姊妹篇以文言收束:“岂片语、哀字能及”——哀深到语言不及。一“了得”一“能及”,一决绝一收敛,恰是两篇的分野:原作之愁如江潮,排空而来;姊妹篇之哀如深潭,无声沉底。而二者共享同一内核——在巨大的愁面前,语言终于失效。这正是《声声慢》的精神血脉,姊妹篇接住了它,且以入声九韵,把它说得一噎一噎的,让人听见了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